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涸辙之鲋
蓝泡泡是被人晃醒的,她脑子里晕晕乎乎,耳边的声音似乎很远又好像很近,一个软绵绵带着些微哭腔的少女音在她耳边“嘤嘤嘤”的,萦绕不息。四周窸窸窣窣的嘈杂声不绝于耳,间或一两声抽泣、水花声响,闹得她脑子里更晕了些。
她费劲地撑了撑眼皮,才略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入目便是一个模糊的脏污花脸杵在她眼前,那张脸上唯一双漆黑杏眼是清晰的,却是蕴了一汪盈盈碧泪。
蓝泡泡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看清了这张隐藏在脏污之后的脸——细瞧那皮肤,竟是闪着些微细腻珠光之色。
蓝泡泡心道这是遇上同类了?她一个激灵便精神了,抓过那人扶在她肩上的手心疼地搓了搓:“唉唉唉,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了?”
面前的小鲛人看起来比她年龄还要小上不少,十二三岁的模样,脏污的小脸儿上印着几道干涸的泪迹,这时又掉下几颗泪来。
蓝泡泡起身,在那泪珠坠地化珠之前,以拇指为她拭去面上泪水,擦出一块儿白净的皮肤来;那小鲛人忙的又从地上抓了把湿泥抹在脸上,一张小脸儿愈发地花了。
“做什么非得把自己弄成个大花脸啊,咱们族人那可是以美貌冠绝天下,来我替你擦……”蓝泡泡见她那泪眼汪汪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要替她擦脸,那小鲛人却是躲了开去。
蓝泡泡一脸莫名其妙地坐起身来,心说该不会遇上个傻子吧?正要再与她说上两句话,却惊觉自己所处之处有些不太对劲。
这是一片位于某处漆暗洞穴之内的水潭,水潭里各种海鱼挤在一处,有些被挤得气息奄奄,有的时不时嘤咛着哭上几声。
而她与这小鲛人所处之处乃是这片水潭中心的一小块陆地,那小鲛人为了让她躺在陆上,半个身子浸在水中,拖着一条莹白色鱼尾,其下压住的几条海鱼正伸着个脑袋垂死挣扎。
整片水潭上方萦绕着一层稀薄灵气,蓝泡泡霎时便明白过来,他在那间宅子后门外感知到的灵力波动多半是来自此处。如此说来,她应是还在那宅子里。
“姐姐……”那小鲛人怯怯地唤了她一声。
蓝泡泡往一边让了让,让出块儿地面,拍了拍,示意她坐过来。
小鲛人出水,那条莹白鱼尾便在一阵银芒闪过之后幻成了双玉脂般的白净人腿来。她身上披着件脏污得辨不出原色的浅色绡衣,衣摆破烂成絮。
“你叫什么名字啊?”见这小鲛人畏畏缩缩坐在她身旁的模样,想是在这之前吃了不少苦,蓝泡泡担心自己吓着她,尽量放柔了语气,“你和这些小妖被关在这里多久啦?也是被人骗进来的?”
小鲛人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几乎又要落泪,抽了抽鼻子,小声道:“我叫浣荧,和我一起出来的姐姐们不知被抓去了哪里,他们许是见我年幼,便将我扔到了这里。这里好多鱼妖都被抓去做成鱼羹了,呜呜呜……”
那名唤浣荧的小鲛人说着便呜呜地哭了起来,晶莹泪水自面颊滑下,坠地的瞬间又化作一颗颗莹润的小珍珠,哔哔啵啵地滚跳入漆黑的水潭里。
“别哭别哭啊,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同族来了外陆?”蓝泡泡忙的替她拭泪,“百年前皇族就下了禁令,不能再踏足外陆,那海底密道也塌了近百年了,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浣荧抽抽噎噎地忍着泪水,听她一说猛地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姐姐,你是……皇族的人?你是来抓我们的?”
蓝泡泡道:“我不是,我是出来找人的,不捉你们回去。哎,我之前在这宅子外感觉到灵力波动,还以为要找的人在这里,结果……”说到此处,她便想起那一脸和善的男人,顿觉怒气直冲头顶。
她还在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常说,人类是这世间最狡猾的生灵,人类男子尤甚。她那时还小,也从未想过会有一日离开鲛人族界来到外陆,便也未将此番话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母亲的话还真是半分不假。
蓝泡泡一手拨了拨冰凉的潭水,一双靛色桃花眼闪着精光,环顾了下四周,却见四周俱是漆黑湿润的岩壁,只在那岩壁极高处有块不同于别处的光滑石门。
浣荧自是看出了她的意图,苦着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姐姐,逃不出去的,出口只有那一个,有人在那门上下了禁制,咱们的灵力都被禁锢在这一方水潭里,离了这水潭,咱们就同常人无异了。”
石门的位置极高,岩壁湿滑,常人确实难以攀爬上去。蓝泡泡拧着眉头,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别怕,姐姐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石门忽然洞开,刺目光线裹挟着些微粉尘自门外倏然射入,一道黑影出现在石门口。
地底空旷,一道清亮、不辩男女的声音在洞穴中幽幽荡开:“将她带上来。”
浣荧瑟缩着往蓝泡泡身后躲去。蓝泡泡闻言起身,将浣荧护在身后,微仰着头眯眼往向那道黑影。只见那人从头到脚裹着身宽大黑袍,他背光而立,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却能见他面上覆着张折射着银光的面具。
蓝泡泡甫一起身,便感觉周身被一阵极强的威压围裹;那感觉甚是熟悉,她却无法辩出来人的身份。
上方两道男声道了声“是”,便有两名黑衣人自石门口一跃而下。
*
萧惟安身子不好,动快了就喘,平日里的消遣也就是写写字画些画儿。
俞承志这些日子忙着在城里寻人,他也就不再去那崖上观望,在书房一窝就是一日。
这日天气不好,阴云压得极低。萧惟安搁了笔起身,邵飞见状便伸手要扶。萧惟安瞪了他一眼,行到窗边,道:“走两步死不了的。我感觉这些日子冯道一配的药是真不错,人精神了不少,你陪我去城里逛逛吧,想吃味茗居的甜点了。 ”
邵飞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有些犹豫:“王爷想吃,差人去买回来便好。我看今日这天气随时可能会下雨,王爷还是在家呆着的好。”
萧惟安眼望着窗外阴云遍布的天际,惆怅地叹了口气,狭长凤眸中透出几分委屈来:“你说这人啊,本就没多少时日可活,却还要日日被关在笼子里。哎,还是死了好哇,死了自由,化成孤魂野鬼,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也不会再受这病体拖累……”
未等他话说完,邵飞便扑通一声跪在他身侧匍匐在地,恨不得一头磕在地上给他磕出朵血花儿来,“王爷切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属下错了,这就去给您备车。”
冯道一正在后厨煎药,七八个药罐儿排成一排,人躺在一边的藤椅上打着瞌睡。
邵飞上去揪着他的领子将他一把拖起来就走。
冯道一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受袭,人未完全清醒,身体却是先脑子一步,往后一仰,旋身挣脱邵飞的桎梏,后跃出丈许之远,继而一掌拍出,邵飞面无表情地侧身避过。
掌风过处,那一排小药罐瞬间炸了个汁水四溅。
冯道一立定后才清醒过来,看着那沉尸地上的药罐碎片,哭丧着脸道:“哎哟我的邵飞老弟,能不搞突然袭击么?吓死我了,我的药啊!”
邵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王爷要出门。”
“这天气还出门?你都不拦着的么?”冯道一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拿笤帚扫那炸了一地的药罐药渣,杵着笤帚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邵飞,“哎不是,王爷出门你叫我干啥?药全炸啦我还要煎药,不去不去。”
邵飞伸手:“那……将你那固元的药丸再给我几粒。”
冯道一退开几步不住摇头:“不给不给,那东西药性太猛,不能多吃,王爷的身子得慢慢调养……哎算了,我还是跟你去吧,王爷若是真出个什么好歹,我这项上人头也保不住。”说着扔了笤帚,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走吧走吧。”
城东味茗居的茶点远近驰名,甜点式样繁多,晶莹粉糯,光是看着,便能勾得人口舌生津;自然,价格也是十分漂亮。不过依然有许多城里城外的达官显贵好这一口,不远万里也要差人来买上一包,安抚下那躁动的味蕾。是以味茗居门外时常都是人满为患,排队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这日天气实在不好,味茗居外排队的人却丝毫不见减少,人群分成两拨,蜿蜒成两条长龙,几乎涌占了整条街,各式甜点混杂的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马车行至街口便无法再前进,邵飞只得勒了马,从马车上下来,搬了个小车蹬垫着,才将裹着厚实毛领大氅的萧惟安扶了出来。
萧惟安一下马车便眯眼抽了抽鼻子,满足地笑了起来,又见有不少人朝这方向疾步行来,急道:“快快快,去排队,看那边又有人来了!”
萧惟安长久不出门,甫一出门,这一身的兴奋劲儿将人都趁得精神了不少,拽着邵飞就要去那队伍的末尾。
邵飞哪能让这身份尊贵身体孱弱的王爷去排队,忙拦了他道:“您在车上等着,属下去给您买来便是。”
萧惟安不满地皱眉:“哎你这木头,尽扫我兴,你看这么多人,排成一串多好玩,走走走!”
萧惟安极少亲自过来,每每想吃他家的甜点,邵飞便差人来买些回去,即便是他亲自来的几次,也是强抑着一身的兴奋劲儿坐在马车里等。
这日他也不知是哪里生出来的一股劲儿,或许是觉得自己活不长了,便想品尝一番排队的滋味儿。
冯道一掀开帘子皱了皱眉,跳下马车,咂嘴道:“这味儿也太冲了,王爷你怎么就喜欢吃这东西,再说了,甜食须得少吃,吃出龋齿不说,还影响目力……”
萧惟安不理他,拽着邵飞排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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