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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伊消得人憔悴


  放学的钟声才响过,柔桦中学顿时变得喧闹起来,大家都一窝蜂地往校门口一涌而出,放眼望去,都是一群蓝色布裙的女子。

  倩玉和香韵忙着商讨运动会的事宜,向淳于晴别过后,就一同离去了。淳于晴站在校门口,突然一双熟悉目光掠过她的双眼,在人海之间慢慢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有着如黑曜子般透亮的双眼的男子。

  淳于晴脸上一红,只见他慢慢地向自己走了过来,他所带来的压迫感使得她一阵心慌意乱,恍惚之间,他也不知何时就到了淳于晴面前。

  有些事情,有些人,终究是逃不过的。

  眼前的黑木泽对她浅浅一笑,一双如黑曜子的眸子闪烁着淡淡的光芒,一向无法在她的眼里看出忧愁的他竟在此时多了几分沧桑,道:“璃轩,我们可以谈下吗?”他的语气轻若无闻,脸色也有些白了,淳于晴还哪忍心拒绝他,便低低应了一声。

  一架人力车来到淳于晴身边停了下来,便是淳于晴长期包下的黄包车,拉着黄包车的便是余伯伯,只见他一身枯槁嶙峋,肤色黝黑,六十余岁,却一脸慈祥。

  淳于晴向余伯伯嫣然一笑,道:“余伯伯,今日不必拉我回家了,我还有地方去。”说罢,淳于晴便从口袋取出一些钱,递给了余伯伯,接着道:“余伯伯,这些可是给你吃东西的。”

  只见余伯伯摇了摇手以示拒绝,慈祥地笑道:“景小姐,你长期包租黄包车的钱我已经收了,这些可不能再收。”

  淳于晴笑了笑,拉起他皱巴巴的手,把钱放入了他那起了些水泡的掌心之中,道:“余伯伯,明儿便是初一,你就宰个鸡给家人吃吧。”

  余伯伯的双眼有暖流掠过,轻声道:“景小姐,我一把年纪,若不是你肯出钱包下我一年的黄包车,我想也没人会坐上我这架如乌龟一般慢的黄包车了。”

  “余伯伯也不好拒绝了,不然景小姐会睡不着的。”一旁的黑木泽望了淳于晴一眼地道,只见他双眼炯炯,淳于晴下意识地望向了他,迎上他的目光,顿时脸上一红,心中怦怦作响。

  余伯伯思忖了半晌,方道:“这……”

  黑木泽笑了一笑,又道:“这是景小姐的一番好意,您也不要再拒景小姐于千里之外了。”

  余伯伯看了看黑木泽,觉得他的话也有些道理,也只好把钱收了,道:“景小姐,你真是个好人。”说罢,他叹了一声,苍老的双眼装满了不舍,隐约之间又带着几分欣慰,又道:“余伯伯再拉你一阵子之后,就没机会拉景小姐了……”

  淳于晴心中一恸,一脸担忧地连声道:“余伯伯,你是否身体出了毛病?”

  余伯伯笑了笑,一张老脸布满茧子,却很是慈祥,道:“不是不是,我孩子从北平念完大学回来了,我也是退休之时了。”

  淳于晴听得他这个回答后抿唇一笑,道:“对不住,余伯伯,我还以为……”说着,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握着余伯伯的手,双眼发晶晶亮亮的,展颜道:“余伯伯,你也终于盼到了,可以享享福了。”

  她的笑颜如花,一双明眸如秋水般清凉,落入黑木泽的视线,让他忍不住出了神。

  余伯伯轻轻地拍了拍淳于晴的手,道:“景小姐,我已经安排好了,以后替我的便是一个叫做小熙的男子。”

  听得他这一句,黑木泽急着道:“不必了,我可送景小姐回家。”

  余伯伯一脸汗颜道:“对不起,是我擅作主张了……”

  黑木泽笑着摆了摆手,道:“既然是余伯伯介绍的……”随后,他望了望淳于晴,道:“璃轩你意下如何?”

  还未待淳于晴出声,余伯伯已道:“景小姐请放心,小熙的母亲是我以前的同乡,最近才从北平迁居来上海这里。小熙是个淳朴的孩子,更何况最近他家里环境拮据,父亲在早前去世了,他年纪小小就要被迫出来拉人力车糊口,所以我希望景小姐可以给他一个谋生的机会。”

  淳于晴见余伯伯一脸诚恳,便冁然一笑,两颗淡淡的笑靥,也一同融入了她美丽的容貌之中。她望了黑木泽一眼,道:“既然余伯伯这么说,反正也不是件难事,我也尽管答应了。”

  黑木泽默然不言,只微笑地点了点头,余伯伯便离去了。

  淳于晴看着余伯伯拉着黄包车那孱弱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时,心中不禁深重了下来,仿佛慢慢地沉入了深海,也许没人看得出,淳于晴内心深处的心情,便仿佛是又失去了一个亲人一般,毕竟余伯伯服务她也已有两年了。

  那一天,她见余伯伯老迈的身子在炎热的烈日下招生意,然而他已白发斑斑,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搭,她见了便动了恻隐之心,雇下一个月的人力车,之后又继续雇下去,原本负责载送她的景家司机,她也打过了招呼,景夫人也没这个闲去管她的事,便由得她了。日子久了,她便懂了余伯伯的家里情况。

  她看着把自己当作孙女一般呵护关怀的余伯伯离她远去,仿佛看见了他,那个绝望却又无力挽留的他,那个心底深邃日夜念着的他,那个曾经也是如亲人一般的他。

  只是,她的思绪如盘根错节,她期盼与他重逢,更害怕与他重遇。她不懂得该把他置于心中的何处,在她情窦初开的时候,心中那个位置已然被黑木泽住了进来,固若金汤,而她在这些年来也理不出与他的关系,却是剪不断,理还乱,到底他们之间是友情,亲情,抑或是爱情。

  当年分离前的承诺,到底是海誓山盟,抑或是稚嫩的不堪一击的誓言?

  又是那片草坪,凉风飕飕,湿润的空气夹着清凉,轻轻如蝴蝶展翅般地拂过草尖,掀起了阵阵草涛。

  黑木泽的目光凝在淳于晴的侧脸之上,她那张美丽的侧脸冷若冰霜,与昔日那给人温暖的感觉,已经有些差异。沉默了片刻,他才鼓起勇气,向她问道:“我是否做错了什么事让你生闷气了?”

  淳于晴心头一恸,愧疚感汹汹涌上心头,他丝毫没有责怪自己的无理冷待,反而自己反省了起来,便涩声道:“不是的,你不要多想。”

  黑木泽见她只是将双眼微微一垂,便是一滴眼泪,心中紧张得一阵炙热成狂,眉头紧皱,嗖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道:“你不要这样折磨我,我做错了什么,你打我骂我便是了,你这个样子,我……我……”说着,他脸上一红,继续道:“很难受。”

  淳于晴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只见他那双黑如曜子的双眼有焦虑之色,道:“不是的。”随手,她轻轻甩开了他的双手,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他,避免与他对视。

  “璃轩,我要离开了。”这一句话一出口,淳于晴的心中仿佛闪过了一阵雷光,连忙回头跑向黑木泽,道:“你说什么?你要回日本?”

  她的双眼有充满了惊慌之色,正是她这个焦虑的眼神,让黑木泽心头一甜,连愁闷的面孔也有了几分灵动的笑意,便应了一声,双眼掠过了一丝自豪神色道:“黑木家族历代从军,我自小便学习战役之事,只不过半生戎马的父亲见我辛苦,又知道我对中国这国土感兴趣,自幼苦学中国话,便给我一年的时间,来这里留学。如今一年期限已过,我必须重回日本进行军阀训练,继承家业。”

  适才还以为淳于晴有挽留他的意思,无数个希望,终究敌不过她的一句话,一句绝情得让人痛入骨髓的一句话:“我祝你前程似锦。”

  她的眼神很平静,带着如秋末一般的寒冷,劈了在黑木泽的眼中。

  说罢,她转过身子,也看不见她什么表情。黑木泽只觉心中大恸,眼前的一切仿佛在一霎间都失去了色彩。

  冷风嗖嗖,凄清侵骨。

  他一手将淳于晴抻到自己的怀中,她使出力气来推他,以双手抵住了他的胸口,只觉他很用力地搂着了她,她的力气远远不胜于他,还是落入了他的怀中。也许这样地在他的怀里,她才可以安下心来,只是,心中那一个人让她必须挣脱出来。

  未几,她也任命一般没再挣扎了,如一只波斯猫般,甜甜地、静静地,埋入了他的溺爱当中。

  黑木泽见她没有挣扎,慢慢地松开了她,在咫尺之间凝视着她,只见她的泪竟是涔涔而下,扇子般的眼睫毛也湿透了。黑木泽见她流泪,曜子一般的双眼绽放出怜惜与愧疚的光芒,随即将抓着她的那股子力气轻了下来,向她道歉:“对……对不起。”说着,他又握起了淳于晴的双手来看,只见她如玉一样的掌背现出了绯红,他的双眼竟是蕴满了心痛,轻柔地抚慰着她的手,柔声道:“我把你弄疼了吗?”

  淳于晴摇摇头,几根乌黑的秀发被泪水溅湿了,紧紧地贴在她如凝霜般的脸畔上,更衬得她的脸没有了血色,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黑木泽抓着她柔似无骨的手,眉头有不容置疑的真诚,道:“你跟我一同去日本,我会好好待你的。”他的眉宇间依然那么淳朴、单纯,也有着一股不忍拒绝的天真。淳于晴眼底一窒,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眶一热,便是一颗泪水。

  黑木泽见淳于晴没有拒绝,继续道:“两个月后我就要离开了,我给你时间考虑,好吗?”

  苍穹忽地暗了下来,和煦的阳光被灰蒙蒙的乌云遮住,淳于晴玉也似的肌肤顿感一份清凉,修长浓密的睫毛只是微微一抖,便如梦惊醒般,道:“我不能跟你走的。”

  话音刚落,黑木泽身体一震,下意识放开了她的手,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明亮的双眼在顷刻间黯了下来,有着一股绝望的漠然,冷笑道:“原来一直以来只是我黑木泽一厢情愿,让景小姐感到困扰,黑木泽真过意不去。”

  他那一记漠然的冷笑,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凌迟一般地、深深地落在淳于晴的心。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便像是钉子一般,往她的心狠狠地钻入,一阵撕心裂肺之痛涌上她的心头,眼眶一热,便是一颗滚烫泪珠滚落下来。

  黑木泽的心依然没有软下来的意思,继续道:“原来景璃轩小姐并没有喜欢过黑木泽……”说罢,他转身就走,潇洒得近乎绝情,淳于晴终于忍不住,跑向他,双手从她身后环抱住他。

  因为她,真的不想失去他。

  黑木泽适才寒若玄冰的心,顿时暖了下来。

  黑木泽下意识地去攥紧淳于晴那双抱在自己腹部的手,柔情似海地道:“原来你是喜欢我的。”

  淳于晴没有作声,只是点点头。

  黑木泽转过头,在咫尺之间凝视着淳于晴,她一双明眸如一朵在雪中盛放的百合花,纯洁慧黠,还带着隐隐的湿润,道:“刚才我所说的,你可以答应我慎重考虑吗?”

  淳于晴双眼布满血丝,又是一颗晶莹的泪珠,道:“难道你就不能放下我吗?”

  黑木泽也没有多话,坚决地说道:“在我的心中,早已经容不下别人了。再说,如果你放得下我,为何此刻要紧抱着我?”说罢,他伸手抹去挂在她眼角的泪水,掌心之中隐藏着满满的温柔,眼中深情似海,再道:“下个月的运动大会,我一定会夺个赛跑冠军,把奖杯送于你。倘若我真的得了冠军,你就要跟我要日本,这是我们的承诺。”

  淳于晴淡淡一笑,如受伤的百合花一般,轻轻地埋入他的胸膛之中,道:“如果上天注定我要负你,你会怪我吗?”

  黑木泽的嘴角笑起一弯纯真的笑容,双眼明亮得像个孩子一般,孩子气地道:“不会,因为我会让你永远都不会负我。”

  淳于晴心中一暖,眼底传来了隐隐的生疼,又落下了一滴泪水,道:“如果我真的负了你,你会如何?”

  黑木泽把淳于晴的身体搂得更紧,他身上所溢出来的淡淡清香氤氲在她的鼻息间,让她心中一阵温暖。

  半晌,他开口道:“我会狠自己,你一旦负我,也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你负我的。”

  淳于晴冁然一笑,也没有再问,只静静地倚靠在他的怀中,但是在他怀里,她的脸色暗了下来,眉宇间有着为难之色。

  在远方的某个角落,谁也同样憧憬着这样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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