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襄王错付神女心
六月,太阳像燃烧了起来一样,又是一个闷热的季节。
景琉轩买了个冰激凌,递给淳于晴,只见她心不在焉地微低着头,冰激凌到了她的手,竟手中一滑,掉了在地上。
淳于晴看了自己的双手一眼,如水般平静的双眼转过去望了望景琉轩,只见他器宇轩昂,眉目俊秀,深敛的轮廓清晰分明,比四年前更是玉树临风。
景琉轩看着她恍惚的样子,不禁生起几分担忧,问道:“你怎么了?”
淳于晴摇了摇头,几根秀发落在白皙脸畔,衬得她的脸畔没有了血色。
景琉轩见她一言不发,只垂着头向前走着。景琉轩停下脚步,她也不察觉,越走越远了,景琉轩见状,便随即跟了上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一双如墨般的眸子盈满了关怀之色,柔声道:“你是不是不舒服了?”淳于晴没有说话,只摇摇头,面如死灰。
忽地,一个中年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手持一根木棒,木棒之上插满闪亮的冰糖葫芦。叫卖声传进了景琉轩的耳中,他便买了一支,原本一心想逗淳于晴开心,淳于晴却拒绝他的好意,他的脸色便黯了下去,语气略重道:“今日本想与你出游,如果你不愿意,大可拒绝,无须让我受着。”
说罢,他随手一甩,一根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扔在街上,然后掉头就走。淳于晴看见他怒了,打了个激灵,便追了上去,拉着他的衣袖,微不可闻地道:“对不起。”
只见她的脸畔白似冰霜,如受伤的百合花一般,惹人怜惜,落入景琉轩的视线,却一阵心慌意乱,也不忍再怪她半分,英挺的脸随即松了下来,低声道:“你是否觉身体不适?那我们回家好吗?”
淳于晴的双眼现出了隐隐的笑意,道:“不是,我们不是说好了去郊游的吗?走吧……”说罢,她便攥着他的手跑去,只觉她的手柔若无骨,如枯萎的牡丹花瓣,轻轻一攥就会揉碎成灰。
景琉轩看着她,心头一暖,竟是甜滋滋的。
两人到了湖边,乘着一艘小船,在湖面上观赏美景。
洁白的阳光透过云间洒落下来,如珍珠一般,铺在清澈的湖面之上。
美景如画,一座青山在远方巍峨矗立,依稀看见一条白色的瀑布,淙淙地往下流去。轻飔掠过脸畔,几根秀发拂过她的耳际,她随手把凌乱的秀发轻轻地顺到耳后,露出白如凝脂的侧脸,那双被乌发掩着的碧绿玉坠子现了出来,如绿色的泪珠一般,在她的腮边曼妙地来回晃动,正是靡颜腻理。
那些碧绿的湖水随着风在微微波动,湖水一潮一潮地往他们的身边退去,他们的船是向前的,看久了那湖水,却有种慢慢退去岸边的错觉。夹杂着清凉的风陆续地拍来,润润湿湿的,一阵一阵地向她袭去,使她的秀发都凌乱了,纷纷扰扰地拂过她的轮廓间。
前方有几艘小船,隔得很远,只看见小小的影子在湖上漂浮。她伸出手去抚弄湖水,修长的手指显得剔透如霜,轻轻地在湖面划过,划出了一道柔美的线条。她的样子倒映在湖面,随着波澜将她的容貌也扭曲了,景琉轩没有出声,只望着她,双眼之中有着淡淡的笑意。
湖面娇好,偶尔有白鹭飞过,一张翅便落了几根羽毛,只见那些羽毛洁白如初雪,显得它鹤骨仙风。淳于晴看得怔怔出神,突然憧憬着像鸟儿一般的生活,没有烦恼,没有束缚,没有羁绊,可以逆风而飞,而人终究是不可以的。
和煦阳光落在波澜温柔的湖面上,摇碎成点点星光,蜿蜒开来。只见轻风拍来,直吹景琉轩的脸畔,一分清凉簇拥着他清俊的脸孔,那些一绺绺蜡了在一起的黑发随着凉风微微颤抖,显得他一弯棱角分明的轮廓更加爽朗。
他望着身旁的淳于晴,却见她低下头看着湖面,她的脸上有带着几分忧愁,也没有说话,只一直抚弄着湖水。
景琉轩从口袋取出一物,递给淳于晴,正是一个精致的蓝色发夹,发夹边缘缀满灿烂水晶,很是美丽。淳于晴看见后双眼一怔,一双明眸袅袅动人,望了望景琉轩,却见他没有望向自己,只嘴角噙笑,望着前方的景色。
未几,淳于晴道:“这是……”
景琉轩也没理会,嘴角的笑容越发妖冶,一双黑瞳闪过明亮的光芒,直把淳于晴的手掌打开,把发夹放入她的手心之中。
那发夹温柔地躺了在她的手心内,竟有一股子似有若无的暖意渗了出来,那些刻在发夹上的茉莉花纹,像是轻灵地在她的手心中绽放一般,带着似有若无的芬芳。
一条鱼儿跃过湖面,动作轻盈,矫捷无比,也看不清是什么鱼,是什么颜色,只见它掀起水珠,落在淳于晴如玉的肌肤之上,如水晶般,凝结成流,滑过脸庞,一分清凉。
一颗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下来,如泪珠一般,竟是衬得她有种清凉之美。
景琉轩随手夺回她手中的发夹,伸手去捋好她有些凌乱的秀发,她心中一紧,身子微微一瑟,绯红染上了她的脸畔,他见她有些抗拒,便道:“别动。”他的声音是温柔的,淳于晴只觉心中一阵波动,似乎在瞬间明白了什么一样。
这须臾数年,他们一同生活在西厢,如黑夜星辰,相依相守。他是失宠少爷,而她也只不过是景夫人当年的一颗棋子,随着景思轩的出世,她简直是可有可无,与景琉轩一同在西厢自生自灭。
纵然他对自己照顾有加,这些年来也不曾让她受一丝屈辱伤害,只是当年的她没见识,思想单纯,竟一直以为只因她是他生活中的唯一陪伴,没有想得太复杂,只把他当成了哥哥一般,敬重有加。
四年间,她上了学堂,有了见识,便已懂得了男女情爱一事,而在她情窦初开的年华里,也遇见了日本留学生黑木泽。
她想得入神,他修长的手指已在她耳畔上轻轻地掠过,那些凌乱的秀发被他拢成了一绺子,再以发夹固定了起来。那个有着茉莉花纹的蓝色发夹发出点点碎光,景琉轩看了她一眼,竟仿佛隐约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清芬。
一个为她整理头发的动作,应是暖入她的心底深邃的,她却感觉寒如初雪降落。
“好美。”景琉轩淡淡的言语之中,竟是柔情似海。
淳于晴心头一颤,举起手去抚摸那躺在她头上的发夹,双眸微微一垂,目光深邃黯淡,低低道:“再美的发夹,也要带到合适的人身上,才会相得益彰。”
景琉轩转头看她,她正抬起头来,他无意间迎上了她的目光,只见她一双明眸如水珠般清澈,直透入他的心似的,竟在这一刻痴了。
淳于晴看他怔怔出神,被他凝视得一阵心慌意乱,便故作镇定道:“你怎么了?”景琉轩听得她这一句,才从恍惚间回过神来,道:“我说的美,并非发夹之美。”
听他如此称赞自己,淳于晴别开了漂亮的脸畔,嫩薄的耳际有红晕蜿蜒,一对戴在她耳垂上的碧绿玉坠子随风摇曳,如泪珠一般,一同融入了她绝美的容颜当中。
他与她,便如月老牵错了线的一对木偶。只怕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奈何两人终究难以逃避一场红尘情爱浩劫。
七月,柔桦女子中学即将举办一场运动会。
此活动乃柔桦女子中学首次举行,因此有许多地方经验不足,听闻这次的盛会还会邀请离柔桦女子中学仅有一墙之隔的刚理男子中学一同参与,并且分为男子与女子项目,两校对此活动也相当看中,无比做到力臻完美,一丝不苟。
通过这个平台,情窦初开的男男女女也可借此机会接触,校内的一些女子更是满是兴奋,也有未雨绸缪的,势必要成为当天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柔桦女子中学乃上海最有名的贵族学校,可念上的不是名门望族,便是聪慧过人,或有过人资质。
这平日静谧的校园,不知何时如沸腾的开水一般,热闹了起来。
淳于晴倚靠在窗边,望着湛蓝的穹苍,怔怔出神。阳光透过虚掩的窗子灌了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显得她白皙透亮,一双明眸望着远方,仿佛在憧憬着些什么似的。半晌,天空竟落下了绵绵的细雨,那些雨水细得微不可视,轻盈地随着风飘在空中,将地上一点一点湿润了起来。
她的手上轻轻地攥着一条黑白手绳,还有一只纸蜻蜓。
倩玉手上拿着几本厚厚的书,满头大汗地走到淳于晴的座位之前,一颗冰凉的汗珠落在淳于晴手上,缓缓渗入了那条如命根子一般的手绳,她才回过神来,慌乱地从襟间取下了手帕来抹去手绳上的汗水,慌张地抬起双眼道:“你……”
她看见是倩玉,便垂下了眼帘,把手绳放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之中,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口袋,生怕会失去它一般。
倩玉瞪了她一眼后,目光落了在淳于晴的脚下,微怒道:“你看。”她随手一指落在了地上的纸蜻蜓。
淳于晴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了一望,却见那适才还攥在手中的纸蜻蜓不知何时已经掉落了在地上,甚至是把它遗忘了一般。
她下意识地看了自己的双手一眼,却是空空如也。
倩玉见她低着头默不作声,越发懊恼了,道:“既然你愿意这样地守着,我也没话可说,可是倒苦着黑木学长。”
听见“黑木”两字,淳于晴的心头一恸,倒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自那天黑木泽提出要她随他回国,她便是日日辗转难眠,他不能辜负他,更放不下心中的韩爵熙,便是进退两难了。
她那明亮如星的双眼顿时掀起了泪光,两滴泪水竟从她的睫毛下流了下来。半晌,她方道:“黑木泽,他怎么了?”
倩玉撅起嘴唇,把几本厚重的书籍重力地放在桌面之上,“轰”的一声,连桌子也随即摇晃起来,直叹了一声,坐了下去,悠悠地吟了一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一句话,却是刺入她的心里,每一个字便是仿佛往她的心田袭去一般,心中的痛楚竟是如跗骨之蛆一般。
“我……”她眼角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泪痕。倩玉看她流泪,心也软了下去,又叹了一声,道:“我什么我,难道一天找不着他,你便不要嫁人吗?更何况当时你也没有给过他什么相依执手之类的承诺,快去见见黑木学长吧,你已经好久不肯相见了,连黑木学长也不知自己做错些什么了。”
此时,香韵慌张地跑了过来,直喘得弯下了腰,回过气来后,连忙道:“糟糕了,这次的运动会主办权居然是咱们的墨香社!”
只见她神色慌张,双眼滴溜溜的,很是清秀,短头发,额前有厚厚刘海,都被汗水打得湿漉漉一片。淳于晴见她缓不过起来的样子,便取出手帕为她抹了抹汗,半晌,她回过神来,才想起香韵适才的一番话,骤然惊慌道:“什么?”
香韵说了一番话后,也没了力气,只连连点头。
倩玉向她们摆了摆手,白皙的脸孔一片自信,道:“这可是咱们的光荣……”说罢,她展颜一笑,很是开心,又道:“对了小晴,我忘了告诉你,我刚才原本是想告诉你我抽签中了,咱们的墨香社便是这次运动会的龙头大哥了。”
一旁的香韵感到好奇,道:“什么小晴?”说罢,淳于晴向倩玉使了个眼色,倩玉会意,吐了吐舌,笑道:“我是说璃轩啦。”
香韵也没多疑,以为自己听错了,便点了点头,耸了耸肩膀,无力地坐了在淳于晴的凳子上,道:“看来我们接下来的日子定苦了。”
眼见一旁的倩玉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淳于晴便往她的头敲了一下,道:“你真是的,这怎么值得开心的,我们根本没这方面的经验,只怕得不偿失呢!”
倩玉摸了摸头顶,蹙起眉头,撅起唇瓣道:“我才不在乎呢,我这次势必要盖过萦旋社的潘金莲!”
说罢,淳于晴“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久违的笑靥如明月一般纯洁,道:“人家可是潘金颜,你别毁了人家个好名儿。”只见倩玉也不在意,回了一句:“谁要她上一年抢了咱家的肥肉!”
香韵随手翻起了桌上书籍的扉页,道:“也对,话说上次的书法大赛理应是咱们墨香社的事儿,关她个搞音乐的社什么事,听说那次的报名费她还可捞了不少油水呢。”
淳于晴抿唇一笑,两颗酒靥在她的嘴巴绽放出来,道:“潘金莲乃万达百货公司董事长之女,有钱有势,咱们要与她斗,恐怕是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听得她这一番话,香韵和倩玉的脑海“嗡”的一声,互相对视,纷纷道:“谁是万达百货公司董事长之女了?”
淳于晴眨巴着明亮的眼睛,道:“不就是潘金莲吗?”说罢,仿佛意识到些什么似的,便脸上一红,蹬了蹬脚,香韵和倩玉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止也止不住了,弄得淳于晴又羞又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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