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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9章 额外加注


青城派。

神幽母上指尖悬于棋盘上方,那道模糊的轮廓微微前倾,姿态如同一条盘踞于高处的巨蛇终于发现猎物走进了伏击圈。

"命,对弈之外,不如你我额外赌一局。,如何?"

顾命抬头,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对面那道被法则雾气笼罩的轮廓上。

他的面色依旧淡如止水,苍白而沉静的面容,不见悲喜,不露波澜。

"说说。"

神幽母上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那弧线所过之处,时光画卷浮现。

画面中,独孤薪的身影正在晨光中离开那座世外桃源,头也不回地踏上对弈之旅。

"便赌……张之夷的命。"

顾命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一瞬,顾命攥着棋盒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不可能。"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从未在神幽母上面前展露过的情绪,直接拒绝。

"以吾故人之命额外加注,神幽母上,你别太过分,此次对弈,每个人皆有自己的道要走,属于张之夷的博弈自有其路,额外加注断其大道……"

他一字一顿:"绝对不行。"

神幽母上没有退让。祂甚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山巅回荡开来,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底下却冷得彻骨。

"不不不!"

祂摇着那根修长的、如同白玉雕成般的食指。

"命运神魔已陨,先天命运大道隐世,他何来机会?若无先天命运大道融合后天命运大道,无限可能便不存在。他将此生驻足超脱二境,永远无法孕育原,永远无法踏入创世古神。"

祂微微偏头,那道模糊的轮廓上仿佛浮现出一道如同月光般清冷的笑意。

"这是吾对他的恩赐,吾赐予他的一丝可能。"

"你可以拒绝。"

祂的语气忽然放轻了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柔和。

"但你拒绝,他将永远存在于创世之下,他将看着曾经仰望自己的存在,一个个超越他,王二、神龙、麒麟、天狐、玄武……甚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人。"

祂顿了顿,声音里那层柔和底下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

"他当然可以活下来,只是不知。堂堂天命祖师,后天中最强天命师,是否甘心失去与你并肩战斗的资格。"

"于他而言,这似乎生不如死吧?"

顾命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神幽母上所言非虚。

张之夷这个人,顾命比任何人都了解。

那个从太初便与他并肩的至交,那个以天命为道、以抗争为骨的男人。

若真让他眼睁睁看着同辈一个个超越自己,自己却永远卡在创世之前的门槛上寸步难行。那比杀了他更残忍。

青城山巅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动顾命鬓角那些霜白的发丝。

他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久到棋盘上的棋子都仿佛等得有些不耐烦。

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赢了。"

顾命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神幽母上那道模糊的轮廓上,眼底的锋芒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一层如同薄冰般的平静。

"说说,怎么赌?"

神幽母上满意地收了收下颌,如同一个人终于等到了对方点头。

"很简单,猜猜你这弟子,会走什么道,会博弈哪条先天大道,你我各猜一道,你若赢,吾将复苏先天命运大道,再创一尊命运神魔,你若败……"

祂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冷如九幽深处涌上来的寒气。

"张之夷死,且你不可自斩大道,保存其一缕真灵。"

顾命还未开口,神幽母上已经抢先抬手,指尖点在虚空中的那道时光画卷上。

"吾先。"

顾命瞳孔微缩。

神幽母上那模糊的轮廓上浮起一道得意。

"他是你的弟子,你比吾了解他,让你先,不公平。"

顾命沉默了片刻,他没有与神幽母上争论公平与否。

争论公平本身,对一位执掌三千先天大道的主宰而言就是一种无意义的姿态。

祂根本不会在意什么是公平,祂只在意有趣。

"好。"

顾命微微颔首。

"你来。"

神幽母上收回手,重新坐直了那道模糊的轮廓。

祂的目光落在时光画卷中独孤薪的身影上,语气笃定。

"吾猜,他会走轮回大道。"

"他本就修行四季轮回,天生对应创世四境,春生、夏长、秋成、冬败,与他所悟的轮回之道严丝合缝,啧啧啧……"

祂微微偏头,仿佛在隔着画卷仔细端详着那个正在前行的身影。

"不得不说,他是真正的天命之人,无论末法时代,还是这个时代,一个毫无体质的修行者,竟能走出如此之道,吾真的挺欣赏他。"

祂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棋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且他一定会成功,他会杀死轮回神魔,踏足创世,甚至能以融合先天与后天的轮回大道,打破创世三境的枷锁,直接踏入创世四境。"

神幽母上说完,便安静了下来,如同一个落定了棋子的人,等着对手的回应。

顾命沉默了许久。

他的目光落在独孤薪身上,落在那个正头也不回地踏上征途的弟子身上。

他看得很深,深到仿佛穿过了漫漫岁月,看见昔年那个少年,看见末法大师兄那场悲壮之战。

然此刻,属于独孤薪的悲壮,再次上演。

"你……"

顾命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对吾这弟子,还真是寄予厚望。"

神幽母上淡淡一笑:"自然,你口中的无限可能,对于独孤薪这种存在而言,太简单,易如反掌。"

"所以关于独孤薪的这场对弈,你一定会赢,他将是继王二之后,天庭中第二尊创世四境。"

祂的声音忽然轻快了起来,带着几分玩味。

"但他赢了,张之夷便一定会死。"

"命,到你了。"

祂的轮廓微微后仰,姿态松弛而慵懒。

神幽母上很享受这种玩弄命运,执掌一切的感觉,尤其是看着顾命两难全时的犹豫,不甘。

顾命看着祂,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太出来,却带着一种神幽母上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如同悲悯又如同叹息般的东西。

他的眼神复杂,唇角的弧线微微弯起,却压不住眼底那片正在翻涌,深得看不见底的悲伤。

"所以……"顾命的声音极轻。

"无论我如何选择,他们必会陨落一人。对吗?"

神幽母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道模糊的轮廓做出一个如同凡人般随意的姿态。

"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坦然,毫不掩饰的戏谑。

"放心,若你猜对了,独孤薪失败,可允你再斩一道,保存其一缕真灵。"

祂顿了顿。

"但,吾岂会错?"

"没有任何可能。"

祂微微倾身,声音里那层戏谑底下透出一丝如同施舍般的恩赐感。

"你不亏,不是吗?无论如何,天庭必然再出一尊创世四境,于众生,皆大欢喜。"

顾命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长到仿佛要将百万年间积蓄的疲惫一并吐尽。

他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那些错落的黑白子,声音平静却笃定。

"或许吧。"

"但……"

顾命抬眼。

"你错了。"

"他不会选择轮回大道。"

神幽母上的轮廓微微一顿。

那道模糊的面容上仿佛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人轻轻拨动了灯芯,光影晃了晃。

"吾想听听你的理由。"

顾命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棋盒中捻起一枚白子,那枚棋子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望着那枚棋子,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它,落在了更远更远的什么地方。

"你推演的确实没错。"

顾命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溪流漫过卵石。

"若他选择轮回大道,他必然能成功,他甚至可能逆转一切的以先天与后天融合的轮回之力,踏入创世四境。"

"他是吾之弟子,吾最得意之弟子,他的天赋比不过曦,曦是天命所归,但他比曦更加拥有无限可能。"

"但……"

顾命抬起头,目光落在神幽母上那道轮廓上。

眼底深处有一缕极淡,如同破晓前第一线天光般的亮色。

"你一定会输。"

"因为你终究不是众生,你的七情六欲,全是假的,你只是……"

顾命微微摇头。

"在模仿众生。"

"你永远不会明白,情为何物。"

神幽母上的周身气息忽然冷了下去。

那道模糊的轮廓周围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冰霜,连棋盘上的棋子都因此而微微震颤了一下。

祂的声音从冰面之下浮上来,带着一种被触及了痛处,压抑着的怒意。

"是吗?"

"那你倒是说说,他会选择什么道。"

顾命将手中那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落子无声。

"他会选择……时间大道……与空间大道。"

神幽母上的轮廓猛然一震。

祂那从来波澜不惊的姿态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不可能,哪怕是单纯的时间大道,他便不可能成功!他怎么可能同时选择时间与空间两条大道!命,你疯了还是他疯了?"

顾命看着神幽母上那道难得失态的轮廓,嘴角浮起笑意。

"且看便是。"

"他一定会选择时间大道与空间大道,他会以一己之力,创造一个真正的不可能!"

"战时间神魔与空间神魔。"

神幽母上沉默了片刻,继而发出一阵清冷,如同碎冰相击般的笑声。

"呵……呵呵……"

祂摇头,姿态从方才的动摇重新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是吗?吾不觉得如此,定是你最终选择了放弃张之夷,选择保全独孤薪,因为你知道这场额外赌局吾一定会赢,对吗?"

顾命垂下眼帘,他望着那枚刚落下的白子,望着它落在棋盘最边缘那个偏僻的角落,如同一盏孤零零的灯立在荒野深处。

"吾何来资格去选择。"

他的声音很低。

"吾从始至终,没有选择的资格。"

"吾亦不会干涉他们的选择。"

他抬起目光,越过棋盘,越过青城山巅的茫茫云海,越过漫漫长路,最终落在那道孤独身影上。

"无论是故人之生,还是死……吾皆没有选择的资格。"

……

旧土的风裹着尘沙,迎面打在脸上,带着一种粗粝,如同砂纸摩挲皮肤般的质感。

独孤薪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正值黄昏。

天边的云层被西沉的日头烧成一片暗红,厚厚地压在远山轮廓上方,如同一场尚未落下的、沉甸甸的旧梦。

他穿着一身青灰长衫,步履不疾不徐地踩过荒芜的草甸和龟裂的泥地。

三千先天大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九天之上垂落,细细密密地罩住了他周身的每一寸气机。

那些目光冰冷而古老,带着审视、带着蔑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等待。

如同蹲踞在高处的猎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闯入领地的小兽。

独孤薪没有在意,甚至没有抬头。

他回到他道开始的小村庄,走在这片早已被岁月抹平了一切痕迹的荒野上。

脚下的泥土是松的,踩上去便陷下去半寸,扬起一小片褐色的尘雾。

物是人非,曾经的村庄,如今早已化作荒野。

独孤薪走了很久,久到日头完全沉入了远山背后,暮色从四面合拢下来,将天地间最后一缕暖光吞没。

他终于停在一处矮坡前。

坡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晚风中瑟瑟地摇。坡下是一片低洼的平地,长满了齐腰的荒蒿和野荆,什么也没有。

没有房屋,没有院墙,没有那口他曾经每天清晨去打水的古井,没有那棵他曾经爬上爬下的歪脖子枣树。

一切都被时间磨平了,磨得干干净净,连地基的痕迹都寻不见了。

独孤薪站在坡上,望着那片荒芜的洼地,沉默了很久。

夜风掀动他的衣摆,吹乱他垂落的鬓发。

他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如同一棵被种错了季节的树。

在那片荒蒿丛中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拂去上面的尘土和草屑,盘膝坐了下来。

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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