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误入虎穴
船上。
俞承志神情严肃地立于船头,眸中却是难掩的神采奕奕。
三年,他在这海上风吹日晒了足足三年,一身好脾性几乎磨光,又在正午时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劫难之后,那传说中的、他本以为并不存在的鲛人居然自己浮出了海面。
他身后的甲板上有个五尺来深、丈许之宽的方池,池中盈满海水,池面罩了张粗绳编制的大网,四周又有兵士守卫,将那方池守得严严实实。
池中海水澄碧,隐约可见那水池中白花花的布料浮动,不细看去,会让人错以为是那天上的云朵被投映在了水里。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闪着珠光的银蓝色鱼尾掀起池面绳网,又迅速沉入水里,搅乱了一池碧水。继而,一颗散着一头青丝的脑袋自波光粼粼的池面露了出来,顶着头顶绳网甩了甩面上的水珠,又仰着脸贴在一处网眼里往外看。
那张脸看起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姑娘生得极美,蛾眉樱唇瓜子儿脸,肤色也是莹白如玉,一双靛蓝色桃花眼中漾着池面粼粼波光,仿若兜了满目的星辰。
她环视了一圈甲板上站着的人,又将视线移向船头的俞承志,美目中添上了几分痛处之色,“哎我说船头的那位大哥,我看着你像是这群人的头儿?你们将我困在这小池子里做什么?我可告诉你们,我是海里的神龙,你们赶紧将我放了啊,否则我打个喷嚏,你们一船人都得葬身在这海里我跟你说!”她语调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尾音,若非声线甜美若莺啼,再粗沉点儿,就是个十足的粗鄙莽汉。
俞承志方才目睹过神龙降世,又被那海中的庞然巨物救了一命;那时而浮出水面的银色背脊,雪亮的麟甲,确是神龙无疑。
但这姑娘的话,他却不信。
不说神龙为何要躺在海面上任他们捉住,首先这神龙它就长不出条鱼尾来。
他并未打算与这姑娘搭话,回过身来,就见那姑娘双手捧在额侧,皱起一张精致的小脸喊了声“啊,疼死我了”,便往后一倒,沉入了水中。
他将视线移向一名守卫,蹙眉问道:“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那名守卫迟疑道:“要不再给她喂点儿药?”
俞承志道:“不必了,这只鲛人看着年幼,这么多人守着,想必也逃不掉。靠岸后就将她送到王爷那儿吧。”
“那咱们这算是完成任务了?是不是就可以回京了?”
“是啊俞大人,我都三年未见着我娘了,前些日子梦见她跟我说要出远门,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说话的守卫忍着一眶热泪,隐忍地抽了抽鼻子。
俞承志道:“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好好看着她,若是给她跑了,咱们指不定还得再漂几年。”
*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礁岩上错落排布的屋宅内亮起零星暖光,远远望去,似在那崖上缀满了生辉的明珠。
往日里到这个时辰,萧惟安已是准备睡下了,而这日他却强撑着疲倦的身子,披着厚实的绒边大氅,倚坐在卧房外间的软塌上,怀中抱着个暖炉,无奈地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俞承志,悠悠地叹了口气。
“我说承志啊,算我求你了,你起来说话行不行?不就是刚捉的鲛人跑了么?我治你什么罪啊?冯道一那江湖骗子的嘴里能有几句真话?你们还真信那鲛人能治我的病?至于鲛人嘛,能寻见是好,寻不见那也是天命难违该我死。明日起就别去那海上了,都回家去吧,若是皇兄追究起来,我替你们扛着就是。”
他身子弱,十分畏寒,裹着大氅、抱着暖炉也未能让他身子暖上几分。他哆哆嗦嗦地说完,打了个呵欠,又呛得咳了几声。
邵飞忙又替他将大氅裹紧了些。
俞承志执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只道那鲛人是上岸后,鱼尾忽地化成一双人腿,往城里躲了去,现已安排了兵士前去搜寻,并承诺定会将那鲛人寻回;便也不打扰萧惟安休息,自行退下了。
俞承志甫一出门,便撞上了在门外听墙角的冯道一。
冯道一被人撞破听墙角,丝毫不觉羞赧,笑呵呵地就凑到俞承志身旁,熟稔地揽住了他的肩,“我说承志老弟,我听闻,你们寻到鲛人又让她给跑了?”
“撒开!”俞承志本就因鲛人逃脱一事十分烦闷,又撞上这害他在海上漂了三年的罪魁祸首,实在是给不出什么好脸色,“待我捉回那鲛人,你若是治不好王爷的病,你这条小命我便亲自来取,少跟我这里套近乎。”
他拍开冯道一的手时用力了些,那人就捂着手在他面前蹦了半晌,一双桃花眼泪汪汪的,委屈地看着他。
“我当年也只说可以一试,王爷那顽疾……哎,算了,同你也讲不明白。总之,想要治好王爷的病,还须得那鲛人配合才行。你方才所说的我都听见了,你们这样无头苍蝇一般在城里搜寻,你以为就真能将那鲛人找出来?”
俞承志皱了皱眉,不太信任地瞥了他一眼:“那你有法子能寻到?”
“那是自然。”冯道一搓了搓泛红的手背,将俞承志揽到廊角,从怀中摸出个宝蓝色的瓷瓶塞给他,压低了声音道:“这可是好东西,能助你找到那鲛人。”
瓷瓶瓶塞十分独特,由两截软木制成,在上方还有个针眼大的小孔,俞承志好奇地要拧,被冯道一拦住:“别别别,别浪费!这东西稀罕着呢!”
俞承志问:“这究竟是何物?”
“这是海妖琼液,乃是海中水妖的精魄炼化而成,数十枚妖精才能炼出这一瓶,很难搞的!”冯道一说着邪气一笑,故作高深地负手而立,微仰着头眯了眯眼,隐隐透出几分高人风范来,“鲛人不食五谷,自幼便以珠贝熬制浆糊而食,寻常人是无法看出鲛人化作人形后与常人的区别。但凡在有些道行的、如我这般的高人眼中,那鲛人的皮肤却是如同珠贝一般,闪着隐约可见的珠光。寻常人若想见那鲛人的真实面貌,需将这琼液喷在鲛人皮肤上……”
“鲛人都逃了,我要你这东西有何用?”俞承志未等他说完,便将瓷瓶往他怀中一塞,扭头就走。
“哎哎!你听我说完,别走啊!”冯道一压着声音追上去,“鲛人吸收珠贝精元以后,会有精元自皮肤溢出,你只需将这琼液在鲛人所过之处喷洒些,便能见如珠粉般的微光,夜里是最好使的。你拿着这东西,往那鲛人逃脱之地喷洒……”他话未说完,俞承志便猛然转过身来,从他手中夺过了瓷瓶,毫无谢意地道了声谢便匆匆走了。
冯道一站在原地,目睹他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息:“哎,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发地急躁了。”
*
傍晚时还霞光满天,到了夜里,天上便笼了一层薄云,将一轮圆月堪堪盖住。
溟滨城东,一处漆黑小巷中,一名身着轻薄雪色绡衣的妙龄少女驻足于一处屋宅的后门外。她微微侧头看向那扇木门,柔嫩的蛾眉蹙了蹙,继而快步行到那漆黑的木门前,伸手在门上轻轻一触。
她手指纤长白皙,在触到漆黑木门时,指尖泛出些微细碎的银芒,而在她的指尖所触之处,更是泛开一层涟漪般的柔和气浪。
“哈!”她欣喜地笑了起来,退到巷子里,左右看了看,想找个地方翻进院中,却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内的人正欲跨步而出,却又猛然顿住脚步,略一抬眼,看见了她,眼中添上几分疑惑来:“姑娘这是……?”
他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剑眉粗黑,下颌曲线似山峰棱角一般刚毅,着一身黑色短打劲装,外形十分阳刚。
白衣少女只微微一愣,恰好巷外传来几声叫喊,那正是在四处搜寻逃脱鲛人的兵士们。她眼珠一转,脑中灵光一闪,面上露出惊慌神色,一指竖在唇前,冲他“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些,继而提着裙摆就从那男人身侧挤进了院子里,压低了声音道:“大哥你小声点儿,我被人追呢!有人要杀我!借你这里躲一下,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白衣少女身材颀长,体态窈窕,轻薄绡纱将一截纤柔的身段朦朦胧胧地笼着,面容却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
男人眯了眯眼,忽而勾着嘴角笑了,回身关上门,道:“姑娘逃婚?”
“逃婚?”白衣少女愣了愣,“不不不,真有人要杀我!”
男人礼貌地抿唇笑了笑,“天色已晚,姑娘若不嫌弃,可暂且在府上住下。屋宅虽不大,一间客房倒也收拾得出来。”
“那就谢谢了。”蓝泡泡咬着唇,靛色眼珠滴溜溜地转了片刻,遂点了点头,“你是这屋宅的主人?”
“不是。不过我与这屋宅主人交好,姑娘可放心住下。”男人将门关上,引着她往内院走,“姑娘并非本地人吧。”
这家宅子不大,说是内院也就是个四方的小庭院,一条人工凿出的溪流自院中蜿蜒而过,其上架着座小石桥,又在一边栽种着几棵花树,树荫下有个小石桌,桌边围了一圈小石凳。
“嗯,不算,我家还挺远的。”白衣少女若有所思地蹙着眉,回答得很是敷衍。
男人领着她在石桌边坐下,笑道:“那姑娘为何独身一人在这溟滨城里,还被仇家追杀?”
白衣少女道:“这说来话就长了……哎,有机会再跟你细说。”
男人拍了拍手,一旁门洞内便行出一名身着粉色仆衣的丫鬟。
“翠玉,给姑娘备些茶点来。”
那丫鬟梳着垂挂髻,略低着头,细碎额发被院中微风拂得微荡;因她低垂着头,无法瞧见她的眉眼,但那挺翘的鼻尖、朱点的丹唇,却是让白衣少女瞬间看直了眼。
然而还未等她瞧清那丫鬟的模样,那丫鬟便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男人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抿唇笑道:“在下施朗,敢问姑娘芳名?”
直至丫鬟的背影瞧不见了,白衣少女这才心不在焉地道:“哦,我叫蓝泡泡。”
施朗微微一愣,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继而抿了抿唇略一点头:“蓝姑娘,你可先在此稍候片刻,我现去与这屋宅主人将你的情况说一说。”
蓝泡泡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施朗走了,片刻后,那名唤翠玉的丫鬟过来,将茶点摆在石桌上,又退到了一旁安静地站着。
蓝泡泡的心思却未在这吃喝的东西上,只一双眼不住地在人姑娘身上转悠——她是越看越觉得这姑娘就是自己喜欢的那一款。
她心猿意马地喝了会儿茶,又捻了块儿盘中晶莹剔透的糕点咬了口,“呸呸呸”地就吐了。
甜,太甜了。她不喜欢。
那男人去了许久也不见回,蓝泡泡坐得久了,腿有些麻,便起身动了动,到那条人工溪流边,看那溪中游蹿的五彩锦鲤。
看了一会儿,她就觉得有些晕。她酒量很好,绝不是喝口茶就能喝醉了的人。
眼前的景象有些泛花,她站起身,晃了晃脑袋,脚下跄踉了几步,看向桌上的茶点——
她这是被下药了啊!
石桌在她眼中晃啊晃的就变成了两个。她又挪了几步,就一头栽倒下去。
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完了,要栽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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