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纵横捭阖
纵横捭阖,出自《战国策序》,讲的策士游说诸国的分化与拉拢之术,在《九州赋》一文中,在作者赞颂平阳州之时,谈及平阳州所领藩王高平王之时,用到过捭阖二字,但若要将此二字解释的通,不光要熟悉《九州赋》,更要通晓古今,其意泛多泛广,可是这么多人里不应当连一个知道此意的人都没有。
陆容渊将目光斜斜看向相思沅,这位相家三小姐,理应知道,其祖相御正是熟谙此术,一个镇国大将军,武能行兵打仗,文可智辩诸国,他的子孙,应当不会对他的独到之处没有一点传承。
相思雨也在这时看了一下前方的季老先生,但是季严方对她悄悄使了个眼色,这意思是不要帮。
相思沅莞尔,老先生这是专门来挫他们锐气的。
众人皆在翻书思索,陆容渊反倒执着一支狼毫临摹起树上那只飞鸟来,也许是他太过安然,鸟上一抹嫣红尚未点下,就听头上传来一声古板严肃之声,“你倒是悠闲......”
随即一张画着窗外飞鸟的纸从他肘下脱了出去。
“既然太子殿下什么都明白了,那就请太子殿下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吧。”
季严方负手转过身去,拿着那张工笔描画,眉间竟有一丝笑意。
众人松了一口气,陆容渊绷紧了心弦站了起来,旁边七皇子传来自己同情的目光,陆容渊瞪了他一眼,因为这目光中有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戚戚之情。
稍作沉思过后,陆容渊见季老先生仍是一脸清肃,只好朗声道:“捭阖,乃开合,纵横,即合纵连横,捭阖之术,以阴阳之道为主旨,催动阴阳,用开闭之法构成四季轮回,使万物化生、兴亡交替;纵横,乃反和出,反和覆,反与忤,皆为阴阳之道。纵横家以开合之术作为权变依据,为战场催动人心所用。”
季老先生一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有了些震动,他清了清嗓子,颇有兴味的接着问道:“与人言,如何遵循‘捭阖道术’?”
陆容渊苦笑,他这是自投罗网了吗?
“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捭阖道术,皆有循依,若揣摩已成,利弊已权,则决定如何出言,出言因人而异,与智者言,依博;与博者言,依辩;与辩者言,依要;与贵者言,依势;与富者言,依高;与贫者言,依利;与贱者言,依谦;与勇者言,依敢。”
季老先生连连点头,“太子殿下可知大齐先祖高平王与相家先祖相御?”
陆容渊毫无怯色,“自然知道,高平王本为先楚九州诸王之末,却能在九州之乱中一步登天,未尝不遵循相御所善捭阖之术。战乱初始,他能看清形势,不参与帝京夺位,积蓄力量,隐藏实力,便是‘阖’。八王为争地位争斗的头破血流,如此时机一到,他便立即参与九州裂土,而其余八王皆被蒙蔽,让他势如破竹,迅速占领大片国土,登基称帝,便是‘捭’。”
季老先生目露精光,下撇的嘴角也渐渐平和:“没想到太子殿下不光有惊世才华,竟还有如此胸怀,老夫佩服。”
陆容渊忽而一怔,嘴角抽搐了两下,意识到此举实在是对大齐先祖过于称赞,让自己的立场忽然变得很是尴尬,于是昂首正色道:“胸怀不敢当,前事不忘,后世之师,本宫之所以牢记此事,也是以史为镜而已。”
“不错,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未来还是掌握在你们这些年轻的皇子手中,老夫有幸能为诸位上一课,倒没有辜负从青州而来的这一路奔波。”
竟然直言天下大势,难怪这老先生这把年纪依旧耳聪目明,竟将世事看得如此敞亮透彻,陆容渊垂头拱手:“学生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季严方心中赞誉颇深,不光露出一抹笑,还点了点头。
“先生倒是通达之人,不怕这句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堂中缓缓站起出声的乃是左都御史家的大公子,兰慕笙,这位兰大公子虽是庶出,但因嫡出的三公子兰慕箦既不愿入仕,也不愿掌家事,反倒便宜了这位庶出居长的孩子,加上他还算有点头脑和才华,与京中世家子弟们相处的很好,久而久之大家都把他是庶出这件事淡忘了,所以他以嫡子身份来崇文尚学宫,又在这堂上发难先生,下面都没有人吭声。
别人忘了,但是这相家三小姐可是记得清楚,相家曾经权势滔天,武官行事又总是不拘小节,很容易招这些御史笔伐,吐谷浑之后,相家各位将领战死沙场,相父从了文职后,相家有一段时间势力薄弱,且相父就是官职在左都御史麾下,没少遭左都御史刁难,这兰珮笙和他爹一个性子,逢人就爱冷嘲热讽,再者这兰珮笙不长眼,刁难的可是她的老师。
于是相思沅果断拍案而起,“兰大公子以为,陛下就不是通达之人了?”
兰大公子,不是兰公子,但凡有点记性的都忽然想起了他和自己的身份差别,看向兰珮笙的目光也有隐隐不快。
“你......”兰珮笙刚想辩解,忽然感到周身袭来一股寒气,冰寒的杀气似乎来自南便最暖的一处窗口,大楚太子正站在那里,低头捂嘴轻咳,见有人冲这边瞟过来,还转过头冲他微微一笑,一脸单纯无害,兰珮笙打了个冷战,以为自己想多了,但是在看到出言的人是他背后的相思沅后,突然想起她的哥哥刚刚在南境立了大功,只好稍微收敛,“陛下圣明,当然是通达明睿。”
相思沅冷笑,“季先生是陛下亲自派人邀请来的,也曾是陛下的老师,既然放心将我们交给先生,自然是相信先生的讲学方式,兰大公子还是不要在后面误导视听的好。”
兰珮笙尴尬一笑,“我惹不起三小姐,这就坐下。”
说罢竟真的一掀衣摆回到位子上,像是坦然认了这个怂。
相思沅见他坐下了,自然也随之落座,脸上落落大方,所以闹了一脸不快的只有兰珮笙一人,越回想刚刚发生的事,脸色越是阴沉。
“太子殿下......和七皇子殿下也都坐下吧,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希望诸位以后勤加修学,不要浪费光阴。”季老先生将书卷一合,示意这节课就此结束。季老先生历经两朝,已经一把花白胡子,能站在堂中连讲两个多时辰实属不易,他微微欠身向身前诸位学生告别,在临走之时还迎来了一片掌声欢送。
陆容渊方悄悄舒缓了一口气,在众人皆离去后赶紧蹲下帮玉归砚收拾残局。
“我都捡的差不多了。”地上有一人闷声道,“桃花好看吗?”
“啊?”陆容渊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又问了一遍,“三小姐刚刚说什么?”
玉归砚捡完脚边最后一支笔,从桌子下面站了出来,对着窗外桃花抬了一下头:“她说桃花。”
陆容渊眉间一挑,自己虽然想的是桃花,但看的是鸟,画的也是鸟,“哦,”陆容渊笑了一下,“还不错,只是方圆之内净是杏林,才多看了它两眼。”
相思沅看着他的笑脸,却觉得他的笑意始终未及眼底,这种平淡的笑甚至不如松子山那夜来的炽热畅快。
玉归砚将脸别过去,看着那颗桃树,又看了看这两个人,转向陆容渊道:“太子殿下,你饿不饿,还能不能回去吃饭了?”
如果表情能打人,陆容渊现在一定早把他掀翻了,“饿!”
“太子殿下?”
一声大喊突然从门外传来,将三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陆容渊才想起苍月还在门外等着,拉着玉归砚赶紧向相思沅道别:“本宫要回府了。”
“好。”相思沅点头,转头又看了几眼那颗桃树,也随之出门坐上马车。
季老先生的讲学结束后,上午的课业便可告一段落,陆容渊本想回太子府用午膳,却在拐角的醉仙楼被七皇子拦住了马车,直接一路被拉上二楼的雅间。
赶出随侍后,玉归砚一屁股坐在软椅上,见陆容渊久久不坐下,笑着开口道:“是不是看到这京中最贵气的酒楼有点惶恐啊?没关系,你付不起钱,算我请你的!”
说了之后见陆容渊还未动,于是耐不住性子走到他跟前,却看他正通过雅间的一扇小窗看着一楼厅中的人,玉归砚探头瞄了几眼,看到正中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紫衫少年,玉面银冠,一脸的嚣张跋扈,正指着自己桌上的什么东西在与店家理论,那小二已经被他训得面红耳赤、连连哈腰,他还是一副气势汹汹、得理不饶人的样子,玉归砚看了片刻便失了兴趣,将窗子一关,点评道:“沈席。”
陆容渊点点头,道:“我进来时刚好看到那个小二从他身边走过,不过是衣摆不小心蹭了一下他的身子,他竟然嫌人家衣物不净,闹成现在这个场面。”
“嚣张惯了,”玉归砚悠悠叹了一口气,将他拉到桌前坐下,“这大齐的太后就是出自文华侯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前老侯爷在的时候,太后和文华侯府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加上皇上也不是很器重文化侯府,所以这文华侯府的势力嘛,也就一般般。但是自从老侯爷去世以后,太后与娘家的关系渐渐好了起来,因为现在的文华侯爷是太后的亲弟弟,后来这太后当上了太后,身在后宫,也有了权力,为了能有个强大的翼护,就开始扶持起她的这个兄弟,所以现任文华侯的势力可比他父亲在的时候强多啦,下面那位小侯爷沈席,年纪轻轻就在兵部任了职,父子俩一文一武,在大齐官场混的是如鱼得水。既是皇亲国戚,身后有太后做靠山,有手握权力,哪还能把一个小二放在眼里,就冲他三年前那样对你,今天没放把火烧了这客栈就不错了!”
这边话还没说完,雅间外便有轻轻的扣门声,玉归砚说一声进来,便有两个小二端着四个方盘进入雅间,醉仙楼是盛京最大的酒楼,雅间内的客人也不乏皇族宗室,所以小二在见到各戴金冠的两人后也没有多惊讶,大大方方将菜碟摆好,然后安安静静退出去,雅间外排了两队侍卫,做他们这行的,就是得少说多做,免得万一惹了客人不高兴,可不就像楼下倒霉的那位一样了。
两人安安静静送完菜退出去后,还得了侍卫不少赏钱。离了雅间,他俩的心情逐渐放松起来,一人道:“也不知道这位爷今日是怎么了,好好的雅间不坐,偏偏跑大厅去,李京今天可真是出门踩屎了,碰到这种事!”
“嘿,这小霸王,就算他坐在雅间也没少刁难咱们,哪次给他送菜他好脸给过咱们,不得赏钱便罢,平白还要被他侮辱,好像咱们是多下等的人似的,要不是生在文华侯府,我早就上去打他了!”说罢还挥了挥自己健壮的手臂,这时见有人往楼上走开,另一人扯了一下他的手臂,“慎言,慎言......”
两人絮絮叨叨一路,直到下了楼一阵嘈杂声音才慢慢消失,陆容渊与玉归砚皆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将他们聊的话尽数收进耳朵里,七皇子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这沈席,在京中风评不怎么样啊!”
陆容渊胃口不是很好,捡起筷子在面前戳了两下,又放了回去,“简直是劣迹斑斑......”
“啊呀,”七皇子惊呼一声,陆容渊从繁杂心绪中抬起头向他看去,却听他说道,“光顾着说话了,菜都凉了,快吃快吃,吃完还要回学宫。”
为了不辜负好友一番款待,陆容渊举杯对盏,先饮了一杯酒,清酒入喉,很是清爽,陆容渊眼中闪着亮光,“这是什么酒?滋味还有些清甜?”
“那是当然!”玉归砚将脚往桌上一翘,“要不说这醉仙楼是京中最好的酒楼,这酒可是他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梅花酒!”
陆容渊再喝了两口后,笑着摇摇头,“若说好酒,还是比不上大楚的风河醉,光酒香便可传到十里之外。”
“我们中州的雪酒才香醇呢!”
见他又要与自己争论起来,陆容渊连忙将话打住,闷头吃起桌上的菜肴。
醉仙楼是京中最好的酒楼,这酒楼的厨子也是京中一等的厨子,品了几道紫苏鱼、荔枝鸭、金丝肚羹、炒兔丁后玉归砚便打起来哈欠,可见饱腹之后困意来袭,可是等会儿还要会学宫,只好强打起精神坐上马车悠悠往正贤门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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