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沈席之心
沈席眸色通红,半疯半魔接着道:“他不是喜欢彩月楼吗,我就让他们永远留在彩月楼,永远陪着他,谁要是敢把他们的尸骨挖出来,我就要了谁的命!我让他一直住在彩月楼上,每天都能想起到那些人在他脚下向他求救的场面。”
灌了几口酒,沈席笑道:“原来他也会怕啊,不过他学聪明了,弄了一群女人在彩月楼,陪着他,他就不怕了吗?樱儿,你说,他到底怕不怕!”
樱儿的手被他攥的生疼,沈席紧紧握着,仿佛要撕下她一层皮一样,痴痴地看着她的脸,等她的回答,樱儿紧张的喘了几口气,想着该如何回答才能不让他的情绪更激动下去,最后镇定道:“怕,只要人做了亏心事,就一定会害怕。”
这句话好像说进了沈席的心里,沈席咧嘴一笑,状似十分满意,“没错,恶有恶报,我这个样子,也都是他逼得,上梁不正下梁歪,是这样说得对不对?”
“没有的事,”樱儿心中忽然多了一丝惋惜,轻轻抚着他的头发道,“大人只要肯放下这些执念,好好在朝为官,定能光耀门楣。”
“光耀什么门楣,本公子要......要不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定不会给他留一点颜面,就凭他当年偷偷藏了步军营统领何坤家的小儿子入侯府当娈童这件事,何坤就能要了他的命!”
樱儿轻轻道:“大人,您喝醉了。”
“胡说,我还能再喝一斤!”沈席晃晃悠悠站起,准备去拿桌边的那只酒壶,可是他先前已经喝了两壶,走起路来头重脚轻,竟然有些要昏过去的趋势,樱儿连忙将他扶到榻上,沈席也不知是不是还有一丝清醒,竟然在睡前又冲她笑了一下,“我陪你熬了一个白天,现在竟然轮到你来陪我了。”
樱儿知他已醉,眼中也无半点柔情,只道,“大人好好歇息,明日还要上朝。”
“好,”沈席将身子摊开,笑道:“我就爱留在花入楼,但是每到亥时便不得不走,现在终于能留下了。”
樱儿但笑不语,看他阖上双目后方利落起身,吹灭烛火,关上门窗,留他一个安稳觉。
这边烛火刚息,金玉堂内便点了灯烛,樱儿坐在椅上,神色还有些恍惚,心境仿佛还未沈席的那些话中走出来。
“樱儿姑娘,辛苦你了。”
语声浅淡,面颊冷若冰霜,那日在楼下遇见的公子眉目之间的光华更胜文华小侯爷十倍,樱儿只瞧了他两眼,心中便莫名生出一丝敬畏,再也不敢像第一次见他那般轻薄,“不辛苦,既然公子与妈妈是旧交,公子的吩咐就是妈妈的吩咐。”
戚娘子在旁笑了笑,“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吩咐,只是这些丫头里,还属你最伶俐,最懂得把控情绪,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只能让你铤而走险了。”
“妈妈哪里的话,沈席此人虽对男子阴狠刻薄,但对咱们花入楼的姑娘一向是关照有加,不过是套几句话,哪路算得上冒险。”
“姑娘聪颖善断,今夜若非姑娘相助,我们也得不到这么多消息,只是为谋此局,姑娘身子也受了一些损伤,现在事成,戚娘子便让樱儿姑娘先去休息吧。”
戚娘子点点头,看向樱儿,“这几日你便留在房中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樱儿抿了下唇,似有些犹豫,戚娘子将她这丝情绪尽收眼底,又加一句:“樱儿,你是我从小带大的,应当明辨是非!”
“是,妈妈,我只是觉得他也有些可怜罢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些人可以怜悯,有些人不行,我想这些话就算我不说,你也能明白。”
樱儿柔柔道:“是。”
“戚娘子过于苛刻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沈席今日之过,文华侯应当负主责,”陆容渊严肃道,“但是沈席指使他父亲滥杀无辜,又岂是君子行径,樱儿姑娘一番真心,千万不可托错了人。”
似被一语惊醒,樱儿眸中滑过一丝明了,未多言一语,当即福身退出。
金玉堂内重新归于平静,陆容渊眸光幽幽,手指不断敲打着桌面,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公子,关于未邙山的事,您还没有让樱儿问,就这么不管了吗?”
“未邙山的事,不用我们管,温礼自会查出个门道来,我设此局并非要亲耳听到说出确凿的证据,只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想罢了。”
戚娘子疑道:“猜想?”
陆容渊轻轻笑道:“沈席这个人,我在很早之前便见过他,如今更是在盛京细细观察了他近一个月。他平日虽行为放荡、为人荒谬,但是并未做出什么真正的伤天害理之事,最多就是喜怒无常,对旁人动辄侮辱谩骂,所以我一直担心,未邙山剿杀灾民的事他并不知情。”
“公子以前见过他?”
陆容渊点点头,“中州四方阁,有幸与他参与了同一届的大选,更有幸打了一架。”
戚娘子笑道:“想必是公子赢了吧?”
“嗯,”陆容渊想起那些事,仿佛就像在昨天一样,中州四方阁,是他最肆无忌惮的一段日子,“他输了,但是不服输,在背后偷袭我,好在没有成功,正是因为他争强好胜到不择手段的性格,所以我才会在发现未邙山之事后将目标首先锁定到他身上,一个为了区区名次就肯痛下杀手的人,当然也会为了加官进爵伪造政绩。可是随着调查,推理越来越不成立,戚娘子可记得极天宴那晚沈席在何处?”
极天宴......戚娘子想了想,忽道:“想起来了,那晚他在我这里,因极天宴那日街上活动颇多,大多数人都跑去街上辏不要钱的热闹,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二楼雅间就他一个人,也是待到最后才走的。”
“那就没错了,”陆容渊勾起唇角,“我的侍从那日出门,正好看见他从花入楼出来,其实那晚我便得知了未邙山中有灾民尸首之事,很巧,那晚沈席刚好不在未邙山,而极天宴上,文华侯竟然直接向齐皇推脱说他还在未邙山剿匪,如今晚沈席所说,父子俩一向不和,所以沈席去哪没必要告诉他父亲,但是两人毕竟是亲父子,文华侯不可能毫无察觉,若知道沈席在未邙山搞鬼,文华侯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直接在御前说出来,万一齐皇立刻派人将他带回,所有的事都会暴露,沈家自此绝后,绝不是他想看到的。所以包括沈席本人在内,可能都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他思维一向迅敏,戚娘子想了半响,才把这团糅杂在一起的线索拆开,“公子只凭猜测,竟然能推测至此......”
“猜测只是其一,不依靠在事实的基础上,所有推断都不会成立,这件事之后便是今早温礼那边查出来的结果,尸首中一半是山匪,一半是灾民,论剿匪,百人以上,沈席就已经立了大功,何苦再凑上那百余名灾民的性命,除非他有什么私仇要报,不然那些尸首放在那里,一旦被人指出,于他将是致命的一击,不光所有荣光不复,还要加上草菅人命与欺君之罪,他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万一他是为了让他父亲难受呢?”
“他恨他父亲,不代表他不爱他自己,文华侯府受牵连,不过是削爵而已,太后仍在,他父亲就能过的好好的,但是他自己,可能连命都没了,他母亲的仇他还没报,怎么愿意死在他爹前面。”
“所以要按公子一开始的计划,可能扳不倒文华侯府......”
“不错,”陆容渊冷道,“对付沈席不是我的目标,文华侯助纣为虐,我要一把将他压死,就算那位太后在上面拉着,我也要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戚娘子哽咽道:“多谢公子......”
陆容渊给了她温和一笑,“不止为了你,更为了当年的真相,我很想亲自听他讲讲,当年是怎样与太后联手,暗中谋害长公主的。”
戚娘子将喉中苦涩咽下,因不想陆容渊陷入和她一样的情绪中,便换了个话题道:“那今夜沈席所言可谓是意外之喜了。”
对于沈席今日所言,陆容渊确实有些格外的兴奋,“倒也不算意外,就像他自己说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父亲一定好不到哪去,”说着眉头一皱,“但是我也没想到堂堂文华侯,居然做那种事......”
戚娘子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今晚才知道,沈席的脾性竟然是这样形成的,沈席行事极端,早在他成年之时满城都是他的恶名,他第一次来花入楼事,我还担心他会像在外面一样在这里闹个天昏地暗,可是没想到他对花入楼中的姑娘们极尽宠爱、忍让,与外界传闻的那个凶神恶煞的小侯爷一点也不一样,现在想来,可能是他母亲早逝,父亲又在家中胡作非为的缘故。”
“所以戚娘子也对他存了几分善念?”
“公子净笑话我,”戚娘子惨然笑道,“我给他留一间房子,让所有的姑娘都顺着他,不过是存了一些私心。”
陆容渊兴致盎然,“什么私心?”
戚娘子不好意思道:“我离那人太远,威胁不到她,留下沈席,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还能用他威胁一下他们。”
“戚娘子之心,我已尽数领会,这些事,以后由我来做就好,你只要经营好这花入楼,总能帮得上我。”
“我虽为西凉圣女,但也是圣女中最愚钝的一个,当年长公主殿下不嫌弃,将我带在身边,如今又要公子事事照料,真是愧对我主。”
陆容渊温言道:“不要总是主子、主子了,以后在大齐,姑姑就是我的家人,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戚娘子静默一阵,眼看就要潸然泪下,陆容渊忽然起身道:“我在这边呆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公子现在就走?”戚娘子一惊,“那沈席怎么办?”
陆容渊知道她问的不是沈席该如何处置,而是沈席说的事情该怎么使用,便道:“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就让他睡着便是,最多两天,沈家就再也没人能睡个安稳觉了。”
戚娘子正要问谁注意了他,就见陆容渊已经裹上黑衣帷帽从窗口一跃而下,花入楼二层修建的不高,下面又是一片松软草地,金玉堂下刚好背对梦华街,陆容渊从此处来,此处走,来无影,去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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