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抵债（改）

　　父亲的书房就在主母院落的不远处，在房前，她整理了因为奔跑而被风吹乱的发，才像往日般轻轻敲了紧闭的房门：“父亲，阿娇有事相求。”

　　“啊？阿娇……等会儿……等会儿哈，快快快！死丫头，赶紧的！哎呦……”房内一阵慌乱，有撞到桌凳的砰砰声，有衣服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一些暧昧不明的水渍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一位梳着双丫髻的二等服丫头从里面出来，脸蛋绯红，嗓子干哑：“七姑娘，请进，奴去给老爷沏茶。”

　　林多娇瞟了一眼，知道是嫡母身边打扫的丫头青娥，就小步的进了书房，一股难闻的味道让她皱了眉。

　　“父亲，听祖母说，你给我定了门亲事儿？”林多娇开门见山的问着书桌前懒散的父亲。

　　四爷林业成微胖，长年的夜夜笙歌让他眼下青色浓重，像极了黑眼猫。他似还没从刚刚的激情中回过神，歇了好半会儿才回道：“唔，是，就隔壁的陈员外，家底殷实，人员简单。前日已经过了礼，本打算后日抬你进门，但陈员外家的方士说下个月的初八方为良辰。为父已经让你祖母给你备好嫁妆，下月初八就去吧。”

　　听闻礼都收了，日子也定下了，林多娇见父亲对自己婚事如此轻率，不禁怒气上涌，气急败坏道：“父亲怎得不过问女儿，就把此事定下了？父亲，可知陈员外已七十好几，每年纳的妾都被主母活活逼死，你是想要逼死女儿吗？”

　　林业成见女儿已知晓具体情况，气势弱了几分，心里有了一点愧疚，喏喏道：“你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怎会逼死你？我已与陈员外说好，你过去后，他需得护住你。你只要早日生下子嗣，他就休了悍妇扶你做正夫人！”

　　林多娇不知道父亲是真的天真还是压根没把她的命放心上：“如果陈员外真能护住，过往几年为何没护住一人？只怕等不到子嗣落地，阿娇就做了屈死的怨鬼了！父亲，你一向疼爱我，怎舍得推女儿进火坑呢？”

　　“你多虑了，我们两家挨得如此近，有什么事儿为父肯定能第一时间赶过去，你就安心做待嫁娘吧。”不敢看林多娇雪亮的眼，林业成只能囫囵打发她，谁叫他的确理亏呢！

　　林多娇笔直的跪了下去，眼里噙满泪花：“父亲，阿娇不愿意去当别人的妾，请父亲退了礼。”

　　林业成焦躁地站起来，踱着步，脸色铁青：“礼都收了，绝无退回之说！况且你姨娘也是妾，你当妾怎么了？对方可是员外，你父亲只是一届白身，说白了，你也是高攀！你还有什么不满的？难道这几年宠你姨娘宠没边了，她没教你认识自己身份？你只不过一妓子的女儿，若我不带你回来，说不准在哪个肮脏的地方受苦呢，现有幸给员外做妾，好歹下半辈子锦衣玉食不愁，生了子嗣还可以做正夫人，有什么不满意的？？多说不易，你不嫁也得嫁！”

　　一阵晴天霹雳，如此冷漠的父亲与前十几年和蔼的人影相去甚远。林多娇连连磕头：“父亲，求你了，不要将女儿嫁给员外。我生母虽是妓子，可她也是你宠爱了半辈子的女人，我也是你的女儿啊，看在往日的疼惜份上，你就把礼退了吧。”娇滴滴的人儿，皮肤本就瓷白剔透，不过几下便磕红了。

　　林业成看她如此民顽不灵，简直无法相信是往日乖巧懂事的庶女，又见女儿额头肿大，心里终是不忍，只能咬牙告知真相。

　　“是为父不中用，前段时间，为父本想赌几把赢个满钵，哪知运气不好非但把月银输个精光还倒欠三万两。你晓得，这家是你大伯母掌家，库房管得紧，为父拿不到银子，要债的就上门扬言报官。幸好陈员外出手相助，才让你父免于牢狱之灾，但势必要给他一个女儿做妾。而为父只有你这个女儿，你看在平日为父待你不薄的份上，就嫁了吧！”

　　林多娇怔怔地听父亲解释，幽幽问道：“五姐姐不也是你女儿吗？”

　　林业成怪异的看她：“淑容是嫡女，怎能让嫡女去做妾？为父平日虽糊涂，但却还是明白事理的。”他虽然平日疼宠妙姨娘，却不代表他不懂嫡庶有别。最近恰逢大哥高升要职，他如果被人吿去了官府，会影响大哥的仕途，刚巧陈员外看上了他的女儿，说两个中一个都可以，自然是让庶女去才不会辱没了林府的名声！

　　“就算报答为父这几年的厚待，你就安心嫁了吧，放心，为父决不会让陈夫人任意打杀你的！翠喜赶紧扶你家姑娘回去，让妙姨娘好好开导开导。”林业成看着林多娇惨白着一张脸，心下到底不忍，忙喊了刚赶到的翠喜扶她回去休息，他想她平日乖巧懂事，是理解做父亲的无奈的。

　　翠喜看到额角淤青的姑娘，心里揪着疼，忙搀扶着她回锦绣阁，一边扶姑娘躺好，一边让人去找大夫来。

　　几多折腾，姑娘都不言不语，只瞪着眼睛像痴傻了一般。翠喜心下后怕，忙让小丫头去请妙姨娘。

　　不过一会儿，妙姨娘赶了来，抱着林多娇一顿痛哭：“我的儿，你是怎么了？你不要吓娘啊，以往娘怎么教你的？凡事要看开，当妾没有什么不好，只要咱好吃好喝就成，你怎得当成耳边风，不往心里去了呢！”一阵哭闹后，又是尖叫：“杀千刀的林业成，把好好的女儿逼成这幅模样，我要去找他拼命！”

　　“姨娘千万不要冲动，赶紧喊忠哥回来去爷面前说说情！”妙姨娘身边的西妈妈忙抱住她的腰，生怕她真去找四爷拼命。

　　这几日任凭闹得多厉害，林多娇依然躺在那儿。往日父亲疼爱，姨娘爱惜，日子再好不过了，虽偶有闲言碎语却大体满意，她从不觉得庶女有什么不好，可是现在，她觉得庶女很不好。

　　“阿娇，你忘了我给你讲的故事吗?女子靠自己不怕输的精神才能拼搏出前程，赚出幸福来，听到没？赶紧醒来！”山鬼恢复了些许体力后，从玉镯出来，就见林多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批批的人来相看，她才了解了事情的缘由，不禁咒骂；这杀千刀的封建吃人社会！这该死的包办婚姻！这坑女儿的愚蠢父亲！

　　许是说中了林多娇的要害，她突然睁大眼，有大颗泪珠滚落，顺着她近日消瘦的脸颊隐没在衣领里。

　　山鬼心里酸酸的，古时女子的不容易，她是第一次近距离感觉到：“放心，我会帮你的。实在不行，我们逃离此地，我带你去之前发现财宝的地方，带着你做一对逍遥快活的姐妹。”

　　这几日林多娇听到了各色的言语，她知道父亲是铁了心要让她去做妾的，而姨娘、兄长都没能说服父亲，更与父亲有了嫌隙。她听山鬼能带她走，不禁燃起了希望：“山鬼你真的可以带我逃走？”

　　山鬼带着暖暖的笑：“我们先想有没有其他办法，没有我就带你走！”她虽然恨不得立刻带阿娇走，但理智还是没让她冲动，毕竟阿娇貌美，就算她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护住她，但保不齐有个万一。最重要，她自己是一缕奇怪的游魂，万一哪天消失了，届时阿娇逃离家族，独身一人，可怎么办？!

　　林多娇了然，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她要振作起来想办法说服父亲退回订礼，不能自乱阵脚，病急乱投医！她坐了起来眼神坚定：“山鬼，我绝不认输，我还要找你说的只娶我一人的如意郎君呢！我要做嫡妻，让我自己的子女成为嫡子嫡女，让他们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山鬼欣慰的点头，见林多娇已恢复斗志，又安慰了一番，听有人来了便化成一缕风钻入了手镯。

　　此时翠喜端着汤药进来，见姑娘已经端坐在榻前，不禁喜上眉梢，径直往屋外去通知妙姨娘。

　　不多时，凌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着宝蓝色披帛的妙姨娘边擦眼泪边喊着：“我的儿，这几日，可吓死娘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杀千刀的林业成，害苦我儿了，呜呜……”

　　林多娇忙上前扶住姨娘，惭愧地告罪：“是女儿无状，让娘忧心了。娘，父亲最是宠爱你，你能好好给父亲说说，不让我去给陈员外做妾吗？陈员外七十好几，其妻凶悍无比，每年都有小妾死于非命！”林多娇哽咽着说与妙姨娘，内心害怕而无助。

　　妙姨娘哪能不知道情况，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她不过一红尘妓子，使了好些手段才笼络住了林业成，缠着他为自己赎身，为自己购置别院娇养，后来她生了林业成唯一的儿子，仗着貌美和红楼里学的手段，才哄着林业成纳她为妾。现下她早已是昨日黄花，要不是房中手段了得，林业成早不理她了！

　　妙姨娘爱怜地抚着女儿的脸庞，宽慰道：“你好歹还有兄长，你父亲看在他唯一的儿子份上，也会看顾你，断不会让陈家悍妇胡来！娘也会多教你几个手段，笼络住陈员外，他年纪已大，你不费吹灰之力即可讨得他的欢心。届时，娘再给一些生儿子的方子，你早早有了子嗣，自然位置就稳了。”妙姨娘说着说着，高兴起来，她觉得好似也没那么糟糕了！

　　林多娇垂下眼，到底姨娘是不懂她的！她不想讨好谁，只想和未来的夫君举案齐眉，情投意合！她哽咽着回道：“娘，阿娇真的不想给陈员外做妾……我还不如死了，还来得干净些。”

　　刚跨进门的男子他见妹妹低着头，眼圈红肿，了然道：“阿妹，父亲还是要让你去给糟老头做妾，对不对？”

　　妙姨娘见儿子来了，忙招呼人去沏茶，接过话来：“你说什么浑话，你父亲听到了又要打你。”

　　“哼，打就打，他好意思卖女，还不兴别人说了？你等着阿妹，哥哥再去找父亲，他一日不答应，我就跪着等他答应为止，我就不相信他愿意自己唯一的儿子如此受罪！”男子骄傲地仰头，一摔背后的书囊，拔腿就要走。

　　门外的西妈妈赶紧进来拦住，哎哟哟的叫唤：“六少爷，你就消停消停吧，此次四爷是铁了心要让七姑娘过去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除非少爷能把三万两银子还了！”

　　妙姨娘见西妈妈已经拦住了儿子，松了口气，要是儿子女儿都闹起来坏了林府家风，老夫人非得打她出门不可！而她是知道自己儿子的，花钱大手大脚，又喜斗鸡遛狗，哪有什么银子。

　　林多娇也没指望兄长能拿银子帮自己，她咬着唇思考如何能找到银子还上，一时房里只余林德忠尴尬地搓手声。

　　“有了！”林德忠一拍脑门跳起来，兴奋地说：“前日与我一起回来温学的周公子，家里是做皇家丝绸的，家底颇丰，，偶然见了妹妹，就一直念念不忘，还说要娶妹妹为妻呢！”林德忠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如果他愿意帮父亲还账，妹妹又嫁给他，不就一举两得了吗？”

　　林多娇觉得为了逃避做妾，草草决定自己的婚姻，实在不妥。况且那位周公子家境殷实，恐怕父母长辈是不愿意让他娶一届庶女为妻，充其量就是妾。若与他做妾，又有何分别？

　　林多娇摇了摇头：“阿兄，周公子既然家境殷实，断不会娶我为妻，而我也不愿为妾。”

　　林德忠对于妹妹不为妾的想法不太理解，但他一向尊重妹妹，只道：“你先不要忙着拒绝，我安排个时间，你与周公子见上一面，你再做决断如何？”

　　林多娇皱眉，心里不愿：“阿兄，私会男子此事若传出去，你妹妹可就真做不了人了。”没想到阿兄如此大胆，尽然怂恿她私会男子！

　　“哎呀呀，后日不是端午佳节吗？众人都会去澄阳湖观看皇家组织的龙舟赛，到时你和他混在人群中说上几句，就不算私会了。阿妹别犹豫了，你不试试怎知不可行呢？我现就去给周兄写信！”林德忠为自己能想出如此绝佳的法子沾沾自喜，不等林多娇首肯，便兴冲冲的往门外跑去。

　　林多娇无法，只能安慰自己，说不定周公子是自己命中的如意郎君也未可知。

　　妙姨娘见女儿没有反驳，脸上立刻浮出安心的笑。她想着凭女儿样貌身段，哪有男子不喜欢的？到时，女儿做了周公子的嫡妻，家底殷实，那她的日子也好过起来。她脸上的笑止不住的扩大，好似女儿与周公子已经成了般！

　　时间随着林多娇矛盾的心态，越过越快，期间她问过山鬼此法是否可行，山鬼说试试，她的心才稍微安定。

　　端午佳节，林府早早的挂上了艾叶，熏起了香炉，摆了粽子。午时饭毕，管事牵了牛车到门前，载着众姑娘前往澄阳湖观看龙舟赛。一路上，行人比比皆是，有顽皮的孩童举着风车到处乱窜，有蔼蔼暮年的老人在后人的搀扶下缓缓前行，甚有用扇子遮着脸面的小娘子在街边相看香囊，一副繁荣安宁的景象。林多娇心里却是忐忑不安的，想到等会要与陌生男子说话，她就恨不得跳离牛车，躲回林府！

　　林淑容见林多娇一路对自己奚落的话语不甚在意，只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呆在角落。她心里冷笑，现下装得如此镇定，前几日可是听说魂都没了，成了不言不语的木头了！想着以后她可以高高在上地看着林多娇被陈夫人折磨得不成样子，她心里就畅快无比！母亲可给她说了，陈夫人可不是父亲能惹的，想生儿子，可得看她有没有那个命享受！

　　端午佳节，是大秦一向重视的节日，此日会有皇家组织龙舟赛，不拘身份地位都可以报名参加，获得前三甲的船队还可获一百两的奖金，这对平民来说，是一笔巨资了。因此早早就有民间组织在秘密训练，这也调动了所有城中的百姓，甚至有外省的人专程赶来看这激烈的赛事。

　　林多娇按着兄长的指示，站在澄阳湖一处专门观礼的看台等候，今日为了方便行事，她连翠喜都没带，此时一人站在人群中，颇感局促。

　　“咦，此女怎得如此眼熟？”不远处树荫下，陈放为晋王举着把纸伞，惊奇地盯着人群中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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