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琼江之沙
两人徒步登山,用的时间倒比来的时候都久,不过陆容渊很是享受这种小悠闲,山间林密,大雨落不下来,但是脚下易生滑,相思沅很多时候差点滑倒都要抓住他的手臂扶一下,这样一搀一扶,最后演变成他握着她的腕往前走,直到走到荒无一人的北谷才略有不舍的将手松开。
北谷一个人没有,这是两人意料之外的,不过眼下也顾不得想这些东西,相思沅将束起的油伞撑开,陆容渊往里一站,两人先围着这块断壁残垣和沼泽泥泞之地好好观察了一会儿。
北谷地势不高,就像一个三角漏斗,但这漏斗直接对准的是北边山下,如今这个漏斗因山崩已经破了大半,造成那原本只是小小泄水口的山垣就像是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山上流下汇集到此处的雨水积聚成瀑布般的雨柱,向着山下宣泄而去,两人站在北谷上面的一处高地,光看着这水瀑湍急的流势都觉得触目惊心。
“很可怕吧?”相思沅目视远方,沉声痛道,“看到这副场景我都能想到这水是如何冲下山去,如何卷进村庄,如何像个强盗一样夺取他们的家园,生命,而现在就算是站在它面前,我还是束手无策。”
正说着,便被一只修长的手覆了双眼,那手的温度有些微凉,开口的声音却愈发温暖,“看不下去便不要看了,我不是来解决这件事的吗?”
相思沅的情绪果然渐渐安稳下来,等主动拂下他的手后,迫不及待道:“你现在有办法了吗?”
陆容渊蹲下去,漫不经心的玩弄着脚边的泥土,捏成一个小团子后,方起身送到她面前,“饿了没有,吃个土包子?”
相思沅忍住把眼前的泥团扔掉的冲动,“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可没有,”陆容渊极为认真的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并且把自己精心捏的小团子放上去,相思沅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看着他直直往谷中走去,慌忙喊道:“你做什么去?那下面的积水很深的,万一有什么坑洞,你摔了滑下山去......”
“扑通!”
一声异响过后,相思沅住了嘴,赶紧跑进去拉他。
陆容渊此时半只身子都倒在了泥潭里,若不是伸出一只手撑着还未完全的倒下的身子,若不是这北谷边缘的水坑尚浅,怕是真的要滑下山去,应了她的乌鸦嘴。
相思沅伸手去拉他,对他此时此刻还能保持晏晏笑意的心态很是佩服,“我就说让你小心些......”
陆容渊怨怒道:“你没说!”
相思沅抿了下唇,“是,那你自己不会小心点,快起来。”
“不是我没好好走,是被东西绊住了。”陆容渊弯腰下去细细摸伴着自己的东西,因雨水浑浊,目视已经无法看清,待想到手指尖滑腻细软之物是什么的时候,眉梢已经直直挑了起来。
相思沅焦急道:“是什么?”
陆容渊伸出手,露出手中的黄黑之物,淡定道:“沙子。”
相思沅看看手中尚未丢弃的小团子,看了看他手心的沙子,莫名重复了一遍,“沙子......”
“不错,”陆容渊将沙子倒在手里,洗洗干净后,道:“我们从南山一路过来,并未看到哪座山上的土质含沙,就像你手中的泥团一样,这里的土质黏密松软,为什么在这里会出现沙子?”
相思沅愣着想了一会儿,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琼江从西北过来,水中含沙。”
陆容渊心中多半已经了然,但事情不能由他直接推测,便问道:“那为何琼江的沙子会出现在这里?”
“琼江在卧龙山下游,肯定不可能流到山上来,这些泥沙是有人特地搬上来的吗?”
陆容渊不置可否,道:“卧龙山土质极易被雨水冲刷,不过好在这里草疏林密,倒没有多少泥被冲下山去,所以流下去的水还算能看,你不是告诉我那群灾民说冲下山的多是碎石沙土吗?”
相思沅点头,陆容渊接着道:“我刚刚摸得沙子是整整一袋,还未被水冲下去,你们以往会在这边设防治水吗?”
“不会,会有人在这边看着北谷积水的情况,北谷下面有个人工挖的蓄水湖,官兵就在下面筑堤防水,北谷一旦积水变多,就开始往下面引流,这样山上的水势就能缓下来。”
“所以这些沙子不是用来筑堤的。”
“是用来堵住泄水口的?”
陆容渊赞同的点点头,相思沅大惊,深吸一口气道:“怎么可能,把这泄水口堵住只会让积水都聚在北谷,北谷的山壁本就都是裂缝,这种治水方式很容易让山壁崩塌,引起......”脑海中虽然已经有了答案,却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不敢说出来。
陆容渊轻轻叹了一口气后,相思沅才含着苦涩开口:“这山崩难道是有人刻意引起的吗。”这是她对自己的疑问,但对这件事,已经有了一些肯定。
陆容渊不甚清楚大齐的朝堂争斗,但是他习惯多想一个点,这个点刻意让这件充满阴谋论的事件单纯一点,也是给相思沅所在的国家和朝廷一个借口,“或许是治水官,以为水来土掩的以堵为治最好吧,就像你说的,今年治水官来的迟了一些,山下的蓄水湖还没有做好增加堤坝的准备,为了防止积水倾泄,只能先堵住它,结果没想到雨势陡然增急,就发生山崩了。”
相思沅看向他,“会是这样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莫以揣测定是非吗?”陆容渊笑了笑,“刚刚说的都是我们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是不能断定的,你先放宽心,我们先回到‘岸’上去。”
相思沅已经被自己的猜想弄得整个人昏昏沉沉,任由他将自己拉上原本站的那块石头上,又呆呆的看着前方。
陆容渊也不管她,找了一个长树枝,又在水里摸索了一会儿,见他已经有些走到北谷泄水的边缘,相思沅有些担心,生怕他又像刚刚一样滑下去,这次如果下去就真的掉下山了,况且这件事她更愿意相信这是治水官员的失误和无能导致的,于是一扫心中的阴霾,急急叫住陆容渊:“你小心些!”
陆容渊手扶在一处断壁上,脸上笑容绽放,“我这就过去。”说罢手便弃了那堵厚实的断壁,边往回走边回忆刚刚在山壁上看到的几个均匀裂口,那极像凿子留下的痕迹很是明显,分明是预谋之人留下的痕迹,不然仅凭这雨水的力量,怎么可能冲破一山岩壁,加上这谷底的沉沙,已经可以断定这分明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怎么了?又发现什么了吗?”看他脸色阴冷,相思沅急忙道。
“没有,”陆容渊旋即笑道,“我已经想彻底解决北谷水患的办法了。”
相思沅惊道:“真的?!”
见她脸上又洋溢起了笑意,陆容渊更觉得这个发现没必要告诉她了,大齐的朝政,本就不再他的关心范围,既然这件事又极易让她伤怀,还不如静观事态发展,看看最后谁从这次防灾中获利最多,这才是他感兴趣的,
“是的,回头我写下来送给你,由你交给大齐的治水官。”
“好,那我们这就回去......”看了陆容渊一眼,相思沅笑道,“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呆会儿走到大街上肯定所有人都会看着你。”
陆容渊低头看了看,何其可怜,一身青衣已经尽湿,靴子里也灌满了泥水,连发尾都沾上了泥水,刚刚动起来还不觉得,这会儿停下来已经浑身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会是冻到了吧?”相思沅担忧道,下一句话是她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的,“相府到底比你住的地方近些,要不你先去我那里,我去给你找个换的衣服,然后你再回去?”
“可以。”
陆容渊答得奇快,让刚说完这些话的相思沅生生停住半响,愣愣的点了头,接受了自己的安排。
两人采用来时同样的方式回去,不知是雨势转急,还是陆容渊气力消耗太快,等到相府旁边的密林,天色已经渐晚了。
本来随着时间的推进,春日已经渐长,但大雨未歇,不过申时,黑云已夺了白昼,相府门前的灾民忙了一天,累了半月,有了歇所之后吃了点饭便睡得极快。四下静悄悄的,竟然能听到些许蛙声,陆容渊觉得甚有趣味,脚步也走的不慌不忙,但是相思沅生怕他被相元楷发现,几个拉扯,钻了小路,越了墙头来到碧月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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