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四章

　　学校么，还是老样子。热闹，生气勃勃，至少没人意识到他们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同学，程筱谙。这也难怪他们，因为S.V.呈现给学校的是，筱谙被父母接到国外去了。就连离校手续，都给她办齐全了。而两个姑娘昨天明目张胆的逃课，也被理解成了女孩子们有点小疯狂的送别。——“国外”，真是一个很奇妙的存在。

　　零溪早早就等在了高郑俞家楼下。事实上，昨天清理好伤口后，她就和Sheila一起守在了高郑俞这里。在房车里呆了一晚上，两个人轮番监视，提心吊胆，但好歹闭了闭眼，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至于在“上学”这件事上被Sheila调侃了半宿，零溪无奈的笑笑，心情倒是稍好了点。

　　之所以没有直接把人带走，是因为现在掌握高郑俞生死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商珷墨。他要他死，她就算公然与其对抗也护不住他，哪怕真的成功抢在组织之前把人送到了德国，被发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但他若在第一晚不采取行动，那高或许有生的希望。

　　所以，她只是上去确认了一下高郑俞的安危，见他睡得正熟，就回到了车里。一直等到高郑俞出门，大摇大摆地去上学，也没有什么危险发生。

　　“这就是那个la眯了会眼醒来后，正好看到高郑俞出门。

　　“Shei，我问你，如果你是商珷墨，你会怎么处理高家独子？”零溪若有所思，心里却其实有了大概的答案。这漫长的一夜，给了她足够的思考时间。

　　医生倒了两杯咖啡，递给零溪一杯，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我要是能猜到商珷墨怎么想，我还在这和你挤房车？”

　　“那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做？”

　　“嘶——”Sheila手撑下巴，考虑了一会，答道，“我会留着他吧。这个boy什么都不知道，身上又藏着这么大个秘密，一个零威胁的备用资源，杀了岂不是白白浪费。”

　　“Exactly！”零溪激动地一拍Sheila的肩膀，差点没害的医生洒一地咖啡。

　　“Shei，我赞同你的观点。目前看来，我们的猜测也应该是对的。再问你，你认为高郑俞是否有权知道一切？”

　　“废话，”这回医生答得很果断，“他现在可是全村的希望捏！”

　　零溪被她这阴阳怪气拿腔拿调的美式模仿秀给逗得忍不住一笑，心里也有了清楚的方向。

　　“德国的机票还是订好，私人机也随时候命，安全屋也要尽快安排妥当，能藏得越久越好。派几个靠得住的人24小时跟着他，所有的通讯必须实时监听，一有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Masheila点点头，两人默契地一道下了车，分道而行。

　　等零溪到教室，早自习已经快结束了。

　　高郑俞一见到溪子，顾不得铃声还没响，急不可待地跑到她那里，在筱谙位子上坐下。

　　“我靠，溪子，老班说筱谙出国了？！”

　　“你昨天真的去筱谙的欢送会了？这怎么可能呢，她哪里来的在外国的父母！我我我……她要去国外，怎么可能不事先和我说起呢！不是，你别误会，我是说，那至少是同班同学嘛……她手机也不通，这尼玛真在飞机上了？……”

　　“阿郑，她没有出国。”零溪看了眼筱谙的桌子，顿了顿，脸色沉了下去。桌上堆了高高的一摞书，考点、重难点、题库、笔记本、还有一大堆印刷的资料，整整齐齐占据着一个桌角。闭上眼，脑海里还盘旋着她埋头刷题的模样，和带着点傻气的露齿笑容。她不愿多想，站起身，心里清楚，和这里，是时候说再见了。

　　“阿郑，我们去河边说吧。”

　　“不是，溪子，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筱谙她……”见溪子头也不回的走了，高郑瑜回味了她说话的语气，愣是木了好久。

　　“你有多久没和零孓联系了？”她开门见山。

　　“谁谁……谁啊？”这样的溪子，好像突然变了个人，让他措手不及。

　　“你爸。”

　　“我爸叫高建国，什么零孓，啥玩意。”

　　昨天晚上已经让他睡个安稳觉了，今天零溪并不打算再循序渐进。如果可以选，她宁可去掏一个毒窝也不要在这里完成这差事，但现在只能由她来开口。否则恐怕等穆修找上门，这个男生连知道真相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接受消化了。

　　“不出意料的话，你爸爸现在估计已经丧命了，还有筱谙，就是和你青梅竹马的筱谙，她不需要‘不出意料’，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什么？丧命？！”高郑瑜大概是不知道，一步一步，他正在被拉进怎样的一个世界。可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呢。“……林溪子，你今天吃错药了？愚人节他妈还在明年哪！你这开的是哪国玩笑！”

　　“第一个问题，你对你爸从事的职业了解多少？”零溪虽心有恻隐，但尽量表现出无感，免得高郑瑜直接失控。失控是必然的，只是他要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两个悲剧。就穆修对待筱谙的处理手段来看，越早让高郑瑜知道一切越好。

　　“不是……你是认真的吗？我觉得你今天好奇怪啊，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零孓啊零孓，你真敢什么都不告诉他，既然要保护儿子，有种自己别垮台啊！

　　无奈，她只好从手机里翻出筱谙出事的照片，如果不是为了让高郑瑜快点接受这些天方夜谭般的事实，她真的不愿意再看那个现场一眼。

　　高郑瑜一脸惊恐。或者更糟。他当然认出了照片中面目全非的人就是筱谙，他只是一下子，一下子根本无法消化这个画面。好好上个学，就被告知亲爸和当成亲妹妹一样的女孩已经死了，正常人会是怎样的反应？连说都不说一句，挚爱的亲人就这样永别了。

　　手抖得厉害，连手机都持不住，直接掉到地上。脑子好像轰的一下全懵了，一片空白，一阵一阵发晕。只稍微想想筱谙那副傻傻的模样，腿就开始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他拄着一旁的柱子，掌心吓出了一手冷汗。

　　死……死了？那我，再也见不到她了？爸爸呢？也没了？我们一共才见过几次面……

　　零溪看着高郑瑜惊愕恐惧的模样，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如果换做是自己，丧命的是姐姐……也许，会自我了结了吧。

　　死者再无感觉，说没就没了，而生者，却将背负起一辈子的午夜梦回。这个尚未成年的男生，他要承受的实在太多。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很多事情靠主观是无果的，甚至会火上浇油，人，总是该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是“应该做什么”，不是“想做什么”，或是“希望做什么”。总要有个充当恶人的角色，身不由己。于是零溪咬咬牙，收起了眼里的母性，又带上了冰冷的面具。

　　“会开车么？”

　　“……什么？”他根本抽不回来，飞来横祸面前，连眼泪都忘了该怎么流。

　　“我知道你现在很崩溃，但是想要活命，最好把这些情绪存档吧。我再问一遍，你会开车吗？”

　　“不会。……你到底是谁！”高郑瑜吼道，脑子嗡嗡发响。恨不得从河边跳下去，以证明现在只是在做梦。

　　“……阿郑，关于你的家族，你知道点什么吗？”

　　没得到任何回应。对高郑瑜来说，世界都毁灭了。他眼神迷离，浑身都在抖。

　　“阿郑，你听我说。他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知道的也不过是些零星碎片而已……总之，你们的家族，承载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且据我所知，只要你活着，这个密符就能继续延续……由于目前我还不知道S.V.和零孓究竟已经到了哪一步，所以我想还是先把你护起来的好，学校你可以继续待下去，但必须随时做好退学的准备……万一有人找上了你，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逞强，装的越弱越好。之前代课的穆老师，你要尤其警惕，一旦看到他，立刻联系我，听懂了吗？”

　　“什么S.V.？零孓是谁？”他根本不是在问，只是在机械地张嘴而已。父亲，他仰望了一辈子的男人。哪怕见少离多，好不容易父子相聚，也总是冷冰冰的，但不管怎么样，血浓于水的亲情，他从来都很珍视。都说父爱如山，谁的父亲不是这样呢？只是不说而已，做子女的长大成人，自然都会懂得。可现在呢？本以为失去母亲已经够痛了，没想到现在要将这痛再受一回。结婚了，妻子与公公婆婆见面，竟要去墓地。还有筱谙……不是谁都能有幸得一个青梅竹马，上帝，为何恩赐了她却又要这样残忍地将她带走？她不在，做了宵夜给谁吃，买了鬼片给谁看，现在这样的时刻该找谁……

　　零溪无奈，她最不会处理的就是这种场面。“S.V.是S.V.，零孓是零孓。你别知道这么多了，我怕你大脑一下子接受不了。现在，跟我走吧。”

　　“走……能去哪里？”他看了眼溪子，想起两天前自己还为筱谙吃醋的样子沾沾自喜，不由得心里一阵紧抽，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开始啪啦啪啦的掉下来。

　　零溪已经转身走了，她头也不回得回答他——“学车！还有别的基本的生存技能！”

　　但他只是想快点回到家。

　　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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