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送行
温如瑾越发懒惰了,除了每三日的定省,再也不愿出门,无论是谁叫她去喝茶赏景,她都一概推说着了凉,实际上是窝在寝宫偷懒儿。
燕长恪连着几日忙的脚不沾地,又是赈灾又是调兵的,已经好几日不曾踏足后宫,有心的嫔妃还会炖了这个汤那个水的送去乾清宫刷刷存在感,温如瑾随大流送了一次,便再没了动静。
要她说意思意思表达一下问候就行了,反正送去了皇帝也不一定用,她前些日子出风头出的有些足,这样的机会还是让给别的“姐妹们”去做吧,她也乐得清闲。
这日午后,温如瑾一如既往拿了话本子消磨时间,不多时便困了,她站起身准备去躺会儿,还不等她靠近床榻,就听到一道尖细的嗓音在外头喊,“皇上驾到——”
温如瑾刚迈开的脚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得,大腿来了,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燕长恪今日戴着束发玉冠,穿了件玄色云银纹的衣裳,腰间挂了压衣角的双龙戏珠玉佩,俊眉修眼,他边进屋边解开身上的深色大氅,陈德眼疾手快的将脱下的大氅接过。
“皇上来了也不提前派人来说一声,臣妾都未曾做准备。”温如瑾屈膝行礼,她如今发丝微乱,可不是什么体面的,这男人好像特别乐得看她不修边幅的模样。
“爱妃什么样儿朕没见过,担心甚。”燕长恪走过去将人拉起来,大掌犹带寒意的包裹住温如瑾的手,温如瑾被突如其来的凉意冻得一个哆嗦,然后看见男人心满意足的微笑。
......幼不幼稚
温如瑾嗔了他一眼,没理会男人话里的意味深长,她将手抽出来,将一个手炉塞到燕长恪手里,燕长恪低头看了眼裹了桃红色绣喜鹊绒套的手炉,挑了挑眉,也没嫌弃,往怀里收了收拿着暖手。
陈德不动声色的瞧着两人的动作,只觉得这一番互动不像是皇帝和妃嫔......二人之间是自然流露的熟稔和温情,看皇上还一副不知所觉的样子,偏偏还乐在其中,这可......
不管怎么着,荣熙宫在他心里的地位又提了提,这是从前的歆贵嫔都不曾有过的,温家还真是会生养的,一家三口均是圣宠优渥,贤妃也是有福气,熬了那么多年,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皇上近来忙,怎的有空到臣妾这儿来。”
“朕若再不来,怕是爱妃都要把朕忘到脑后去了。”燕长恪真没见过温如瑾这样的,旁的嫔妃生怕自己忘了她们,时不时送些亲手做的吃食汤水去,她倒好,惯会躲懒,送了一次便罢了,东西还是小厨房做的,怎么就有这么懒得女人。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的不着调,小的也不省心。
温如瑾还挺委屈,一副全心全意为皇帝考虑的样子,“臣妾想着皇上那里什么都不缺,又有其他姐妹们关怀,便不需要臣妾再去了。”
燕长恪可真是要被她气笑了,偷懒就偷懒,借口恁的多,真以为自己拿他没辙,“朕是不缺吃食,倒是缺个荷包,朕看爱妃整日里也无事,便替朕做一个罢。”
温如瑾沉默,“皇上,臣妾的绣活儿着实拿不出手,便是宫里头随便拉个宫人出来,怕是都比臣妾做得好......”
燕长恪挑眉,“无妨,爱妃勿要谦虚,朕不嫌弃。”
“记着,朕要爱妃亲身做的。”
温如瑾像是吞了黄连般,小脸一脸愁苦,“臣妾遵旨。”燕长恪真是一天都见不得她的好,也不知是不是上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过来受他折腾。
燕长恪心满意足的摸了摸温如瑾雪白的后颈,“行了,换身轻便衣裳,同朕出宫去。”
温如瑾尽量将颈后那只略带薄茧的手忽略,心中疑惑,“臣妾同皇上出宫?”
“怎的,不高兴?”
温如瑾扬起笑,“高兴,臣妾这便去换。”紧接着脚步略带轻快的去了内室,倒是少见的少女情态,看的燕长恪失笑摇头,眼中带了笑意,还真是。
温如瑾换了身靛青的窄袖胡装,除了袖子收紧外,上衣下裳都是宽松的样式,料子硬挺,又在头上梳了个单髻,拿玉簪固定,穿在她身上颇为飒爽,平日里各式裙装穿的多了,一下了换了个爽利的装扮,叫燕长恪眼前一亮。
“之前怎未见爱妃穿过。”
“这还是臣妾出阁前的衣裳,入宫时带了件,本来以为穿不上了,却没想到正合身。”从前温如瑾可是极爱骑马的,这样的衣裳闺阁的衣柜里有许多,后来又都压了箱底。
燕长恪唤了陈德进来,温如瑾看着陈德手里的两条同色毛边大氅,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燕长恪亲手将其中稍小一件拿过来给温如瑾披上,又系上结。
她微微低头,看着燕长恪系的那个略显丑陋的结,燕长恪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轻咳一声,转身道“走罢。”
温如瑾挑眉,为了维护某人的自尊心,决定不戳破这笨拙的手法,跟上某人的脚步。
荣熙宫后门停了辆不显眼的马车,看来皇帝准备的很充分,燕长恪先上去,又伸了一只手伸出来,温如瑾踩着马凳,将手搭上去,燕长恪略微一提,将人轻松扶上来。
二人出来的低调,又刻意选了人少的路走,加之燕长恪提前做了安排,倒也没什么人知道皇帝和宫妃出了宫。
出了皇宫的大门,马车内铺了细软的毛垫,车夫很稳,也不觉得多么颠簸,只听得外边清脆的马蹄声和街上小贩行人的熙攘。
挂在马车内的流苏坠子微微摇晃,温如瑾偷偷掀起帘子的一角往外头瞧,她看着外头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感慨道,“真好。”
一直闭目养神的燕长恪睁眼道,“皇宫不好?”
温如瑾浅笑,“各有各的好,皇宫奢华大气有皇家典范,民间热闹有烟火气,都好。”她说起民间时,眸中却盛了暖意。
燕长恪无话,盯着她看了半晌,他突然记起来,从前她也是十分灵巧活泼的,如今怎么就养成了偷闲躲静的性子。
温如瑾突然叹气,“可惜妾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若真要到了民间,还不得饿死。”
“夫人倒是有自知之明。”燕长恪笑了一声,“温家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性子。”
温如瑾反驳,“书里说得好,人生如白驹过隙,倘不及时行乐,则老大徒伤悲也。妾也是如此想的。”
燕长恪无奈,“偏你歪理多。”
“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前人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
“看了几句诗文便敢同我呛声了......”燕长恪还要再说什么,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到了。”他下了马车,也不用下人伺候,再次伸手扶了温如瑾下来。
温如瑾环顾四周,周围是石砌成的高墙,“这是......夫君怎的带妾到这处来了。”她没看错的话这是西门的城门罢,往日都是派兵把守的。
她满心的疑问,却被燕长恪一句话说透了,“今日温将军点兵出征塞北。”
温如瑾满眼的错愕,一时忘了这是在宫外,“皇上?!”
他牵着温如瑾的手,带她爬上城墙,“走罢,带你去瞧瞧。”
距离西城门三里地外,乌压压的一片人。以温如宴为首的一众官员为温将军举酒壮行,酒罢摔碗,意为破釜沉舟。
温如宴一身官袍,昨夜他一夜未睡,同父长谈,眼底略带青黑,却还是神采奕奕不见疲态,他看着一身银甲庄严肃穆的温将军,千言万语堵在胸中。
“下官,静待温将军,凯旋归来。”说罢,温如宴便是深深作了一揖,身后官员皆效仿温如宴的动作,齐声道。
“愿温将军早日凯旋归来——”
温将军抱拳朗声道,“定不负皇上与诸位同僚期望。”他翻身利落上马,再深深看了一眼风姿清举的温如宴,心中满意,“本将军这便走了,诸位,请回吧。”
“温将军先行。”其中一位年轻官员出声道,其余人皆点头称是。
“还请温将军先行。”
温将军也不坚持,再次抱拳,无意中抬头看向城门方向,城墙之上似是有两个人影,离得太远,他看不真切,风似乎吹起二人的衣袂,隐约有熟悉之感,像是......如瑾......
他叹口气,混想些什么,如瑾此时怕是仍在宫中,怎么可能......在这里看他出征
温将军回神,不再多想,调转马头,扬声道,“出发——”
温如瑾站在墙头,耳畔风声瑟瑟,虽登的高看得远,可她也只能看的到密密麻麻的人,看不清脸,只是这样她也很满足了。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众人为她的父亲践行,又看着众将士远去的身影,眼都被风吹得模糊了。
“哭甚,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这般舍不得。”燕长恪口中嫌弃,却还是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风大。”
“嗯,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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