3.愿君莫忘刻骨情
“真是个不识时务的顽童!”林嬷嬷没好气地道,一手搀扶着景夫人,并排走在由鹅卵石砌成的通往教堂大门的小路上。
路上繁花似锦,牡丹正红,菊花正艳,一片片碧绿欲滴的叶子在阳光下现出了一条条细腻的叶脉,花间偶尔有蝴蝶双双飞舞,花香扑鼻。不远处有一座小亭子,上方悬着一个匾额,那几个字也糊了,也看不见写着什么。亭下有着几张瓷椅,几个小孩坐在那边玩闹着。
景夫人缓下气来,道:“林嬷嬷可真还气着呢,不如花时间瞧瞧这繁华似锦。”。她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披在自己身上的披肩,闭上双眼细细地摄取馥郁花香。这句话直听得林嬷嬷堕云雾中,直丈八金刚地向景夫人摇摇头以示不解。
景夫人抿唇一笑,瑰丽的容颜八面玲珑,道:“只是个十多岁孩童,奈何得着吗?我倒从未担心过,更何况周卯卿那厮说这教堂风水佳,地灵人杰,这里的孤儿便是最好之选。”说罢,林嬷嬷终于记起他们此趟并非寻个乖巧睿智的回去养着,便点点头,扶着景夫人一同离去,却被一声悠扬的叫声止住了脚步。
“景夫人!”
景夫人回眸一望,清澈的眸珠子里晶洁透亮,恰如冬末的冰条,亮丽夺目。
“请你收养我吧。”淳于晴跑到景夫人面前,连气都还没有缓过来,就迫不及待地说出这一句话。景夫人听后冁然一笑,两颗垂在她耳下的玉坠子随风摆动,道:“你看着,林嬷嬷,连小孩都懂得良禽择木而栖这句话,你倒还自个儿担心了起来。”
林嬷嬷不说话,只笑着。
景夫人对视着她那双发光的眼睛,一阵浓烈的脂粉香袭了过来,道:“你很喜欢阿姨不可?”
淳于晴思忖了半刻,便鸡啄米似地点点头,道:“拜托你。”
景夫人转过头,脸上如花的笑靥顿然落去,一脸不屑地抬着头仰望着碧蓝的穹苍。景夫人出身于书香门第,通晓琴棋书画,本是上海第一富商叶福来之女,自幼万千宠爱在一身,性子便是高傲不已,从未受过今日之侮辱,难免怒气难消,道:“我为何要选你?”
淳于晴心中不由一窒,灵秀的眼珠子一转,疾言道:“韩爵熙心性执拗,如果强把他留在您身边,肯定会惹怒您,恐怕会影响胎儿,得不偿失。”景夫人听了后柳眉一蹙,倒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一旁的林嬷嬷却已经向淳于晴走来,便是一记耳光,道:“好一张乌鸦嘴!”
璀璨阳光透过云间,如撕破的剪影,一缕一缕地落在淳于晴的小脸之上,一分滚烫之感,慢慢蔓延着她一片绯红的脸蛋。
淳于晴忍住快要涌出来的呜咽,这一记耳光力度极猛,显然未为一个小女生而有所留手,让她的嘴角里渗出了嫣红的血珠,道:“景夫人,我说的都是事实!”景夫人回头向林嬷嬷使了个眼色,再望着淳于晴,道:“这话也有道理,我还有个宴会要赴着,待会儿黄昏时分来接你,如何?”
淳于晴得到景夫人的答应,颇为欣慰,也不管脸上那滚烫的痛楚,嘴角勾勒一抹如水般柔和的笑容。
这,是自己最愿意得到的结果吗?然而这刻的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林嬷嬷,你现在就去跟莎莉修女打声招呼,待会我们回来领这女的走。”说完,景夫人便小心翼翼地坐上教堂外那早已守候着的车子。
在亭子一角,一个身影迅疾掠过,随即又消失在几个正在亭子旁嬉戏的小孩之中。
念及莎莉修女向自己说的一句“景夫人领养孤儿一事可说是无转弯余地”,念及自己精心安排只为了不与她离别的戏码付诸流水,韩爵熙伤心地躲在储藏室的柜子里面流泪。他那么倔强,那么要强,绝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流泪脆弱的样子。
他可说是孤儿中的天之骄子,貌若潘安,才华洋溢,简直是鹤立鸡群,因此有许多孤儿女孩亲近他、讨好他,他只觉虚假厌恶,拒之千里,这些年来才会对淳于晴冷漠以待。若不是那一支断了两截的笔,若不是那颗泪珠,若不是那一刻的走神,让她的容颜闯入自己的心中,他对今天的事可以置若罔闻,他与她也应该继续天壑以隔。
可惜,这世上根本没有如果。
世事总是那么奇妙,十多年的冷漠以待,却在一瞬间,那浓浓情意如滚滚江水,一发不可收拾。以往他看过不少戏子本,总是会看到一些公子闺秀一见钟情的桥段,如今却灵验在自己身上了。
骤然,外头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他好奇地推开了柜子的门扉,通过缝隙往门口看去,看见的竟然是凌海若。
凌海若往柜子走来,惊得他忙挪开了双手。
豁然,凌海若打开了柜子,一缕刺眼的光芒慢慢透入柜子内。韩爵熙的双眼感到一阵疼痛,随即伸起了手蒙住双眼。
“熙……”悠扬的女声荡起,韩爵熙感觉自己的脸还是湿润的,于是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凌海若随即扑向韩爵熙,伸出了手臂紧紧地搂住了他。
韩爵熙仿佛得到了一份卑微的温暖,慢慢地渗入了疲惫的心里去,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堤坝在一瞬间坍塌了一般,哽咽道:“海若,淳于晴要离开我们了……”韩爵熙落下了眼泪,顺着他英挺的面孔悄无声息地滑落。
凌海若放开了紧紧搂着韩爵熙的双手,在咫尺之间凝视着他。他迎着她的目光,只见她的刘海底下是一双灿如春华的琥珀色眸子,很是清秀。她乌黑如墨的发梢垂泻在韩爵熙的肩膀上,仿佛是在抚慰他受伤的心灵。
凌海若炯炯的杏眼间有着愤懑,道:“不要为了这种人伤心!”
韩爵熙身子不由一震,听见凌海若的语气竟是嗔怒的,诧异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凌海若抿着嘴,双眼流淌着晶亮的光芒,道:“刚刚我在院子里听见了她跟景夫人的话儿,她自个儿要求景夫人收养她,景夫人还说个什么良禽择木而栖的,她分明就是瞧上了景家的钱!”
仿佛有一阵惊雷打了在韩爵熙的心头,他推开了凌海若那双搂在胳膊上的手道,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不会的!我不相信!”
韩爵熙眼前的一切已经被泪水蒙上了一片阴影,他已经分不清眼前的一切,也不想更不懂得去分辨,只觉心口仿佛被割开了一个洞,如在一天内得到了又失去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切。
无尽的黑暗与恐惧铺天盖地往他袭着过来,韩爵熙执拗地咬住了唇角,甚至溢出了血珠,强忍着又要掉落的泪,他不想这般地懦弱,他要保护淳于晴,保护自己在意的女子,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更不配去保护她,一念及此,那如断线珍珠的泪水便潸然落下。
此刻的他依然没了半点以往如天之骄子般的高高在上的样子,如同一只受伤的雏鸟。
暮色渐渐笼罩大地,四面一片苍茫。景夫人的车子已经来到教堂大门口。景夫人害怕操劳,没有下车,只有林嬷嬷在打点一切。
莎莉修女慈祥地抚摸着淳于晴的头顶,温和道:“小晴,去到景家要乖着,不要闹,好好读书,做个有用的人儿来,懂吗?”
一旁站了圣德雅教堂内的修女,丽娜修女更是不舍地落下泪来。淳于晴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望着韩爵熙,却见韩爵熙抿着嘴巴,手指攥得紧紧的,连指甲也深深地陷入了皮肉之中,别开脸死死地忍住眼眶里的泪珠。
莎莉修女回过头望着韩爵熙,道:“熙儿,你要过来跟小晴说个话吗?”韩爵熙也没看她,只摇摇头。
她的心,在这一刻已经空了,或是她根本没奢想能得到他一丝的眷念,既然她决定了承受这一切,就应该洒脱一点,但又谈何容易,十四年的相处,并不是一幅画,可以抹去,可以烧毁,那是镂刻在深心处的回忆,仿佛在瞬间变成了一道伤痕,被一堆盐狠狠的洒了下来。
她想韩爵熙应该是恨着自己要离开他,他这样的不理会自己,也可以让自己走得好过些,甚至她希望韩爵熙永永远远地恨着自己,因为她这么一走,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与他重逢,当他们重逢的时候,或许这一切也已经变了,只有他恨着自己,对自己的离开不屑一顾,才能让他永永远远地记住自己,虽然这个要求很卑微,但她无从选择。
又或是,自己对韩爵熙来说,只不过是一个童年玩伴,或许她离开了一段小小的日子,他便会忘记了她。
“好了,都别磨蹭着,快上车吧!”林嬷嬷用力地牵着淳于晴的手,一阵剧痛如雷般打在她的小手心上,这股疼痛让她的脸部扭曲了起来,竟是变了样。
淳于晴兀自使劲挣脱林嬷嬷的手,蹙起眉头死死地望着韩爵熙,只希望他能对自己说句话,哪怕是骂自己她也甘心。然而,韩爵熙紧紧地闭上双眼,泪水被挤落了下来,原已晶莹剔透的泪珠在余晖下流光溢彩。
林嬷嬷将淳于晴拉入车子的那一刹那,修女们都纷纷招起了手来,喊道:“小晴!保重!记得要乖!”
在那一扇车门关上之际,韩爵熙终于忍不住望了一眼,然而车门已经被关上,只看见淳于晴在车子内爬起身来透过琉璃车窗看着自己,只见她的样子随着那片玻璃镜子变得模糊,在她朦胧的目光之中,仿佛还憧憬着什么似的。
他觉得自己连保护她、守护她、留住她的能力也没有,还奢望自己有追上去的资格吗?
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紧紧攥在手中的宣纸,那正是自己为淳于晴画的最后一幅画,他本打算要送给她,可是他忘了!他居然因凌海若的一席话混了脑袋……
这刻的他是多想将自己杀死!
他抬起头,目光尽是悔恨与焦急,全身都是烙铁般的滚热,但车子已经驶了远去,只留下袅袅的黑烟缭绕而起。
韩爵熙一句话也不说,直往车子驶去的方向追了上去,修女们一下子也阻止不了。他紧紧地追在淳于晴的车子后面,一直大喊:“淳于晴!淳于晴!快停下车!”
他追在淳于晴的车后,歇斯底里地在喊着,犹如有把刀子在他喉结内血淋淋地摩挲着,但他兀自一直喊,喊至她听见为止,喊至车子停下为止。逆风吹起了他乌黑如玉的头发,光滑的额头露了出来,显得他抖擞了几分,他那件布衣紧紧地贴了在他的身前,猎猎作响,印出他颀长的身子。那些逆风便犹如刀子一般,在他的心上割个遍体鳞伤。
景夫人瞟了倒视镜一眼,道:“这孩子真的倔强!”景夫人突然一句,垂着头流泪的淳于晴立刻再次爬了上来,往车后看,才发现是韩爵熙紧追在车子后面!她的双眼放大,流出晶莹的泪珠,就如断了线的珍珠链,一颗颗打在景夫人的手上。
她抓起了景夫人的手在一直摇晃,道:“停车!快停车!拜托你们!”
林嬷嬷看着景夫人无所动容的脸蛋,便道:“夫人,这可危险得很,不如就暂且停下吧。”景夫人听见后,闭上了双眼,道:“既然林嬷嬷都开了个嘴儿,就五分钟。”
车子戛然停了下来,淳于晴立刻打开车门,什么也顾不得了,只向他奔去。韩爵熙看见淳于晴向自己跑来,心一愣,一个趔趄,便跌倒了在地上。
眼见韩爵熙倒了在地面上,淳于晴心中一紧,不禁大喊:“韩爵熙!”
她跑到他面前,一阵心慌意乱,从襟间取下了手绢,慌张地按住他的伤口,道:“为什么你要追来?”她的泪水打在她的手绢上,在血中如遇热的红烛般化开。
韩爵熙的额头上沁出晶莹的汗珠,却兀自笑得灿若晨星,道:“我忘了送你这个。”他把手中已经抓得皱巴巴的宣纸递给了她,她接过宣纸,颤抖着把宣纸打开一看,泪水随着她的脸庞上滑落下来,莹莹润润地落在他的手心之中。
那宣纸上画的正是她的肖像……
润湿的泪珠在她的脸畔刮过一道泪痕,仿佛是绣了在她的眼角的伤痛,刻骨铭心般的,留下一道永远也无法磨灭的伤痕。风吹过,风干了淳于晴腮边的泪水,狠狠地扯着她的脸在痛。
“我也要送你这个。”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对黑白的手绳,是以黑白的细麻绳编织而成,象征钢琴之黑白键,永不可分生之意。他接过了攥在手中,仿佛有一股子柔情渗入了他的手心之中,嘴角勾起一弯优美的月牙,露出八颗光洁的皓齿。
韩爵熙攥紧了她的小手心,道:“你能答应我不要改名吗?我怕以后再也找不着你。”他的眼中有着一股不忍拒绝的真诚,淳于晴哪里还忍心拒绝他,便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这手绳你可要好好地保存,哪怕有天我们看见这手绳时,就会认得出对方来。我们要重逢!我们一定会再重逢的!”
韩爵熙用力地点头,俊秀的脸尽是灵动的笑意。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画,任凭是谁也不能从她手中夺去。
因为那是她的生命,她的全部……
淳于晴的身体突然感到一股被抽离的感觉,回过神来时林嬷嬷已经抓着了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道:“时间可到了,麻烦了夫人可不是闹的!”她一手把淳于晴抻去车子,林嬷嬷那双茧子横生的手便如一个笼子,紧紧地牢住了她,任凭她如何地反抗,也是徒劳。
韩爵熙匍匐在地,膝盖上的伤口让他痛得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抻上车。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或是离黑暗,仅有咫尺之遥。
黑暗与恐惧,如汹汹巨涛,覆盖着这两个被命运摆布的孩子的心。
他不敢去眨眼,因为他知道在眨眼间便是离别之时。
他在最后的一刻,对淳于晴喊了一句:“淳于晴!你要记得我们的承诺!你要记得我!不要把我忘了!”
她在那一扇车门关起之际,也喊了一句:“韩爵熙!你也要记得我!你也不要把我给忘了!”
这一刻,却像是永恒的离别。
那一扇车门关上的声音,犹如一把刀子,深深地割在韩爵熙的心坎,一股子绞心刮骨般的痛楚袭了上头来,远远超越了膝盖上伤口的疼痛。
瞬间,车子已经驶开去了,他看着车子离他的视线越来越远,才恍然发现,原来身边没有了她,会是那么地难受。
这一幕是刻了在骨、铭了在心的痛楚。
清丽明眸,如水柔情,纤纤素手,此时此刻,似在无言中,如枯萎花卉,零去、落去,如潺潺细水,却不能长流,化成了炮灰花影,如镜中花、水中月,作了浮生中的美梦一场。
身边已经没有她的气息,仿佛她已经死去,一丁点她存在的感觉也没有,他只紧紧地攥着了手心中的手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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