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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为君之道


  “那是皇城,”相思沅看着这些灾民走过来也有些难过,“卧龙山以北就不是这样了,泗县与翼营在素以‘死亡谷’之称的北谷下面,一旦北谷积水,这两地就要受到很大的影响,并且由于这次大雨,北谷发生了山崩,泗县与翼营...基本都被洪水吞掉了......”

  “山崩?”陆容渊摇摇头,上元山这么大一座山,下过的暴雨比这更大的多的是,却从未引起过山崩,当下便有些不解,“这雨势虽大,但绝没有到势不可挡的地步,怎么会引起山崩?”

  “你对这里的情况还不是很清楚,”相思沅凭着自己的猜想道:“卧龙山北谷山崩肯定不止是这一次的暴雨造成的,从大齐定都盛京以来,每年春夏交接之时卧龙山的北谷便会大量积水,进而影响泗县与翼营两地,相家因建府在卧龙山上,一开始也受过一些影响,不过后来大齐的先祖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每年雨季来临之前皇上都会派人去北谷做好防灾准备,我家也因为有位高人在门前开了十八股支流后免于这些困扰,所以我想可能是这么多年下来,北谷的山壁的支撑也已经力不从心了,所以今年才没拦住这场大雨吧。”

  陆容渊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扬眉笑了起来,这一笑幅度之大,马车都禁不住他这样捧腹悠悠。

  相思沅踢他一脚,“你笑什么?”

  陆容渊摸了眼角笑泪,“我笑你居然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山也会力不从心?你可曾去亲眼看过?往年都未山崩为何今年就山崩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莫要凭揣测论事。”

  相思沅怒了,不欲再去搭理他,起身就要下马车,陆容渊长臂一伸,又将她拽了回来,“我也是胡乱说的,你莫生气。”

  待他几次三番作揖求饶承认自己说话不过脑子之后,相思沅终于再度坐了下来,不过陆容渊所提的事,她也在心中思索,这会儿有了想法,便直接道:“我是没有去过北谷,但是我知道陛下确实派了治水官前去治水,不过因今年的暴雨下的太早太急,好像防灾进行的不是很顺利,山崩之事也是因为府中仆役出门时听到几个户部的官员说的,具体怎么引起的山崩我也不知道。”

  陆容渊将车帘掀开一脚,往前方一指,道:“你不知道,这不是有人知道吗?”

  “是啊!”相思沅恍然大悟,“他们都是真真切切受到山崩影响的百姓,肯定知道些什么,你等着,我去问。”

  说着她就纵身跳下了马车,闯入还有几丝凉意的烟雨中,陆容渊没有再去阻拦她,虽然他知道自己肯定又要等上好久,但对此事的好奇心和对她的兴趣,已经让他的耐心增加了许多倍。

  相思沅再进来时,窗外的雨势又大了起来,她来不及抹去自己身上的水珠就急着开口讲话,陆容渊见状只好将自己袖中的帕子递过去,他以往是不带这些东西的,只是今天午时出门的时候见它刚好躺在手边,是花雨一贯准备给他擦手的,瞟了一眼楼外密雨,便顺手携了出去。

  “我问道了,不过这件事情和我猜想的差不多,是积水蓄在北谷太久,而治水的人来的比较晚,泗县与翼营的河道都开始涨了,他们还没有做好防灾的措施,这些灾民之中有几个当时就在协助官兵搭防灾的架子,不过还没搭完,北谷的水就开始涌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大片的碎裂的山壁岩石和沙土,他们几个是正好在旁边看到跑了出去,不过很多人都以为和往年一样,情势虽急但并无大害,没有逃离的想法,有的直接被碎石砸死,有的就...就...活活淹死了......”

  “好了,”陆容渊拍拍她的肩膀,相思沅虽然低了头,但还是挡不住那两滴清泪出现在他眼中,陆容渊轻轻上前,以指代帕,将她脸上泪珠抹去,“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伤心又有什么用的,既然是天灾,那人力也无法与之抗衡,你不是已经在尽力挽救局面了吗?”陆容渊将帘子掀开给她看,相府门前的雨棚已经初具雏形,妇女孩子坐在挡雨的棚子中,男子还在不断将雨棚加固,虽然形容还有些凄惨,但是脸上有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相思沅这才有些微微释然。

  “你将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无愧于心就好,剩下的,不是你该想的......”

  “不,你不懂,”相思沅忽然截住他的话,“难道因为是天灾,这些人注定就该死吗?如果那山下住的是我呢?如果住的是你呢?你还会这样想吗?就因为我们身居高位,坐享祖辈荫封,所以就不去体念众生疾苦了吗?陛下如是,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我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太子,但是你当知晓,为君之道,必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陆容渊确实没去想过这些问题,也只把相思沅的好心当做是因她的善良,但如今听她这番说辞,内心颇受震动,忍不住对这个身姿纤弱、气质凌云的女子刮目相看,再说话时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敬重,“相小姐所言,在下受教。但有个问题我还想问问你。”

  “你说。”

  “既然卧龙山北谷存在这么大的隐患,为何当初不从根本上解决这件事情,也可让山下的居民免于颠沛流离之苦啊。”

  相思沅苦笑道:“殿下,若是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件事情,何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陆容渊掀帘向远处眺望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凝重,“你可否带我去北谷看看形势?”

  相思沅扬眉,口气中有些不可置信,“你去?”

  “不错,”陆容渊说着将头转了回来,定定的看着她,“我读过一些治理水患的书,或许有用也说不定。”

  看他眉宇间有些自信,相思沅倒没有开口拒绝他,只是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陆容渊在一旁忐忑的等着,果然等来了他想听的话,“去也可以,不过你这个身份恐怕有些不便,万一在北谷遇到驻守的官员,我该如何同他们解释?”

  “这个你不用担心,”陆容渊边说边笑,先抬手卸下了自己的玉冠,又解开了自己的金边外袍,庆幸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中衣,看着倒也像平常百姓的穿搭。

  不过相思沅却不是很满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的相貌,不能排除有些人认识你。”

  “那有何难。”

  相思沅见他伸手往自己的靴底摸去,吓了一跳,不过看他五指伸出时满是泥泞,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将他的手腕抓住,还未开口,便听陆容渊道:“登徒子?”

  那声音悠悠,带着三分正经,但剩余口吻全是调笑,相思沅知道他在模仿自己说话,当即将手收了回来,淡定道:“这个太脏了,等下给你个帷帽好了。”

  “女儿家才用的东西,再说我要是带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着便狠狠往脸上抹去,俊白的脸庞一经涂抹时还湿哒哒的惨不忍睹,不过待冷风吹了一会儿,脸上泥迹干了,肤色果然暗淡几分,青衣黑靴,灰头土脸,不外如是。

  “走吧!”陆容渊催道。

  相思沅问:“就这样下去吗?”

  陆容渊答非所问,“你认识路吗?”

  “当然认识,我小时候经常随母亲去北谷给那些驻守的官兵送饭的。”

  陆容渊果断掀帘跳下,重力太大,脚下的泥水溅了一身,愈发显得衣着不整,不过他也不在乎,扬首一笑,虽脸上尽是灰泥,但依旧能看出五官俊朗,“你带路。”

  相思沅跟了下去,好在此处有一片树林遮着,别人没看到两人一起下来,相思沅走了几步便犹豫起来,“走着去,怕是到了天也就黑了。”

  此时早已过了午时,肚子饿不说,大雨这么多天山间泥泞更不好走。两人走了半个时辰,也不过刚脱离了相府门前众人的视线,眼看着雨势又要大起来,陆容渊脑中忽有一计:“上次在松子山是你背着我过去的,这次换我如何?”

  相思沅撑着伞,离他远了一步,凭以往的经验,他只要是突发奇想,必没好事,“你想做什么?”

  身高腿长,力大无穷的好处就是,他一个手臂伸过去就将那女子揽在怀里,且不由分说足尖轻点脚下砖石,登时御风而起,须臾间几个纵身便跃过相府所在的南山,不过小半个时辰,便以急速之姿站在北山脚下,不是他不愿多跑会儿到北谷去,实在是担心被别人看到,不得不在此地放下怀中人。

  相思沅刚刚着地时,脸上还是一副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情态,卧龙山有三座大山,呈南北方向纵横,接青州与盛京,路途甚远,为避人耳目,他尽走山路,旁人光走都要三个时辰,他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并且停下之后很是轻松,连一声重点的喘息也听不到。想想自己在松子山时携他只过两个山谷便用了这么久,虽然自己的内息也未曾紊乱,但与他一比,实在相形见绌,更觉眼前这人近乎妖魔。

  陆容渊可没有体察到她这点小心思,只是看她眼神由晴转阴又变得更加怪异,心里忍不住发怵,“我是为了天亮前赶到这里,这不是你提醒我的吗?说我们仅凭脚走是到不了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莫过于这人,相思沅斜了他一眼,“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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