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清水清清

帷幔垂着，将里间和外厅隔成两个世界。

明仁亲王就着那个姿势，用浸了凉水的布巾一遍一遍给她擦脸、擦额头、擦脖子。她的热度退下去一点，又涨回来，反反复复，人始终迷迷糊糊的，抓着他的衣料不肯松手。他也就由着她抓，自己坐在床沿，没有躺下，也没有再碰她别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外厅的灯又亮了一下。

峪仁天皇的声音从帷幔外面传进来，不重，却清清楚楚。

“你打算就这么坐到天亮？”

明仁亲王的动作停住了。

他偏过头，隔着那层深色的帷幔，看向他们的方向。

“……儿子不明白。”

峪仁天皇问：“不明白什么？”

峪仁天皇说：“她药性不解，真的会坏。一泉只处理了皮肉伤，没有给她开解药。那种东西药性霸道，光靠喝水擦脸压不下去，拖到明天早上，轻则坏了身子，重则烧糊涂。你今晚推开我，求我放过她，不是为了让她死在这张床上的。”

帷幔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千美云云子浅浅的呼吸声，急一阵缓一阵。

“你要是做不到，”峪仁天皇的声音平平地继续说，“就滚出去。有的是人。”

明仁亲王攥着布巾的手收紧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父亲的表情，也知道父亲此刻不会看他。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千美云云子。她侧躺着，头发散在枕上，脸还是红的，唇微微张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枕角。她不知道外厅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什么样的关口上。她只是难受，只是烫，只是本能地往他身上靠。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那块布巾放回水盆里，拧干，叠好，放在枕边。

“儿子知道了。”

帷幔外面彻底安静了。外厅最后一点动静也停了，像是有人离开了，又像是所有人都留在原地，只是把呼吸放轻了。

明仁亲王没有再去想外面。

他慢慢俯下身，靠得近了些。千美云云子觉出那点凉意靠近，顺着就往他这边蹭，手又攀上来，抓住了他的衣襟。他没有躲，由着她抓，然后伸出右手，先把她散乱的发丝从脸上拨开，一根一根，轻轻的，别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她缩了一下，又贴回来。

“雲子。”

他叫了一声。

她没应，眼睛半睁着，望着他，其实什么都没看清，只是觉出眼前有个让她安心的影子。

“别怕。”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叹息。

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停了片刻，右手从她发间移下去，顺着她的肩膀、手臂，一路放轻了力道，落在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上。

解开，转而握在自己掌心里，十指扣住。

她的手指很烫，也很软，扣住了就不肯松。

他把自己的外袍从帷幔外够回来，抖开，覆在她身上，又慢慢掀开，动作慢得像怕惊着她。帷幔里很暗，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个大概的轮廓。他俯下身去，把呼吸压得很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外面听不见。

千美云云子起初还僵了一下，像是终于觉出什么不对，眉心皱了皱，嘴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抗拒的哼声，手也往回缩了缩。但他没有松手，只是把她那只手重新按回掌心，又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了一个很轻的吻，随即整个人贴得更近了些。

她终究没再挣。

帷幔微微晃了一下，又慢慢地静下来。

那是一场很长的、很轻的、几乎听不见声响的纠缠。明仁亲王始终没有急，也没有重，动作都放得很慢很缓。

他的左臂的伤口被牵扯着，一阵一阵地疼，他也只是咬着牙忍过去，没有停。

他低着头，时不时把额角贴上她的鬓边，像是在确认她还醒着，还在呼吸。有几次她的指尖抠紧了他的手臂，指节发白，疼的抓破了他的皮，他也没有挣开，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千美云云子渐渐安静下来。先前那种翻来覆去的滚烫，随着那些刺痛过后，某次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出口，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褪下去。她的呼吸从急变缓，从浅变深，攥着他的手也慢慢松了力气，一点点放开了。

等到最后，她整个人软下来，蜷在他臂弯里，闭着眼，睫毛上挂了一点湿。她没哭，也可能哭过了，只是人太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找到了一个能安睡的角落。

明仁亲王没有立刻退开。

他就着那个姿势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一动不动。帷幔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慢慢合到一处。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纱布底下大概是又渗出血了，但他没有去管。

过了很久，他把被角拉起来，给她盖好，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连她搭在枕边的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也一并塞进被子里。他自己却只留了一半，侧躺着，隔着被子环着她，像一道圈起来的篱笆。

外厅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纸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走了，又有人停下，最后什么动静都停了。

雪还在下，落在檐角，落在窗纸上，落在这座偏殿的每一寸瓦片上，细密无声，像是要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埋进去。

瑄仁亲王睁着眼，望着窗外那片模糊的暗色，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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