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心如刀割泪成殇
雪下得特别大。
景璃轩的心变得很沉很沉,像是破开了一个洞,痛楚如滔滔江水不断翻涌。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街道上没什么人,平时热闹的街道也变得冷冷清清的,一旁的小贩档口也减少了许多。寒风呼啸而过,一两个行人将油伞柄捏得紧紧的,脸上露出了卷缩的样子,逆着风雪向前走着。
景璃轩也不觉一丝寒意,或许心里已经够冷了,她没有拿伞,纷纷扬扬的白雪落了下来,倚在她的身上,那乌黑如丝的秀发沾上了一些白雪,黑白相映,显得她的脸庞没有了血色。
景璃轩面如死灰地走着,那些冷得忙搓手的行人也不禁朝她望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诧异之色。景璃轩呼出了一口寒气,寒气从她发白发干的唇瓣飘出来,她嘴角一动,发干的唇瓣被拉扯,继而流出了血珠。
她跪坐在地上,昂首望着天,极力不然泪水流出来,那些一颗颗正在飘落的白雪模糊了她的视线,曾几何时自己的视线也已经变得模糊不堪了。
此时,景璃轩的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她的双手抓的紧紧的,一堆细雪被她攥在手里,她仿佛想以寒冷来麻痹她的心痛。她望着苍穹,哽咽着喊道:“到底你要捉弄我到何时,我只想跟心爱的人简简单单地在一起,难道这也不行吗?”说着,她的泪水如断线珍珠,继续喊道:“为何你要对我那么残忍?难道四年前我的决定是错的吗?”
她眼帘一垂,再也喊不出话来了,或许适才的一番话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骤然,她身边一暗,景璃轩下意识地往后看,却见一人站了在她的身后,拿着油伞为她挡雪。景璃轩抹去眼角泪水站了起来,本想离开,却见一双熟悉的有着琥珀色的眸子。
景璃轩惊道:“海若?”
凌海若冷冷地看着她,清丽的脸孔没有一丝的表情。
景璃轩的身子停滞了下来,半晌,她回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凌海若也时常会找韩爵熙一同玩乐,便心中一紧,抓紧了凌海若的胳膊,心急如焚地问道:“你知道爵熙在哪里吗?”
凌海若从她的眼中看见的尽是焦虑,心中不由一软,道:“他现在很安全。”
景璃轩紧绷的身子一软,双手也松了开来,但双眼一颤,仿佛脑海之中闪过了什么,道:“什么安全?难道你已经知道……”她的声音轻轻的,甚至说到最后也完全的沉了下去,仿佛是害怕从凌海若的口中得到不好的回答。
凌海若看着她空洞的双眼,低低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景璃轩身子不由一震,道:“你们一直都还有来往?”
凌海若默然,点了点头。
景璃轩忙问道:“熙现在在哪里?我要去见他,我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景璃轩的双眼装满了憧憬,凌海若看着她,心中莫名地涌起了厌恶感,她讨厌眼前这个女子,很厌恶,即使四年前自己对她的误会已经知道了真相,但她兀自讨厌她,那或许是嫉妒,她嫉妒韩爵熙四年来对她念念不忘。
凌海若目光一凝,闪过一道寒芒,道:“你没有知道的资格。”
景璃轩心中掠过了隐隐的痛楚,脑海之中尽是焦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海若嘴角一抿,双眼发出了尖锐的目光,向景璃轩走进了几步,语气中尽是嗔怒,道:“你有去见他的资格吗?你抚心自问,在这四年间你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吗?四年来只有我一直陪伴着他,他需要我一个就够了。”
一点一滴的回忆如映画一幕一幕浮现在景璃轩的脑海,那双有着黑曜石一般的目光从她脑中插入了她的心,一股撕心般的痛楚从心底流荡了上来,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处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知晓凌海若对韩爵熙的付出与心意,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海若的目光兀自凌厉如鹰,道:“你的出现只会让韩爵熙更痛苦,他已经被景琉轩……”话及此处,她再也没有说下去。
景璃轩听见“景琉轩”这三个字,连忙向凌海若问道:“哥……他对熙怎么了?”
凌海若轻蹙眉头,脑中骤然迸裂出那晚景琉轩那一番痛苦的话,便道:“你还是回去问他吧。”说罢,凌海若将手中的油伞放到景璃轩的手中,便离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景璃轩连呼吸也觉得吃力困难,她凝结一般地站在雪地上,静静地看着凌海若的背影慢慢离去,在雪地上留下了沉重的足印。
冰冷的空气兀自蔓延着,景璃轩迈步向景院走去,一路上,她不禁回想起在景家生活了四年的一点一滴,每当自己遇到了什么困难,他总会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她的人,在她踏入景院的那一天起,他对自己的承诺也没有违背过,他说他要保护她,保护自己,她被他如花朵一般地护着、爱着,然而她对他的只有兄妹之情,她也不相信他会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因为在她的心中,他永远都是她最敬爱的哥哥。
她攥紧了双手,咬住了唇瓣,脸色也显得苍白如霜,她回想起凌海若适才的一番话,她必须向他讨一个说法,也给自己一个不恨他的理由。
白雪越下越密,在她身后的那些带着回忆与历史的足印,一一地被覆盖了起来,消失不见。
景家。
景家内的所有下人都聚集在院子榕树旁的屋檐下,有的冷得忙搓手,有的则围在一起互相取暖,有些耐得冷的则在交头接耳着,一阵阵猜度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也不绝于耳。
天空灰蒙蒙一片的仿佛破开了一个洞,皑若细盐的霜雪不停飘落,四处一片凄冷。
夹杂着清甜雪香味的凛冽寒风呼啸而过,那些垂下来的树根缀满冰凌,闪耀着晶亮的光斑,一动也不动。
景家大厅的珐琅彩绘吊灯灼灼亮着,嗡嗡声地绽放出暖和的光晕,将昏暗的大厅照得一片明亮,勾勒出一个修长和一个颤抖着的身影。大厅上只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景琉轩,另一个则是打扮朴素的中年妇女,只见她白发斑斑,一脸苍老得与她的年龄颇为不符,连眼眶一轮也红了,想必是哭过来了。
宽敞的大厅里,回荡着悠扬的声音。
“现在只有我俩二人,有什么就不必拐弯抹角了,你要多少?收了钱就别再出现在上海。” 景琉轩站在大厅中央负手而立,背对着那个妇女说道,他的语气淡淡的,却有着平静的决绝。
妇女的眼泪落了下来,颤声道:“我只想见他一面,就一次就好了,我求求你,景少爷。”
景琉轩转过身来,双眼亮如闪电,目光如炬,嗔了那妇女一眼,怒道:“你记得当年你答应过我的事吗?”
那冰冷如刃的眼神正是直插入她的心似的,妇女身子不由一震,跑前去抓着景琉轩的手哀求道:“我已经患上了消渴症,已经是命不久矣了,我只想在我油尽灯枯之前见他一面,我答应你,只见他一面就够了。”
景琉轩甩开了她的手,那羸弱的妇女脚下趔趄,倒在了地上,景琉轩下意识俯下身子,但随即又站直了身子,语气之中蕴满了断冰切雪一般的坚决,道:“你走吧,我不会让你见他的!”
妇女的脸上在顷刻间已经失去了血色,眉宇间完全黯了下去,呜咽道:“我的麟儿,我的麟儿,是母亲对不住你,你不要怪母亲啊……”那妇女一边说,一边锤着自己的心口处,景琉轩见状生起了一股子不耐烦,便怒道:“你给我住嘴,当年你收了我的钱就应该遵守承诺,那只是一场交易。”说着,景琉轩从口袋内拿出了一沓钱扔在她面前,道:“你给我滚,这些已经够医治好你的病,你给我永远离开上海。”
妇女拿起了面前的钞票,看了一眼后便朝景琉轩身上掷去,那沓钞票在空中散开,零零落落地筛落下来,只见那妇女面如死灰,冷笑道:“是我的错,都是娘的错,我的麟儿,我的麟儿啊……”
景琉轩勃然大怒,连清俊的脸也变得铁青,悻悻然道:“你给我闭嘴!这世上没有什么麟儿,只有景思轩!当年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如果你再不滚,别怪我不客气。”
妇女站起身来,羸弱的身子在灯光下微微地颤抖着,双眼布满了血丝,带着几分怒懑,咒骂道:“你们景家会有报应的,你们景家没有一个好人,你们会不得好死的!”妇女冷冷地笑着,景琉轩的心底不禁生起了一股子寒气。
景琉轩的双眼黯了下去,终究是于心不忍,但又无可奈何,淡淡道:“请你离开。”
妇女站起身来,全身颤动,脸色苍白如霜,目光凌厉如鹰,望着景琉轩,只见景琉轩转过身子,拿起茶几上的鸡尾酒一饮而尽。他轻蹙眉头,俊逸的双眼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似悲怆,似无奈,似不忍。
“你要好好照顾我的儿子……”说及此处,景琉轩霍然转过身来,随手甩去手上的玻璃杯子,那杯子残骸粉碎一地,只见他如星的双眸透出冰冷的目光,显然又怒了,道:“这里没有你的孩子!”
妇女的泪水无声息地枞横流落,像是枯萎树叶悄悄落于无声。
此时的景琉轩已经是满脸怒懑,连身子也在轻微震动。
冷风随着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带着几颗细雪落在妇女的身上,妇女打了个冷噤,景琉轩见状,嗔怒的面容又松弛了下来,双眼之中还掠过几分怜悯,闪着几分晶莹的亮光。他随即脱下身上的斗篷,走前来将妇女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妇女面无表情,转头慢慢地步出了正厅大门。
景璃轩躲在门外,看着那羸弱的妇女在自己的身边经过,她想拉住她,却又好像被什么阻止了一般。半晌,那妇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一片白雪之中。
此时的景璃轩已是心如止水,原本带着希望来让景琉轩向自己解释,不料却听见了景琉轩每一句绝情如铁石的话,也无意发现了景思轩的身世,更确定了景琉轩原来是个善于使计的人。
她的心顿时变得很沉很沉,整个人仿佛快要没入一片绝望的黑暗之中,竟然连一滴泪水也流不出来了。
正当她要转身离去的时候,身边却掠过了一个黑影,她回过神来时,只听见“啪”的一声,轻轻地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之中。她迈开脚步走到正厅大门前往内看去,却见景琉轩背向大门,而林嬷嬷则站在他的身前。
林嬷嬷面如死灰,只是流着泪,茧子横生的嘴角在剧烈地颤动着,她那只枯槁的手仍然举在凌空之中,还带着剧烈的颤抖,显然她适才已经给了景琉轩一记狠狠的耳光。
自景璃轩踏入景家至今,也未见过林嬷嬷这般绝望的神色与目光,她慈祥的双眼在此刻竟是没有了半丝的□□,还隐隐带着无尽的愤懑。
景琉轩背对着景璃轩,也看不见他什么表情,只看见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他伸手往红肿的脸畔轻轻拂过,淡淡道:“林嬷嬷,发生什么事了?” 景琉轩的声音竟然兀自平静无波,一如无风的湖面一样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寒冷。
景璃轩可以看见林嬷嬷脸上的变化,从愤懑,到失望,再到她听见景琉轩的语气兀自平静无波的时候,已经完全陷入了绝望。林嬷嬷眼角一瑟,高举着的手颤得越发强烈,继而再次往景琉轩的脸畔抽去。景璃轩长大双眼,脚步下意识地挪前了一步,却又停止了下来。
只见林嬷嬷的激动已稍平伏,此时苍老的脸孔已然是一片绝望的苦涩,淡淡道:“嘉阳,嘉阳他是否已然不在人世?”林嬷嬷的声音已然沙哑,说到最后还带着剧烈的颤抖。
这一个问题仿佛是雷一般打在景璃轩的脑海,她知道林嬷嬷育有一子,也知道林嬷嬷最挂念的便是她的孩子,只因她的孩子身在美国某大学进修,所以这几年来林嬷嬷也没有见过他一面,只知道林嬷嬷的儿子偶尔会发封电报给林嬷嬷嘘寒问暖和保平安。每当林嬷嬷收到儿子所来的电报,总会笑逐颜开,高兴一整天,所以景璃轩对她两母子一事也略知一二。
如今林嬷嬷竟说她儿子已经身亡,这些不能接受的事实在同一天内一一地打在景璃的心上,全部事情还跟景琉轩脱不了关系。景璃轩无力地往后退了一步,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子,继续默默地伫立在正厅门外,看着听着里面的一切。
这时候景琉轩没有说话,林嬷嬷也已经得到了他的默认,确定自己的孩子已经身亡,不禁脚下趔趄,景琉轩随即伸手去抓住林嬷嬷,只见林嬷嬷甩开了他的手,眼里竟是憎恨。景琉轩只默然地伫立在原地,像座完美的石雕,一动也不动,眼里竟在顷刻间失去了以往的光彩。
林嬷嬷怒目嗔之,颤声道:“为什么你要骗我?”
景琉轩面无表情,眉宇间一片黯然,淡淡道:“你已经知道了一切?”
林嬷嬷的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如月中银光,如飘零花瓣,一切竟是平静的伤痛,一切都来得如此难受,来得如此平静。她嘴角一动,心里泛起了撕裂般的痛楚,痛得仿佛将她一片一片地撕碎,道:“每当我告诉嘉阳要去美国探望他的时候,总会收到他的电报说担心我操劳,不许我去,早前我还以为嘉阳是出自一片孝心,也没什么怀疑,不过四年了,以嘉阳对我的孝心,即使我去不得,他也终不会一次也不回来看看我的。”
景琉轩缓缓地将头垂下,双手攥得紧紧的,那或许是镂刻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也是他守得最累最痛苦的事实,他在这四年来极力去忘却的画面在此时尽是一点一滴地浮现在他眼中……
林嬷嬷伸手去抓着景琉轩的胳膊,一股子痛楚传上了他的肌肤,他仿佛不觉一丝的疼痛,淡淡道:“对不起。”
此时林嬷嬷松开了手,朝后退了几步,她已经确定自己的儿子已经身亡的事实,一时承受不了这个打击,脑海“嗡”的一声,竟是一片空白,一阵天旋地转袭了上来,看似要晕厥过去的时候,只见景琉轩在顷刻间抓住了林嬷嬷的身子,林嬷嬷被他抓住,也不知什么力量让她醒了几分,连忙推开了景琉轩,冷冷地望着他,喊道:“我不需要你假好心!若不是我花钱使人查探,只怕你还要瞒我一辈子。”
景琉轩轻蹙眉头,显然已经无法承受心中的负担,连颀长的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林嬷嬷跑前去抓住景琉轩,呜咽道:“夫人本是无心计之人,她绝不会骗得了我的,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求求你告诉我,我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景琉轩的眉头皱得更紧,连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那仿佛是他一辈子中最痛苦的回忆,每一个字便如针一般地砸在他的心田,道:“四年前,父亲非常看得起嘉阳哥哥,还出钱让他到美国念大学。”
林嬷嬷默然颔首,仔细地听着景琉轩的每一句话,或许是想找出一丝破绽,来反驳自己的儿子已然身亡的事实。
景琉轩的嘴角也开始颤抖起来,如星的双眼绽放出晶莹的亮光,道:“当时嘉阳哥哥刚出门不久,父亲就突然接到他的电话,原来嘉阳哥哥去美国所乘搭的火车出现了状况,临时取消了行程,当时父亲与我正打算出门去攀登孥洛山,父亲便心血来潮,到火车站接过了嘉阳哥哥后便一同前往孥洛山。只因当时母亲怀有身孕,你已经与母亲一同到医院做检查,所以还未来得及告诉你嘉阳哥哥去不成美国的事。”
这一字一句的话仿佛有千斤的重量,将景琉轩压得快要窒息一般。林嬷嬷枯槁的脸畔已经越发苍白,景琉轩继续道:“我们三人一起去到孥洛山,本来是开心的攀山活动,却因一场意外,变成了一场无可弥补的悲剧。”
林嬷嬷的双眼已经空洞了起来,甚至连泪水也忘记了要流,每接近真相一步,她的心便恸得越发剧烈,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景琉轩咬住了唇瓣,隐约有血珠溢了出来。他的双手兀自攥得很紧很紧,连手上的指甲也沉沉地陷入了皮肉之中。那是他一辈子最痛苦的回忆,但此时却不能再对林嬷嬷隐瞒,所以这对景琉轩来说,无疑是一个残忍的折磨,几如凌迟,继续道:“我们在攀山时遇到倾盆大雨,山路变得很滑很滑,父亲一时失足掉落悬崖,幸好我及时将他一手抓住,而父亲整个身子便半悬在山崖上。”
景琉轩的声音已经一片沙哑,那些险峻的情景仿佛兀自历历在目,四年来犹然忘却不了。林嬷嬷听及此处惊得双眼放大,以手捂住了嘴巴,仿佛身临其境一般的触目惊心。
景琉轩深深呼吸,胸口处随即传来捶心一般的疼痛,道:“嘉阳哥哥连忙趴下身子与我一同抓住家父的手欲将他拉起,谁知雨势骤然变大,一闪大雷破空落下,正落在我身边不远处,那巨响惊得我下意识地松开了父亲的手,嘉阳哥哥因承受不了父亲的重量,加上悬崖上已然是又湿又滑,顷刻间两人便一同从山崖上掉落了下去。”
说及此处,景琉轩的身子已经一片颤抖,他蹲下身子,以手抱住了脑袋,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一颗颗潸然而下,那一幕在此时竟如现在了他的眼前一般。景璃轩站在门外,寒风竟没有使她感到一丝的冰冷,只觉眼中泪水如雨落下。
她从来未曾见过如此脆弱的景琉轩,就如冬天的花卉一般脆弱,她想跑前抱住他,她想保护他、抚慰他,但她却无法做得到。
景琉轩的双眼露出了胆怯的光芒,脸色在顷刻间变得煞白,声音也变了样似的,还带着剧烈的颤抖:“当我回过神来时,父亲与嘉阳哥哥已经掉落了下去,我往下看,只看见一片茫茫大海,只因当时下着暴雨,那些海浪、那些巨浪……”
景琉轩说及此处已经无法再说下去,那些恐惧与黑暗便如当年他所见的汹涌巨浪一般淹没了他。他抱住头在低吟着,脸上仅有的一丝血色也已然消失不见。
林嬷嬷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面如死灰,淡淡道:“那嘉阳的尸首呢?”
景琉轩默然,摇了摇头。
林嬷嬷心如刀剜,她看着景琉轩痛苦的样子,能理解这四年来他心中所承受的痛楚。她仿佛对眼前的这个孩子有了一点怜悯之心,便俯下羸弱的身子想要去抚慰他,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站直了身子,冷冷道:“这些我在早前已经知道,只不晓得真相的背后还有另一个真相。你一直以来隐瞒这个真相,我想你不是为了担心我承受不了,而是怕我会离开景家吧?”
林嬷嬷悲怆的面容在此时竟然有着一丝冷冷的笑意,继续道:“你是担心我会恨你,继而离开景院,那夫人就会失去了一个军师,对吧?自从景老爷去世之后,一向温柔的夫人便性情大变,若非为了嘉阳,我也不会再待下去,所以你的计谋,是设计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了。”
仿佛有一阵雷,打了在景琉轩的心中,随即破开了一个洞,那些丑陋的计谋在林嬷嬷面前袒露无疑。
他低着头不语,林嬷嬷继续冷笑道:“依月仪当年所说的,本来老爷是有公务在身,□□不得,是你一直不停地恳求老爷与你一同攀山,后来才会发生这个悲剧。”
林嬷嬷的每一记冷笑仿佛刀一般割过景琉轩的心口,林嬷嬷的每一句话便使他的身子颤抖一下。
站在门口处的景璃轩已经知晓一切,她终于明白为何景夫人与景琉轩之间会有嫌隙,也知道林嬷嬷为何在这些年间故意讨好景夫人,看来只因林嬷嬷还要依靠景家为她的儿子交付大学学费,她儿子的命运,完全是掌控在景夫人的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场面便陷入了如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四面白雪的声音,还有凛冽的风声。
就连心跳声,也听不见了。
半晌,林嬷嬷迈开脚步,缓缓地往正厅的大门走出去。当她走到正厅门外的石阶时,看见了泪流满面的景璃轩,便停下了脚步,空洞的目光往景璃轩的身上扫过后,又继续地向前走去,随后便没入了一片风雪之中。
寒风轻轻掠过,撩起景璃轩如丝绸一般柔滑的秀发,她身上白裙轻轻飘动,呼呼作响。
景琉轩听见异样的声音,颀长的身子竟是不由一震,随即站起身来,慢慢转过头望向正厅大门。
映入他眼帘的,竟是他心爱的女子。
心中泛起了一股子寒流,他原已煞白的脸畔,在此时竟有着隐隐的抽搐。
只见景璃轩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冰冷如霜,锋利如刃,还带着绝望的漠然,慢慢地将景琉轩吞噬。景琉轩的心中不由一震,仿佛快要震碎了一般,随即泛起了隐隐的痛楚。
他最不想的就是让她知道自己所设计的一个又一个的圈套。
她那瞥目光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额外冰冷,仿佛将景琉轩冰冻了似的,身子竟是僵硬了起来一动也不动。他迎着她的目光,仿佛要在她的眼中,寻回那曾经的温柔。
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一般,景琉轩脑海一阵心慌意乱,连呼吸也觉得吃力困难。
恍如窒息了一样。
如水时光,仿佛停止了流动。
雪霜悄悄飘落,谁的心也在悄悄零落?谁的心也在悄悄跳动?
景琉轩身子一动,就要往外向着景璃轩跑去,景琉轩此时才回过神来,跑前去一手抓住了景璃轩纤细的手,景琉轩使劲摆脱他那只如梦靥一般的手,因为她不想再次陷入他的圈套之中。
景琉轩一使力,景璃轩竟整个身子落入了他的怀中,那怀中的暖意,淡淡的清香,和心脏跳动的声音,兀自清晰回荡……
景琉轩不发一言,紧紧地搂住了景璃轩,他不会让她从自己的生命中离去,因为他所剩下的,也只有景璃轩了。
景璃轩在他的怀中拼命挣扎,每一个挣扎便似刀一般插入他的心,他兀自面无表情,只是清俊的脸畔已经失去了任何的血色。
景璃轩继续使力往他的胸口推,但无论她如何用力,景琉轩还是毫无所动,只觉得他将自己搂得越来越紧。
风雪悄悄止了,冥冥中,仿佛是为这两个活得疲惫不堪的人,保持了一份缄默。
“不要离开我。”他的声音轻不可闻,若不是风雪竭了,也许景璃轩会听不见。
他的声音带着以往未曾有过的绝望与脆弱。
景璃轩的心霍然变得很软很软,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没有再挣扎,仿佛是想给他一刻卑微的抚慰。
他没有说话,或许她的一个拥抱,便胜过千言万语。在她想要伸手去抱他的时候,脑海之中蓦地一鸣,仿佛想起了什么,一双黑如曜石的明亮双眼,和一条黑白相映的手绳,迅疾地往脑海掠过。
她那好不容易才静止下来的身躯,又是一番推拒。
她死死地抿着嘴,抿得很紧很紧,甚至口中也传来了一丝隐约的疼痛。她蹙着眉头,把头昂得很高,极力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流出来,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
凛冽寒风呼啸而过,拍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撩起地上的细雪,动了一下,又落在异处,仿佛就连上天,也想要将景璃轩的身子冻结起来,将短暂平静的温暖施舍于景琉轩。
景璃轩继续地在他怀中挣扎,仿佛是刀子一般,慢慢地钻入他的心似的。景琉轩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她自知斗不过他,便微张嘴巴,狠狠地往他的肩膀咬了下去!
景琉轩眉头一皱,眼角抽搐,竟也没有将双手松开半分,景璃轩便用力地咬深了几分,一股血腥味渗入了她的口中,甚至有殷红的血从他的肩膀流了出来,顺着白色的斗篷,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血痕在白色的斗篷上更为显眼,仿佛是一道将他们之间的情愫砍断的鸿沟。
景琉轩的眉头皱得更紧,轻吟了一声,双手竟是松开了几分,景璃轩成机会推开了怀中的他。
景琉轩朝后退了几步,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景璃轩。只见她死死地抿着嘴,那颗逗留在她嘴角的血珠流了下来,在她如霜的嘴角边留下了一道血痕,就如红色的露珠,在百合上轻轻地流动着。
景琉轩从口袋取出了手帕,走向前伸出手去想要为她抹去嘴角的血痕,景璃轩却狠狠地将他的温柔打了回去。
那一掌却仿佛是打了在自己的脸上。
景璃轩的双眼带着绝望的光芒,冷冷地望着他。
如今他只想再次看见她以往的笑意。
景琉轩面对她这灼灼目光,竟是生起了几分胆怯。
景琉轩缓缓地将手帕回收,煞白的嘴角只是绽放出一抹如鬼魅般妖冶的笑意,如自嘲一般,淡淡道:“你已经听见了一切?”
景璃轩没有说话,景琉轩嘴带冷魅的微笑,继续道:“你应该很恨我吧?”
不知为何,景璃轩凌厉的目光顿时有了几分同情,苍白的脸孔也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景琉轩还不等景璃轩反应过来,在顷刻间跑到了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只觉她的手柔似无骨,却有冷若秋水的寒意渗了出来。景琉轩的心中仿佛生起一堆篝火,在顷刻间变得焦灼不已,道:“你不要怪我好吗?不要离开我好吗?我只剩下你了。”
我只剩下你了……
这句话清晰回荡在寒风之中,还有着隐隐的温柔,又有几分胆怯,更有几分飘渺,显得如此没有信心。
似是岁月磨砺,也消失不去的一句话,深深地镂刻了在景璃轩的心坎深处。
景璃轩的双眼不知为何掠过了异样的光芒,但随即又变得凌厉如刃。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不发一言,漠然道:“你伤害了我,伤害了林嬷嬷,伤害了刚才的妇女,伤害了思轩,伤害了景夫人,伤害了黑木泽,伤害了韩爵熙,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能开口希望得到我的原谅?”
景璃轩将那些被景琉轩伤害过的人一一数了出来,却数漏了一人,便是景琉轩。
她每道出一个人的名字,便如拿着利刃往他的心割一下。
他再也无法保持脸上的那片从容自若的神情,连声音也哽咽了起来:“我只想留住你,你是知道的!”
他如星的双眼有着斩钢截铁的坚决,甚至近乎偏执,景璃轩看了更为心碎。事已至此,他居然还能满口歪理,说得冠冕堂皇。她心底深处那一张有着暖意的俊秀脸孔,顿然破碎。
像是心坎最深处最重要的东西,一点一滴地被抽离。
景琉轩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一阵隐隐的痛楚袭上来,但她极力忍住痛楚,不让景琉轩看见自己软弱的样子。
景琉轩见她不语,继续道:“思轩的身世,林嬷嬷是知道的,当年母亲难产,将弟弟生下来之后还未见过孩儿一面就晕了过去,当时抱在吴医生手上的弟弟,却已经是夭折了,我和林嬷嬷知晓母亲醒来后肯定会接受不了,才出此下策。你竟然不体谅我,也不怪林嬷嬷,反而怪起我来了?”
景璃轩听他一番话之后,心不但没有软下来,反而更加痛恨,她痛恨他这些咄咄逼人、理直气壮的话,便冷冷道:“我不想再听你满口的歪理,在你的眼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在你心里,没有人重要过你自己。”
景琉轩闻言后身子不由一震,留着鲜血的肩膀隐约传来了冰冷的感觉,如被针刺了一般。他攥紧景璃轩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景璃轩随即用力推开了景琉轩,他便脚下踉跄,朝后退了几步。
景璃轩转头往外跑去,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景琉轩凝固般地伫立在原地,脑海在顷刻间空白一片,揪心之痛如河水在心头泛滥。
在景璃轩步出了景家大门之际,却见凌海若站了在景院大门前。凌海若看见景璃轩伤心欲绝地跑出来,便心知结果,轻蹙着眉头,但清丽的面容兀自冷若冰山,向景璃轩冷冷地道:“快上车。”
景璃轩也没有多问,便上了凌海若身边的车子,车子随即向前驶了开去。
此时景琉轩才追了上来,却见茫茫的一片街道上,已经找不到景璃轩的身影了。
景琉轩看着大门前那几个细小的足印,那些足印仿佛有着绝望一般将雪地摧枯拉朽地踏得坑洼。他的双眼在顷刻间黯了下去,找不到以往的一丝星明亮光,俊秀的脸庞却是一片黯然。
他慢慢攥紧了右手,那温柔如水的感觉隐隐地在他的手心中流荡着,仿佛是她那只柔若无骨的手,仍然攥在自己的手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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