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忠和常乐
朱雀门前诸国使团下马，换乘青布软轿行至景龙门，除了副使两名，亲侍十人可以带进殿去，其余人等一律在此等候。
诸国虽有不满，但是远在外朝，且景龙门外龙甲军站的乌压压一片，只好听从北齐的安排，身边留着应留数目的宫人，往拱宸门去了。
过了拱宸门，便连轿辇都坐不得了，大楚世子们虽然倍感屈辱，但尊贵如太子殿下，还不是得下轿步行，只好冷着一张脸正在后面。
浩大的阵仗斥退了宫道上所有洒扫行路的宫女太监，就算有几个没来得及避让，也是或背立朝墙，或垂头不语，静静等着这尊贵又冗长的队伍走完。当然其中也有压抑不住自己好奇心的，时不时抬起头看两眼，又赶快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由大楚使团打头阵，到稽越王子为队尾，来的皆是尊贵不凡的皇族王子，难免会引起私下的议论纷纷。
“请问这位公公，今天宫里怎么这么多人？”
同是站在拱宸门的墙边上，青衣太监的服色应着褚红的宫墙显得十分醒目，但是说话那姑娘的粉白衣衫却可以轻掩在墙色中，不容易被人搭眼看到。
粉白衣衫的姑娘肤如凝脂，发如墨玉，身段高挑，姿容俏丽，一看便是宫中贵人，只是小太监来得晚，并没和这样以为贵人打过照面，虽然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在答话之前还是恭恭敬敬的先将身子稍微躬下一点。
“这位小姐，您还不知道呢？”身份卑微的小太监应该是鲜少被宫中贵人拉下问话，当下便有侃侃而谈之势，“陛下重设崇文尚学宫，广邀天下皇子一起来咱们大齐的学宫学习，今天正好是陛下接见各国使团的日子，大楚、大楚各封国、中州、回佘的使团都在，可不是人多吗？”
相思沅闻言点头，对于尚学宫她也略有耳闻，二哥带领镇北铁骑从北境调到南境就是为了这件事，为了镇压大楚，还费了不少力气，但是陛下若在此时接见使团的话，这个时候大哥应该已经退出来了，怎么还迟迟未到。
青衣太监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本想着能多说几句话，看着身边贵人一副了然又不太感兴趣的表情，眉间似乎还有些焦躁之色，只好悻悻住嘴，生怕多说了几句惹得人家厌烦。
说话间已有使团走至身前，被阳光斜射过来的高大阴影正好投到两人脚下，青衣太监一直弯腰垂头，猛一看见脚下阴影，还以为是有人朝自己走过来了，当下便吓得连忙后撤一步，这一退倒不要紧，偏偏踩了身侧女子铺在地上的衣摆，相思沅虽然已经尽力压抑自己的惊呼，但还是控制不住颇显慌张的气息。
陆容渊略微将视线扫过来时，那女子正蹲着弯腰提看自己的裙摆，从后面看也是位身段娉婷，柔美多姿的美人，但是这姿势在皇宫之中却是极为不雅。陆容渊转着眼珠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女子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复又将头转了过去。
太监苦着脸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本想在贵人前表现一下自己，结果生生让自己给弄巧成拙了，不知这下会有多大的麻烦。
相思沅看着衣摆上的明显的一个大鞋印，有些无奈：“没事，好在我反应还不算太差，没跌倒地上去，不然可在他们面前惹了笑话了。”
“多谢小姐！”青衣太监忙鞠手道谢，拱宸门来来往往人流不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所以两人声音都不大，但是青衣太监还是止不住膝盖要垂下的趋势，相思沅只好微微搀了他一把，示意他不必行此大礼。
“你怕什么？我又没有要罚你的意思。”相思沅略感不解，似乎自己才是受害者，结果这个小太监居然比她还要惊慌。
青衣太监怎么能将心里话说出来，在宫当值，太监宫女的性命本就如同草芥，今日险些害眼前这位贵人在诸国使团面前出了糗，就算她不责罚自己，若是被宫里稍大一级的管事看到，也是要拖去打一顿的，他以前就因为冲撞了一位娘娘身边当红的宫女就被杖责三十，打的整整一个月起不了床现在想起腰背还隐隐作痛。
相思沅看他身量微矮，面相稚嫩，似乎是个刚入宫不久的新人，反正这会拱宸门外的使团没有走完，自己暂且也出不去，于是就再往里站了站，主动和他讲起话：“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当值的？”
常乐小声道：“奴才名叫常乐，是宣武阁的洒扫太监。”
“哦，那你刚刚是从宣武阁来的吗？”相思沅眉间一挑，眼神晶亮许多，这反倒引得常乐惴惴不安起来。
常乐诺诺点头：“是的。”心想着难不成她要去找宣武阁管事太监告状了，却没想到贵人眉头一皱，又问道：“那你可曾在殿内看到我二哥？”
常乐一脸疑惑，“您二哥是？”
这次轮到相思沅愣住了，虽然相元楷是镇北铁骑的主将，但现在并无官职，说他是小侯爷，父亲还在承爵，说他是二少爷，谁认识啊，想了想，只好道：“小国舅爷，你见过没有？”
虽然她极不乐意说出这几个字，但是显然此话一出小太监立刻就明白了，陛下诸多后妃，唯宠相贵妃一人，也只有她的弟弟才有资格被称作小国舅爷，常乐脱口道：“是看到了，不过眼下宣武阁已经没人了，陛下要在紫宸殿接见各国使团，您二哥想必是跟随陛下一起过去了。”
听到这话，相思沅脸色陡然变了，连常乐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顷刻爆发的清冷怒气。
“三小姐，三小姐......”
忠和迈着短腿跑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相家三小姐掐着与她般高太监的手臂，口中还似乎在不断指责着什么，当下就以为是这小太监惹了相家三小姐不高兴，还未跑到跟前就开始厉声喝到：“常乐！你对三小姐做了什么！还不赶快跪下认罪！”
常乐此时正有苦说不出，他也是被莫名其妙抓了肩膀，偏偏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姐手劲还大的厉害，他被抓的动弹不得只能忍着。
“他没对我做什么。”相思沅松开手掌，瞬间勾唇浅笑，她自然认识这个腿短脑袋大的太监，满朝文武皆知皇帝不爱使用内监，这个忠和能在一众人高马大、武艺高强的云麾使中皎皎独立，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她平了一口气，问道：“忠和公公来找我做什么？”
忠和擦了一把头上冷汗，他本来抄小路去拾翠殿传话，结果刚踏进殿门就听说三小姐已经往拱宸门去了，才意识到自己耍小聪明差点耽误了事，连忙给贵妃娘娘赔了个不是，就飞速往拱宸门跑去，还好三小姐没走，不然难保过后不会被陛下责怪，“陛下刚刚让奴才去拾翠殿传话，让奴才转告三小姐，相大人和陛下去紫宸殿接见诸国使团了，嘱咐您今天中午就在贵妃娘娘那里歇着，等大人陪陛下处理完国事，就去接您。”
......
相思沅拧眉。
忠和刚收回胸口的心又跳出来。
一阵风吹过，相思沅拢了拢碎发，笑道：“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我便回去等着就是，倒是麻烦忠和公公跑这一趟了。”
忠和连连哈腰点头，相思沅看了一眼常乐，道：“刚刚多谢你了。”
常乐一愣，不清楚她谢自己什么，忠和立刻在后面踢他一脚，啪叽一声跪在地上后，常乐结巴道：“不...不用谢......”
忠和指着他的鼻子就要骂：“呸！你也得有这么大的面子！”
“好啦，”相思沅拉住忠和的袖子，笑道，“公公带路吧，眼下肯定是不能从正门过了。”
相家三小姐为人善良，就是对最低等的宫人也一向和颜悦色的，太监本为天下人最不耻的行当，忠和纵然身为总管太监心中也是有些自卑，但在相思沅的手碰到他的衣袖之时心中底气竟然足了起来，要知道他呆在齐皇身边这么多年，虽然齐皇对他颇为重视，但连说话都要他站在三步外，忠和心中很感重视，声音竟有些微颤道：“三小姐这边请......”
忠和一摆手，相思沅先转了过去。常乐再行叩礼，抬起时淡粉色裙摆如烟般从眼前略过，只留下一个和寻常在宫中看到的贵人全然不同的背影，不艳俗不忸怩，还带着点点清贵与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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