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规矩
“当真放肆!本宫竟不知,宫里还有这等胆大包天的奴才。”皇后面容端肃道,“这等目无尊卑,妄议主子的奴婢本宫容不得,此事你去回了贤妃,本宫定当秉公处理,给荣熙宫个交代,绝不姑息。”
“皇后娘娘最是公正严明,”青芍对着皇后屈膝行礼,“奴婢在此代贤妃娘娘先行谢过。”
“无妨。”
皇后挥手,让翠柳去传杜尚衣前来,青芍识趣的告退,皇后也不留她,只道处置结果定会告知荣熙宫,让贤妃安心等着。
也不过两个时辰,皇后便派人把消息送到了荣熙宫,又一并送了两匹水云缎,说让她重新做两身衣裳,也算赔了温如瑾被无故毁去的料子,温如瑾收下,又塞了来人一个鼓囊的荷包,那宫人便千恩万谢的走了。
“让人把这两匹送到制衣局去,做两身春衣。”
茯苓疑惑,“娘娘怎的又要送过去。”
“制衣局那边皇后已经给了教训,本宫拿娇什么,难不成本宫今后都不穿新衣裳了?” 祸不及池鱼,她还不至于为了一个绣娘便将整个制衣局记恨上,如今罚也罚了,也算是给制衣局的提个醒,她再给个台阶,此事便了了,还能洗一下荣熙宫仗势欺人的流言,何乐而不为?
茯苓恍然,“奴婢这就让人送去。”
“慢着,”温如瑾开口拦住茯苓,“让青芍去送。”
青芍是个聪慧的,温如瑾一指她,她便明白了温如瑾的意思,福身道,“奴婢这便去。”见温如瑾一点头,带了两个宫人便往拿上料子便去了制衣局。
温如瑾靠着暖炕,透过窗户看着青芍带人出了门,又拿起桌上的志怪小说看了会儿,待看困了,便扶着茯苓的手起来,掩唇秀气的打了个哈欠,“本宫小睡一会儿。”果然午后看书最是催眠。
正如温如瑾所想,前脚青芍将布匹送到制衣局回来,后脚杜尚衣便亲自来赔罪了,温如瑾今日睡得浅,外面一有动静便醒了。
“娘娘怎的不多睡会。”茯苓隔着珠帘问。
“外头谁来了,怎的听见有人说话。”
青芍此时进来,无声问茯苓,“娘娘睡了?”
温如瑾今儿睡在内室的美人榻上,珠帘帷幔掩映,她眯蒙着眼,看见了青芍的身影,出声道,“本宫醒了,过来伺候罢。”
茯苓闻言过来伺候温如瑾起身,青芍身上带了外头的寒意,便没有近身。
“娘娘,杜尚衣来给您请安。”
“来的倒快。”温如瑾没有多少意外,要是不来她才觉得奇怪呢,“请人到偏殿去,本宫稍后便到。”
“是。”
“是奴婢御下无方,管教不严,这才生出了许多事端,还请娘娘恕罪。”杜尚衣一脸恭敬,“皇后娘娘已经罚了犯事的婢子三十大板,以儆效尤。”半句不提自己被罚了半年月俸。
杜尚衣如今不过四十出头,眼角已经生了细纹,观其眉眼,想来从前也是个极清秀的美人,这位杜尚衣执掌制衣局十几年,为人处事还算平和周正,手段也圆滑,不然凭甚二十多岁便做了尚衣。
温如瑾笑道,“这偌大的制衣局,上下几百号人难免会出纰漏,本宫也是体谅的,既然那绣娘也已受了罚,本宫也不会再追究,只要杜尚衣好生管好那丫头的嘴,若下次再让本宫听见她胡乱攀咬,无中生有,那时候便不是只挨板子便能解决的事了。”
这话说的和风细雨,杜尚衣却不敢真当和风细雨听一耳朵就完事了,急忙向温如瑾表态,日后定当严加约束下人。
“如此最好。”
在旁伺候的青芍见温如瑾这般维护自己,心中激荡,可见自己没有跟错人。
“娘娘仁慈。”杜尚衣念了一句,又稍微站开,示意身后的两个绣娘呈上图样,垂眸恭敬道,“奴婢拿了几张制衣局新出的春衣样子,您看可有合眼缘的。”
温如瑾也不矫情,拿着那图纸细细的瞧,又听杜尚衣道,“娘娘放心,这回给您做衣裳的是奴婢手下资历最老的绣娘和裁缝,定然不负娘娘期望。”
“有杜尚衣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温如瑾挑出两张来由茯苓递交给杜尚衣,“便这两样儿罢。”
“那奴婢便不搅扰娘娘了。”
温如瑾嗯了一声,“青芍,送客。”
出了荣熙宫的大门,杜尚衣才捏了捏袖中的荷包,这分量,抵得上她被罚的月俸了,又扭头看了一眼荣熙宫的大门,叹口气,这位娘娘可真是会做人。
“走罢。”
杜尚衣今日连轴转,先是一大早去了照台楼,被李贵嫔劈头盖脸一顿数落,紧接着便被皇后叫去问罪,回去便直接点了人到了贤妃这里,这一天下来,粒米未进。
如今她也没什么果腹的欲望,回了制衣局第一件事,便去了绣房叫人把容锦绣带过来。
同容锦绣关系较亲近的一个绣娘喏喏站出来,“尚衣大人,锦绣如今背上有伤......实在无法见人,您可否通融些。”
“什么时候这制衣局轮到你说话了?凭容锦绣做的这些事,拖也要将她拖来!”杜尚衣往椅子上一坐,“愣着作甚?去!”
众绣娘见杜尚衣动了火气,不敢怠慢,向来同容锦绣不和的两个人自告奋勇站出来去找人,杜尚衣挥了挥手,让她们去。先前那个绣娘因被杜尚衣训斥,也不再敢说话,只能唯唯站在那里低着头。
不多时,两个看似瘦弱的绣娘便把人带来了,一左一右驾着胳膊,也不管容锦绣如何苍白的脸蛋,只管一松手,让其跪坐在地上。容锦绣疼的皱眉,背上刚上了药,这会估计血又渗出来了。
“容锦绣。”杜尚衣冷淡扫她一眼,眼中没有一丝暖意,“你可知罪。”
“奴婢,知罪。”容锦绣头埋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一字一句的回应。
“知道这宫里什样的人死的最快吗?”杜尚衣喝了口茶,道,“管不住嘴的人死的最快。”
“原先看你有几分才华,却不想是个脑子不清醒的。李贵嫔的衣裳,贤妃娘娘的料子,我管不着你们的勾心斗角,但是千不该万不该,是拿主子们的东西作为你们争斗的工具。”杜尚衣环视了整个屋子的绣娘,有几个挨不住这样凉飕飕的视线,害怕的低下头去。
“容锦绣,可知同是犯错,为何单单你挨板子?”
“奴婢......还请尚衣大人赐教。”容锦绣额头上已经冒出细细的汗珠,紧咬着唇,眸中盛了雾气,倒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杜尚衣摇摇头,这样的蠢笨,便是再有才华也走不远,这宫里可不需要一个眼长到头顶上的宫人。
“因为你对主子不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都是主子们的奴才,你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绣娘,竟胆敢口出狂言,大放厥词,你是真觉得自己的命值钱吗。”
杜尚衣的话充满了鄙薄,容锦绣撑在地上的手紧握成拳,心中不忿,因为她们命不好就活该做奴才,奴才就活该被打,凭甚他们的命就这般不值钱?!杜尚衣还一脸高高在上的说着奴颜婢膝的话,这是奴性!这是一个腐烂到根子里的社会!
“呵。”杜尚衣轻笑,她哪里看不出来容锦绣的不服气,到底年轻不知轻重,她也不管她是真知错还是在做戏,日后只要她还是尚衣一天,便不会再重用容锦绣,她不会给自己和制衣局留这样一个隐患。
杜尚衣冷冷扫过低头的绣娘们,“你们脚底下这块地,叫皇宫!你们伺候的,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物!往后给我瞪大眼睛小心伺候,谁要是出了差错,谁都保不见你们!”
“若想在这宫里过得好,头一条,便是对主子们恭恭敬敬的,今日这番话我不止对着容锦绣一人说,在场的,都给我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日后还有谁敢像容锦绣这般拎不清,我头一个不放过,都记住了吗!”
在场的人皆老老实实行礼应是。
“皇后娘娘罚过你了,我却还未罚过,这般不知轻重,也该长长教训,便罚你在这儿跪到天亮,之后自行罚抄宫规百遍,不得求情。”杜尚一锤定音,半点情面不留,她站起身,“今日之事便是所有人的教训。”言罢甩袖而去,徒留满绣房的绣娘们面面相觑。
绣娘们慢慢散了,只留下三个人,其中两个与容锦绣素来不和,二人讥讽道,“从前便知有些人胆子大,却不想胆子这般大,以下犯上,还真是开了眼界。”
“尚衣大人罚的好,可别觉得委屈,这叫什么?”
另一人搭腔,“这就叫规矩。”
说完二人同时抚掌大笑,容锦绣一言不发,任由她们叫说,方才给容锦绣说情的胆小绣娘忍不住反驳,“锦绣不是那样的人!”
二人对视一眼,笑道,“容锦绣是哪样的人?”
“她什么样儿不是都看见了吗?哪里用得着我们说。”
二人好一通嘲讽,说的痛快了,便齐齐离去。
胆小的绣娘蹲在容锦绣身前,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裳,“锦绣......”
容锦绣猛地将衣角扯回来,尽帮倒忙,她按捺下心中不耐,“若无事你便先回去罢,我自己一个人便是。”
“我不放心你......”
“我说回去。”容锦绣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将绣娘吓得一愣。
容锦绣敛了火气,调整了一下语调,对着她道,“对不住,我心里头难受,这才......你先回去罢,这里不需要人。”
“那,我就先回去了。”胆小的绣娘依依不舍的走了。
待此处再没有旁人,容锦绣闭了闭眼,再睁眼,眸中全是坚定,“今日之仇,她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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