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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零溪接起了电话。

  穆修来电。

  某种意义上说,她简直是在苦等这一通电话。与其干坐着瞎揣测穆修会有什么动作,不如直接面对来的痛快。

  “  I’sing.[ 你到底要什么,穆修?我不想猜了。]”怎么处置,给个痛快吧。

  穆修却只字不提那日她拿枪扫射他这一回事,直奔主题。“你和程筱谙关系如何?”

  “程筱谙?谈不上关系,一直被腻着而已。”零溪根本没料到穆修会对筱谙有兴趣。

  “……”他回过头,冲零孓斜着嘴冷冷一笑。

  不错,随着零孓被擒,接下来就是蝴蝶效应了。

  一个一个,接二连三的,慢慢都将自己找上门来。

  零孓已经被折磨地昏过去了。他被滚烫的细铁链紧紧地捆在一根长圆柱上,至于他先前呆过的大冰笼,现在里面已经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冰块……珷墨最后还是没有杀他,显然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他的打猎计划,但他也决计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零孓——也许对零孓来说,他宁可现在自己已经死在了冰笼里边。但是事实上,现在冰笼里装的却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徒弟们的首级。每张扭曲的脸上都写满了死时痛苦,其中最年轻的还只有15岁,刚刚作为新的培养对象被零孓选中,还没怎么见过世面就早早尸首分离……尽管他们流出的鲜血瞬间渗进了坚硬的冰块之中并迅速凝固,但空气中仍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们因痛苦而不瞑目的双眼,翻着鱼肚白,死前充进眼的血丝现在已凝成了黑色的血斑,缩小了瞳孔里再也没有了任何活气,连作为杀手的最后一点尊严,也在珷墨的折磨下被彻底剥夺。

  珷墨微微一撇头,示意手下叫醒零孓。于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再次把零孓那些爱徒的血水泼向他。

  “……So,River,我希望你不会再次让我失望。”

  电话的这头,零溪握着手机的手,因用力而筋骨分明。

  “d [ 我凭什么听你的指令?]”

  “我只是跳过零冽直接给你下达指示罢了。Understood”

  “r[ 非常清楚].”零溪不想多说一个字,挂断后就将手机扔出去好远。程筱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细长的脖颈处甚至看得出她强忍的力道。早该猜到是你的。

  今天的筱谙看上去更是憔悴了。她应该和零溪一样,心事多的连早饭都没心情吃。

  零溪一到座位,就随手一扔书包,管自己靠在桌子上,像是在补觉。她不想面对旁边的人,她是她第一个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设防的人,而现实却总是那么讽刺。

  筱谙见状,放下手中的咖啡,友好地凑近同桌。……当她意外地闻到零溪身上散发出的,与她所编造的高中生身份格格不入的,淡淡的高档香水味时,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今天身上好好闻啊!”

  零溪慢慢起身,冷眼瞥向筱谙,道,“和你同桌久了,去去味。”

  筱谙怔住了。她回过神,一口饮尽了杯中加浓的黑咖啡。然后她起身,对溪子说道,“林大美人,看你的样子,应该从没逃过课吧?要不然今天就让你可爱又奇葩的同桌,带你走一个?”

  零溪懒散地回过头,理了理头发,冲筱谙打了个优雅的哈欠。

  “我亲爱的同桌,你到底愿不愿意随我私奔嘛!”说着筱谙伸出手。

  可是零溪站起后只是将双手插进裤袋里,没有正眼看她——“st.”

  轻轻松松翻墙而出后,一辆黑色保时捷一路洒着油停在两个女生的面前。

  “我知道你坐惯了S.V.的专用车,不过请你勉强将就一下吧。”

  零溪面无表情,倚在车门上。“出于礼貌,你不觉得先自我介绍一下更好吗?毕竟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呢,是筱谙?同桌?…还是…Iris?”

  “我的资料,以穆修的本事,应该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吧……倒是你,溪子,我不得不承认你们S.V.的保密系统真是天衣无缝,我派了三个线人查你,结果三个人都是有去无回,以至于我到现在除了知道你和穆修走得比较近以外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零孓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不要轻易向对手暴露自己的无知?”

  Iris似乎并不理会零溪的说教,管自己继续说道,“尽管你刻意伪装,但你身上不平凡的气质,还是很容易察觉。这就是为什么我主动要求和你坐一起,在开学第一天就到处带你逛——我要在第一时间确定你是否确实有鬼。之后穆修的出现让我意识到事情远比预料的复杂,显然在一开始你对他的出场也很意外,但我还是不能不怀疑你们两是一伙的可能。所以我劝阿郑来追你,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们其实自小一起长大,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就没和外人说……至于后来的绑架一事,本来零孓是想把你和穆修都收入他的囊下,可谁知连他都拿不下你们……其实六芒星一直都只是他的障眼法罢了,不过是我们唱的一出戏。……这本来应该是一场持久战,不过S.V.好像没有那么耐心,他们擒住了零孓,还有零孓手下其他的徒弟,我想,我应该就是下一个靶子了。”

  “应该?我这不是已经找上你了么。”零溪的脸上满是锋利的杀气。但她很专业地克制着自己。

  显然Iris有备而来。车里面出来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来势汹汹地盯着零溪。零溪双手举过肩,并没有要在这和他们动手的意思。

  套上黑眼罩后,她被摁进了车里。

  车在一家地下咖啡店前停下。又是地下……还真是一伙的,做起事来一个风格。

  摘下眼罩,零溪扫了眼四周,任由两位内部人员搜身。

  过完程序后,Iris径直将零溪带到贵宾室,替她倒上红酒。

  “至少,可以先告诉我怎么称呼你吧?”

  “林溪子。”

  “t.……溪子,开门见山吧,我要救零孓。但我根本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也无法进到S.V.内部,但你显然有机会靠近穆修,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零溪顿了一会儿, Iris表情严肃,眉头微皱,但她尽量表现得淡定。零溪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地给了Iris一个奇怪的表情。“  self e[ 你这是给了自己一个注定要失败的行动。]”

  “我知道他要什么。”Iris回答地很直接。零溪这副模样,着实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大概是把自己也当成和她一样身经百战的人了。然而,其实程筱谙这个身份也并非完全伪装,事实上,或许这才是自己生活的主基调。虽然因为父亲是组织内部人员,零孓对自己很看重,但她Iris早就不止一次表示过退出了。做一个普通人多好啊,打打杀杀刀口舐血的生活,她不用经历过就知道不适合自己。和零溪不一样,从小到大,零孓一直很尊重筱谙的想法,不向她隐瞒她的身份,也不逼紧她,只叫她做好心理准备,一有不对就走人,学点基本的防身术即可。多半是自己深受其害,不愿让侄女也陷得太深吧。

  不过,她还是没方法逃之夭夭,毕竟受一片养育之恩。只是现在面对零溪,她才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这些年来没有好好历练自己,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 .”

  “And I  breath.[ 我知道他们要什么。

  我很期待。]”

  才一个回合,筱谙就败下阵来。到现在她终于相信气场这个东西真的能逼死人了。她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窘迫,端起酒杯灌了两口酒,谁知道人一紧张,连喝酒都能呛着。

  零溪目睹了整个“呛酒”过程,有那么一点出乎意料。如果不是对对方的身份目的都心知肚明,就筱谙现在这副懊丧的样子,和她平时解不出解析几何时的表现几乎一模一样。

  “溪子……”筱谙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这么快就扮演出一个狠女人的角色,干脆不装了,就按自己原来说话的风格和零溪对峙。“我要告诉你了,我不就没戏了?” 

  “你死守秘密,预备指望我全凭人情替你卖命?”比起Iris的纠结,零溪倒显得悠闲多了,她再次优雅地抿了口酒。两人没有一方愿意妥协,因为妥协意味着被动。在这种情况下,时间站在谁的边上,谁就是赢家。

  Iris下意识地咬了咬牙,她清楚,谈判陷入了僵局。这种时候,总是会感到很无力,她甚至有股想要从这谈判桌上逃走的冲动。没有零孓商量对策,没有可信的兄弟战阵,唯一可以完全相信的自己人就是高郑瑜了,可那个家伙比自己知道的还少,可以说,他称得上是一无所知。最亲的人,父亲,却是最不能求助的对象。

  所以,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终于,筱谙开口破冰。她报以零溪一个看似友好的微笑,拿起自己的酒和零溪碰杯。两只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溪子,我的事,你从资料上也知道的差不多了。不过,我还是想亲口和你聊聊……”她顿了顿,掐了掐大拇指,继续道,“其实,我并没有要欺骗你,程筱谙这个人,并非完全伪装。我是很向往这种生活的,看来,也比你幸运一点,还有机会亲身体会了这么久。家族的秘密什么的,我真一点没兴趣,不只是我,就是零孓他也早就厌倦了,我们本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说着说着,筱谙声音低了下去,似是有些哽咽。又突然一个急刹车,含恨提高了分贝,“偏偏S.V.紧追不放,不达目的不罢休!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他商珷墨凭什么来抢!他有多狠我想你比我清楚,为了这东西,他杀的人足以抵一座城!”

  “商珷墨有多狠我倒真没亲身领教过。”零溪无视了筱谙激动的情绪,不带感情地纠正。“不过……”她想起了那天穆修不费吹灰之力轻松逆转的场景,虽说不曾正式会过食物链的顶层,但鉴于那个人的手下就有这么强大,对其本人,还是绕道走的好。

  “不过什么?”Iris紧紧抓住零溪的字眼。

  但零溪沉默了。

  Iris见溪子欲言又止的模样,愈发焦急起来。零孓在巴格达藏身两年一步未出,所幸整整两年都安然无事,未被发现。这给了筱谙一个错觉,一度以为传得神乎其神的S.V.也不过如此——然而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错的多离谱。零孓才刚刚重见天日,按计划本应是将穆修瓮中捉鳖,不料却直接被穆修单枪匹马擒下。

  “溪子……”她几乎是央求道,“你是在乎我的吧,溪子。那天你亲自送我回家,一路陪我说话,如果你对我没有半点关心,那你完全不用多花这时间精力。”

  “当我求你,溪子。如果你还有一点判断力,你就应该知道,这件事情高家才是受害方!”

  零溪面带几乎不存在的微笑,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一边把玩着酒杯,一边用不带色彩的语调讲述起遥远的故事……

  “那年我13岁。当时我有一个对我很好的姐姐,叫零初。姐姐长得很漂亮,做事也比我沉稳得多,我常常闯祸,姐姐每次都会像天使一样在我以为完蛋了的时候出现,然后帮我摆平一切。我很依赖她,从来不敢想象没有她我要怎么在S.V.里生存。

  我还记得那是七月的一天,两个大个子趁姐姐不在,把我掳到一个偏僻的深林。我被五花大绑,捆在一个麻袋里整整三天两夜,没有任何人出现。就在我几乎昏过去的时候,一个浑身是文身的男人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拎了出来,粗鲁地丢在一旁的泥地上。我当时怕极了,但饥渴迫使我鼓起勇气向他讨水喝。结果……”零溪喝了一大口红酒,“结果他拎来了一个大桶,我永远都忘不了当时他的表情有多么邪恶恐怖,……他坏笑着问我‘要水吗’,我连连点头,于是他把桶里的东西从我的头顶淋下,……,那哪里是水,分明就是马尿。

  “我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于是我和他拼命……可他连手都懒得提,直接用脚踹我,一直踢得我满地打滚。我又脏又臭,又饿又渴,浑身疼痛。可是他出完气竟然就离开了……如果不是想着再见姐姐一面,我想我当时肯定死在野外了。……好不容易给自己解开了绳索,我没命地用仅存的最后一点力气逃命,……终于我找到了一户人家,里面住着一对老夫妻,我以为我是幸运的。

  “他们很善良,给我洗热水澡,给我吃的穿的,我第一次有了不想回S.V.的念头……我求他们收留我,我告诉他们我有很多本领,我还有个非常厉害的姐姐,……他们竟然答应了。可是直到晚上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是S.V.里的人。那个绑我的男人也是。这一切不过是S.V.的计划,目的是优胜劣汰。那对老夫妻告诉我,每年都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孩子,死在他们手里。他们老了,也累了,不想再为了苟且偷生而帮S.V.杀人,如果我想活命,就杀了他们,然后回S.V.,这样我就证明了我足够优秀,我就能活。我当然不愿意,可他们已抱了必死的决心,所不同的只是死在谁手里而已。

  “所以我杀了他们。那是我第一次直接杀人。也是从那时开始,对S.V.的恨就种在了我的心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逃离那个罪恶的地方。”

  零溪说得很平淡,就像是在述说别人的故事一般。但聪明如Iris这般的人,一眼就能观察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手背上隐隐的经脉。

  “16岁那年,我终于说服姐姐帮我逃离S.V.。我们抓住机会逃了出来,随人流上了一辆大巴。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成功了。可结果是……我实在是太幼稚了,……我害了姐姐。我们被拆开了,我被带到了十月。……至于姐姐,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她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Iris也饮尽自己的酒,两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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