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金殿审案

　　关好轩窗，抹好花红，理好云衫，推开金玉堂的大门，戚娘子缓缓走至席无忧正欲推门进去，忽听耳边传来几声熟悉的嗓音。

　　席无忧左边是金玉堂，右边是百丈锦，喧嚣之声便从此处传来。

　　温礼刚刚出门，白傲秋便蹦跳着追出来，“温大人，我不过就是去拉了个肚子，也没耽误多久，你怎么就要走了？”

　　温礼脸色已经暗成一团黑雾，“白兄，我这几日实在是事务缠身，这样吧，你接下来的花销我给你付了，我真的要先回府了。”

　　正巧温礼一抬头看到戚娘子，二话不说便从怀中掏出一百两银票放在她手上，戚娘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银票砸的一愣，半响才开始招呼，“温大人，稀客啊，自从开了春好些日子没来了吧，怎么今日刚到便要走了？”

　　温礼君子做派，因尚未娶妻，所以虽然来青楼，也只是陪同好友，转瞬离了戚娘子三丈，拱手谢道：“温某突然想起家中还有急事，实在耽误不得，改日定来谢过戚娘子的招待。”

　　戚娘子也不管他，对着后面叫道：“白老板，您这是怎么回事啊，人家温大人怎么刚来就把他气走了？”

　　“哎呦，冤枉啊！”白傲秋颠颠跑到跟前，“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坏了肚子，跑了三趟茅房，我话还没说上两句呢，温大人就急着离开，你老实说，是不是嫌我怠慢你？”

　　“没有！”温礼一向不懂插科打诨，当下便有些急了，今晚他本该在府中梳理案情，不过在看到衙役送来的帖子后便放下了手中的事。

　　他与白傲秋乃是旧友，前些日子白傲秋不在盛京，他们已经好些日子没见了，所以就算是案子紧急，他还是特地抽出了两个时辰前来赴约，可是来了倒好，还没坐下说上几句话，白傲秋便开始了他的茅厕之旅，只留他一人坐在雅间中，温礼便索性让姑娘取了纸笔，边等他边在雅间慢慢推演未邙山之事。

　　一人心静，连隔壁间的话音都听的清清楚楚，原本一些莺莺燕燕之词温礼听了极烦，但是慢慢听下来竟然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文华侯圈养娈童、沈席指使他父亲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原步兵营统领何坤爱子丢失三件大案，竟然都包含在刚才的谈话中，温礼越听胸中越发战栗，听到最后竟然坐立难安，白傲秋进来听了个头尾又一直在问来问去，问的他心烦意乱，只能想办法先避开这人，离开此地，回到府衙慢慢打算，是将此案掀开，还是任由他慢慢发酵，想到此处，心中又含着未邙山一桩案子，温礼早就没了好脾气。

　　“罢了，看来今日是聚不成了，”白傲秋双手叉腰叹气道。

　　“温某先告辞了。”

　　温礼看也不看，便急急走出花入楼，留下一脸怔仲的戚娘子和唉声叹气的白老板，白傲秋对着戚娘子挥挥手道：“把温礼的钱全部给我换成好酒送到百丈锦来。”

　　戚娘子瞬间笑道：“您且等着。”

　　白傲秋呵呵傻笑，转身回了百丈锦，关上房门之后沿着墙边一路敲了过去，嘴里还自言自语道：“平日里怎么没发现，这墙壁居然这么薄。”

　　“等你发现，大齐都要改朝换代了。”

　　暗色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悠悠冷语，白傲秋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捂住一张嘴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来。”

　　白傲秋颓然坐下，“我现在感觉自己已经被人利用了。”

　　“请你帮忙的不是中州的七皇子吗？”

　　“得了吧，”白傲秋讥笑一声，“说什么想结识一下京都府衙的府尹，说什么曾在四方阁有过一面之缘，让我死乞白赖把人请来，他倒好，连面都不露。”

　　“呵呵。”

　　白傲秋鼻孔微微扩张，“你能不能不笑的这样瘆人？”

　　“七皇子虽顽劣，但是个好人。”

　　“大师，麻烦您端正一下自己的心态好吗？”白傲秋抱怨道，“我是被他当猴耍了！而且这些事情，我竟然来了之后才知道！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的药，我这肚子，是实打实的疼！”

　　“这与七皇子无关。”

　　白傲秋往屏风后甩了一眼，“我脑子不疼。”

　　“我也是才知道......很多事情都是。”

　　“算了算了，你躲好吧，一会儿戚娘子送酒来了。”

　　“我......”

　　“出家人不得饮酒。”

　　......

　　温礼断案，一向讲究证据确凿，又因身居盛京，免不了时时与京中权贵官宦打交道，所以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以免落下话柄。

　　三日私访，五日断案，温礼最终选择在翌日早朝之时将这件疑案公诸于众，一来京都府衙没有直接处置犯案的中央百官之权，在这种硬性要求下，即使他这边已经将整件事情查清，还是无权调动嫌犯，最终只能移交大理寺，而大理寺卿与文华侯府交情颇深，不排除官官相护之下将这件事情大事化小。

　　但是这些情况只要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变故不会有太大，最多在量刑上减到最轻，可是有一个人，却真的能让这件事小事化无，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只有在金殿上将此事奏出，才可以引起御史的注意，大理寺在重压之下接手此案，陛下......也就那么容易包庇他们了......

　　遂金銮殿上，温礼持节出列，将未邙山所见所闻一一列出，不仅满庭哗然，齐皇更是气得拍案而起。

　　“温卿此言属实？”

　　温礼尚未回答，文华侯便当即站出：“陛下，不可妄信他人之言呐！”

　　“陛下，臣乃是朝廷三品官员，金殿所奏之事，若无半分依据，绝不敢轻易指认某一位同僚，”温礼忽而转向文华侯，一看见他那张脸言辞更加激切，“沈侯爷，温某所指乃是兵部渎职，奉旨剿匪之人有失，请问这些事与侯爷何干？”

　　文华侯被他这一语打的一愣，方才意识到刚刚情绪激荡了，连忙持节后退，而兵部尚书这才惶急出列，“陛下，此事......此事臣也不知啊......”

　　“你不知！”齐皇暴怒，登时便从金阶上甩出一只杯盏来，兵部尚书萧符猛然跪地，冷汗如瀑。

　　“朕委任兵部剿匪，你乃是兵部尚书，你怎会不知？”

　　“陛下，”萧符跪地膝行两步，恳切道，“请陛下明察，兵部剿匪，臣并非主理之人，所以.......所以......”

　　“那你也逃不了干系！”齐皇怒道，“谁是主理人！”

　　满庭寂静，唯温礼一人面色平淡，躬身道：“回禀陛下，主理人应是兵部侍郎大人......”

　　“沈席？”齐皇眉间一跳，虽然双拳紧握，但是怒气明显消了一半，又坐下来慢慢道，“温卿以为，这件事是他指使的吗？”

　　百官刚有一丝庆幸，就听温礼接着道：“陛下，臣也是刚刚发现这件事，对于幕后主使之人，仍有几分不确定，所以微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臣来主理，以查清事实，平息民怨！”

　　齐皇淡淡摆手道：“不过死了几个灾民，犯不着这样大费周章吧，等下让沈席解释一下不就好了......”

　　齐皇往殿下一瞥，忽然意识到这会儿都没见沈席的影子，当下便又开始怒了，“沈席今日怎么没来上朝？”

　　文华侯年过四十，相貌硬朗，颔下无须，一向保养甚好，此刻却突然间萎靡了许多，“沈席.......他病了......”

　　“病了？”嗤笑来自于对面的一个武官，“沈侯爷可真会扯谎，自从沈小侯爷入仕以来，这上朝的次数屈指可数，称病这种幌子，您用一次也就罢了，犯不着把敷衍我们的言辞再拿去敷衍陛下吧？”

　　“就是，别的不说，前几天我还在街上看到沈小侯爷刚刚行到宫门口，转身又走了，谁知道去哪了呢？”

　　文华侯府权势太盛，文官没这个胆量不敢说，偏偏这些武官性子耿直，又深受齐皇重用，说起话来竟没多少顾忌。

　　齐皇果然阴沉了下来，“沈爱卿，沈席当真是病了？”

　　“是......”文华侯骑虎难下，但想着身后还有太后，就算扯了个慌也没什么，便一咬牙应了。

　　“顾未尝。”

　　“臣在！”

　　“去侯府替朕看望一下沈席，告诉他，若是病了，应当早点告诉朕，都多大的人了，还让他父亲为他忧心，若是没病......”齐皇冷冷看着温礼，“就让他赶快滚回来，将这些事解释清楚。”

　　似乎被当众拂了面子才是齐皇的大忌，顾未尝奉旨告退，轻飘飘退出金殿，文华侯俨然是急了，“陛下，席儿，他不会做这种事啊！”

　　齐皇很是惆怅的样子，揉揉眉心道：“朕有说是他做的吗？朕只是让他解释一下罢了。”

　　温礼见齐皇竟如此轻描淡写，一咬牙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难道不立案彻查吗？”

　　齐皇抬眼看了他一下，慢慢在心中盘算着得失，半响方问道：“朕现在不是在查此案吗？”

　　温礼虽没做着齐皇会将这件事交给他主理的美梦，但是也没想到这件兵部造假、隐情颇深的案件会由齐皇亲自审理，以齐皇历来的性情，很有可能为了太后的颜面，放过沈席，可是他找的人证已经明确指出，此事就是由沈席指使，偏偏这些他越权调遣的人证不能说出来，如今齐皇选择在此时断案，真是意料之外，这一下便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温大人不必过忧，既然是陛下亲自审理，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犯案之人。”

　　金殿之上，宣王一向沉默寡言，因齐皇幼时朝政多由他在旁辅佐，如今齐皇已然长成，为了避嫌，他一般只会参议一些无关紧要的民生之事。而他现在肯出口，虽然只是一些安慰之词，也让温礼稍稍心安不少。

　　“不错，”齐皇点头附和，“皇叔所言，便是朕的想法，萧符，你作为兵部尚书，朕想先听听你的辩词。”

　　萧符本以为事情落到沈席身上，他已躲过一劫，没想到又被齐皇点到，加之跪地之后齐皇一直未让他起身，现在又要挺起腰板，膝下更是一阵酸麻，苦道：“陛下明鉴，微臣真的不知此事。”

　　齐皇懒懒靠在龙椅上，“温卿所说，现在未邙山共有尸首三百二十七人，而你上报给朕的奏章中，告诉朕剿了匪兵一百一十余人，你以为朕什么都不记得吗！你先告诉朕，这多的二百人，是怎么来的？”

　　萧符冷汗急流，“臣也是根据沈小侯爷给的奏报来写的，他怎么说，臣便怎么写......”

　　宣王闻之一愣，“萧大人，兵部奉旨剿匪，在未邙山呆了近半月，你竟然没有亲自去看过吗？”

　　齐皇紧跟着冷哼一声，“那你这渎职之罪，犯得倒是一点也不亏！”

　　“并非微臣不愿去，实在是......实在.......”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齐皇看了很是心烦，不由喝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吞吞吐吐，每次奏事都是这样，好好一句话，非给朕拆成三段来说，朕每日问你们这些无用的话都问烦了！”

　　萧符往文华侯那里看了一眼，见文华侯正在瞪着他，于是狠道：“陛下，并非臣不愿去未邙山，是沈小侯爷说了，此事由他全权负责，旁人不得插手，还问臣......”

　　萧符刚想停顿一下，忽然感受到来自上方的阴寒视线，忙接着道：“问臣是不是要抢了他的功劳。”

　　“放肆！”齐皇一拳砸在桌上，“他奉旨剿匪，为朕分忧，为的是解百姓之难，竟然敢拿这件事来邀功！”

　　“陛下！”文华侯出列沉沉一跪，“如今席儿尚未过来，岂能听他一人之言？”

　　“沈侯爷所言极是，”宣王沉思了一会儿，也道，“萧大人口说无凭，可有人证？”

　　萧符听了这句话竟然怒了，直接对着金阶下首位一品亲王道：“我怎敢无端构陷他人，人证当然有，沈席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与他都在未邙山脚下，当时我身边跟着两个亲随，山脚下也有兵部的士兵，只要将他们召来，一问便知。”

　　文华侯对于亲子的行事当真是一概不知，就算是他想问，沈席也不告诉他，可是他又只有这一个儿子，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习惯了先加维护。

　　齐皇道：“宣来。”

　　一滴冷汗从额间滑下，顺着印堂缓缓滑至鼻尖，啪嗒一声滴在纯黑的水磨石地面上，文华侯双膝一软，竟有些支撑不住内心的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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