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弃之生路,欲行死路
兔缺乌沉,山野寂静,一坐千年。
千年的光阴于混沌纪元而言短如一瞬,于一座空无一人的荒野而言。
却足以让野蒿换了百代枯荣,让山脉削去一尺棱角。
风从南边来又回北边去,雨下了又停,雪落了又化。
独孤薪的身上渐渐覆满了落叶和尘土,如同从荒野中长出来的一尊石像。
千年后的这一日,忽然起风了。
风从九天之上倒灌而下,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将方圆万里的草木压伏了腰。
天穹之上,一道裂隙无声裂开,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下坠落。
初时只是一个极小的黑点,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片刻间便膨胀开来,化作一道庞大的、周身缠绕着生灭轮转之气的轮廓。
轮回神魔降临,他落地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是脚下那片荒野忽然间陷入了某种古怪的循环。
枯草转绿又枯,枯了又绿,如同一段被反复拉扯的时间碎片。
他的身形并不如命运神魔那般遮天蔽日,却更加诡谲,面容在光影中不断变幻,时而枯槁如老朽,时而红润如婴儿,时而风华正茂,时而暮气沉沉。
轮回神魔低头,看见了那道坐在石头上的身影。
"啧啧啧……"
"小虫子,吾抓住你了哦。"
他缓步朝独孤薪走去,每一步落下,身侧的草木便经历一轮枯荣。
"你以为躲在此地,便能避开吾?"
独孤薪睁开了眼,他眼底平静如水,千年积落的尘埃从睫毛上簌簌抖落。
看着那道正在朝自己走来的庞大轮廓,独孤薪面色不惊不躁,从容不迫。
"你太弱了。"
轮回神魔在距离他十丈处停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盘膝坐于石上的身影。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蔑视,如同巨象俯视脚边一只尚未来得及长出腿的幼鹿。
"对弈开始已千载,你竟依旧是仙帝蝼蚁,真不知……"
轮回神魔摇头,面容上那层光影流转出讥讽的弧度。
"你有何资格与吾争夺大道。"
"游戏结束吧,让吾终结你,结束这场对弈,完成对母上的承诺。"
他抬起手,指尖上缭绕着轮回法则的细碎光芒,如同捻着一根随时可以割断什么的无形丝线。
独孤薪没有起身。
他甚至没有多看轮回神魔一眼。
他只是把目光从那道庞大的轮廓上移开,落在脚边一株在轮回之力影响下反复枯荣的野草上。
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错了。"
独孤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轮回神魔周身翻涌的法则波动。
"我的对手,不是你。"
"你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
轮回神魔的指尖猛然顿住了。
方圆亿万里的天地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所有的风都停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光线都在那一瞬扭曲成了弧形。
轮回神魔的面容上,那些不断流转的光影骤然凝固成一张暴怒,如同岩浆将沸未沸前的暗红面色。
"虫子……"
轮回神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心深处碾碎岩石的摩擦声。
"死到临头,竟还狂妄……"
"找死!!"
他猛然抬掌,掌心处轮回法则凝聚成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光柱中万灵生灭、因果轮转,如同一整条时间线的宿命被浓缩成了一束即将射出的箭矢。
方圆亿万里直接陷入了轮回更迭的异象之中。
远山在隆起与坍塌间反复横跳,河流倒流成瀑布又退回涓涓细流,星辰在天幕上忽明忽灭,如同被一只顽童反复拨弄的灯火。
可就在那道灰白光柱将要出手的一刹那。
独孤薪忽然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朝前迈出一步,这一步落下时,他的气息忽然弱了一分。
如同烛火被风压低了,光芒缩了缩。
独孤薪迈了第二步,气息再弱一分。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他一步步朝轮回神魔走去,每一步落下,他周身的道韵便衰败一分。
那层缭绕于他体表的仙帝光辉开始片片剥落,如同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泥层,一块一块地碎开、掉落、消散在风中。
他体内的经络在轰鸣声中一根根暗淡下去,如同被依次熄灭的灯盏。
那座构筑了无数岁月的大道根基在虚空中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继而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碎光。
独孤薪走到轮回神魔面前三丈时,最后一片大道碎片从他眉心剥落。
境界归零,气息虚无。
独孤薪站在那儿,一身青灰长衫在风中轻摆,手中无剑,腰间亦无剑。
因为他在道解的最后那一刻松开了所有附着于龙脊剑上的神识。
那柄剑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先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如同被人随手搁下的柴刀。
独孤薪此刻只是一个凡人。
普普通通的、连一丝灵气都不曾残留的凡人。
没有修为,没有道韵,没有境界。
他站在那里,迎着轮回神魔那道凝固的、满含杀意的灰白光柱。
面容平静如旧,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如同看见了某件有趣之事般的笑意。
轮回神魔的手僵在半空。
那道光柱悬在他掌心,将发未发。
他的瞳孔里映着眼前这个凡人的身影,那双轮回之瞳中流转着无数种推演,无数种可能性,却没有一种能解释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你……"
轮回神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顿挫,如同齿轮卡了壳。
"你做了什么?"
"你为何道解自身?你在……"他眯起眼,仿佛在试图透过层层迷雾看清什么。
"你在恐惧吾?选择放弃自己的道?"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震得那些反复枯荣的草木簌簌颤抖。
"哈哈哈哈……"
"看来天帝弟子,亦不过如此!为了苟活,竟选择化作凡人!"
独孤薪无动于衷,他站在那里等轮回神魔笑完了,等他笑声的余音消散在晚风里,才轻轻开口。
"我说了,我的对手,不是你。"
独孤薪转身,动作自然,他背对着那尊庞大的先天神魔,一步一步朝荒野深处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踩在那些枯草和泥土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轮回神魔的笑声已经彻底停。
他望着那道背对着自己渐行渐远的凡人身影,掌心的光柱依旧悬而未落。
他指尖微微发颤,轮回法则在掌中翻涌不息,却始终无法跨越那三丈的距离。
他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面容上那些流转的光影渐渐归于一张铁青,咬紧了牙关的轮廓。
独孤薪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不高不低,如同随口撂下的一句家常。
"你敢杀我吗?"
他顿了顿,步伐未停。
"破坏规则,你会死。"
"而我……"
他的身影已经在暮色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剪影,声音却依旧清晰地落入轮回神魔耳中。
"不会。"
荒野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轮回神魔依旧保持着抬掌的姿势,那道灰白光柱在他掌心明灭不定,却始终未曾发出。
他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周身轮回法则如怒潮般一层接一层地朝外荡去,将方圆亿万里的天地反复撕碎又重铸、重铸又撕碎。
草木在无尽的枯荣轮回中耗尽了生命力,最终化作一地灰白的粉末。
山脉在反复的隆起与坍塌中彻底失了形状,变成了一片怪石嶙峋的废墟。
但那个凡人的脚印,却沿着荒野一路延伸向远处。
轮回神魔最终放下了手。
"该死……"
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炸裂的嘶哑。
"蝼蚁,吾倒要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远去的背影上,轮回之瞳中流转着复杂,交织着杀意与困惑的光芒。
"区区凡人,还想学王二,逆天弑神不成。"
那道凡人的背影在旧土的暮色中彻底消失之后,轮回神魔依旧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掌心的灰白光柱终究没有发出去,只是缓缓消散于指缝间,化作零星碎光坠入脚下那片早已被反复撕裂的荒野之中。
他收回了手,面容上那层暴怒的暗红褪去,渐渐化为一种阴沉,如同深秋池塘水面结出的薄冰般的平静。
"有意思,便让吾看看,你欲行何道,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轮回神魔低声说了一句,身形如烟般消散在原地。
此后漫长岁月里,三千先天大道的目光不时从九天之上垂落,落在那个正在世间行走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来自不同的源头,各自带着不同的情绪,有的饶有兴致,有的轻蔑不屑、有的漠然旁观,有的隐约警觉。
最先开口的是时间神魔。
祂的声音如同一道从亘古之前流淌至今的河流,低沉而悠远,穿过了无数重虚空落入同伴们的感知中。
"此子……放弃了轮回之道,稀奇,为何吾觉得他……在图谋什么,为何吾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安。"
空间神魔投影悬浮其身侧,沉默不语,他诧异看了一眼时间神魔。
因为他同样感受到,冥冥之中,有某种不安情绪在孕育。
吞噬神魔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某种吞咽什么东西时特有,湿漉漉的粘稠感。
"生路不走,偏要寻死。"
"未必是寻死。"
生命神魔的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恐怖。
"他道解自身,重走凡尘,要么是真疯了,要么,他在孕育什么。"
"孕育?"
光明神魔嗤笑一声,声音明亮却冰冷。
"一介蝼蚁,能藏得住什么。"
"母上推演过。"
黑暗神魔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模糊而低沉,如同从一片无光的深渊中浮出的气泡。
"他的因果线在旧土断裂,千万载之内,无人能看透他。"
"那便等着。"
空间神魔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一面亘古不动的镜面。
"待他露出獠牙的时候,自然便知,其真正的谋划。"
对话如涟漪般在三千大道之间荡开,又渐渐平息。
那些目光依旧垂落着,却不再有新的言语,他们都在等。
与此同时,神幽母上收回了落在时光画卷上的目光。
祂那道模糊的轮廓周围的气息比方才沉了几分,虽然表面上依旧从容,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缩了一下。
"你赢了。"
祂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但祂捻着棋子的指尖停顿了那么一瞬,这个细微的顿挫在祂身上已是极为罕有的失态。
"不过……"
神幽母上偏过头。
"你怎知他会放弃轮回之道?吾推演过其因果,以他存在的可能性,若行轮回大道,击败轮回神魔的概率是百分百,此人虽无天赋,却大道至简,他不会不知,行轮回大道便可踏入创世,活下来。"
顾命伸手从棋盒中捻起一枚白子。
那枚棋子在他指间转了半圈,被他轻轻按在棋盘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这便是你与众生的区别。"
顾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古井深处涌上来,缓慢而沉实的笃定。
"你永远不会明白,他为何如此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时光画卷中那道正在茫茫大地上独行的身影上,眼底深处有一缕极淡,如同暮色中最后一抹余晖般的光。
他太了解独孤薪了,那个看似随和,不争不抢的末法大师兄,骨子里却是个执念入骨的疯子。
他认定了的事,九条龙都拉不回来。
生路摆在面前?他偏不走。
因为他要的那条路,从来都不是活下来那么简单。
神幽母上轻轻哼了一声,那道轮廓微微后仰,仿佛在重新审视棋盘对面的这个人。
"确实有趣,生路在前却弃之不行,欲行死道……"
祂的声音里终于浮起了一丝真正,如同刀锋破冰般的兴致。
"吾倒要看看,你这弟子,还有何惊喜。"
顾命端起那杯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冰凉而涩,他却像是品出了什么回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拭目以待便是。"
【又是一年九月九,十亿神州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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