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花朝前夕
崔琳取出碳笔,用直尺和圆规测量尺寸,再仔细的搬运到在白纸上,一笔一划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不知过了多久,才用碳笔描绘好底稿。她擦了把额头的汗,拿起毛笔,深吸了口气,却迟迟不敢下笔。
终于做好了心里建设,崔琳咽了口唾沫,沾好浓墨,就要入画之时。郭老头一把推开崔琳的手,眼睛直直的看着她,万分关心的问:“你可有把握?”
他拿起崔琳用碳笔临摹的图稿,又看了看崔琳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不得不佩服崔琳的奇思妙想。“除了用墨,这幅图已经与八卦图一般无二,其实用不用墨也无妨,别毁了画。”
“不行,郭曜给你的是这张,我就要还给他一个一模一样的。”崔琳夺过郭老头手中的纸,倔强的说。她再次深吸了口气,正准备用墨。
“等一下。”郭老头再次出声。“乖徒,你真的有把握?”
崔琳又无奈又气愤的看着自家师父,这被他一惊一乍的,有把握也成了没把握。崔琳气冲冲的把郭老头推出了屋子,安安静静的开始作画。
郭老头在门外急得直打转,活像等孩子出生的丈夫,心里急又不敢推门,害怕这时崔琳正在用墨。他一推门,这手要是一抖,毁的可就是一张八卦图。以前他觉得度日如年,如今却是度日如百年。他拿着酒葫芦,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一葫芦全喝光,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郭老头靠在一棵树上坐下,仍觉得不舒服,又去找另一颗树。直到崔琳推门而出,他依然没有找到合心意的树。
“师父,你干嘛?”崔琳站在木门旁,看着郭老头背靠着树上下移动身体的姿态,嘴角抽搐,不可置信。
“哈哈,乖徒,画好了?”郭老头一看崔琳出来,立刻飞奔回茅草屋,看着桌上一模一样的两幅图,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
“八卦图之复杂,常常无人可临摹完全,一笔踏错,全图尽毁。能做到这样的,乖徒,你可是第一人啊!”郭老头束起大拇指,若不是墨迹尚未干涸,连他都不敢置信。
“好了师父,图我带走了。”崔琳不在意的笑笑,看到图纸已不会流墨,把它立起来晾了晾,才放心的收到怀中。
“嘿嘿,徒儿若是得空,可否给为师再临摹一份。”郭老头搓着双手,一副舔着脸的谄媚模样。
“工具都在桌上,怎么做师父也知道,自己来吧!”崔琳抬抬下巴,示意道。
“师父是学武的,这些文人架势······”郭老头继续劝说。
出密林的路上,郭老头一直在竭尽所能的说服崔琳,崔琳一直在不厌其烦的听着却依然不为所动。临摹实在是太耗心神,特别是这样复杂的军师用图,她感觉自己头发都白了几根。
来到宽广的围场,崔琳刚好看见夕阳西下,天边似乎下起了红杏花雨,艳红一片。崔琳微惊,没想到都这么晚了。
“走了,泉儿。”崔琳招呼泉儿赶车,丝毫不理会后面喋喋不休的郭老头。怎么做的他都知道,这种事又不需要太大的绘画功底,郭老头自己也能完成。她相信求人不成,师父会自己动手的。
看了看天色,崔琳决定先去送图,再回去用晚膳。不然宵禁之后,长安城可是不准走动的,形迹可疑者,甚至可以随意处决。但像李俶这样有官家令牌的王侯贵勋,就是大晚上的在朱雀大街跑马,也不会有人阻难,这就是阶级啊!
“泉儿,我们先去安德坊京郊营的统领府,再回崔家。”崔琳说着,但摸摸肚子还是饿极了,毕竟只用了早膳。
“是。”下了南山,泉儿的马车直接向南行去。
※※※
今日酉时,李俶接到阳朔的传信,仁和医馆的馆主盗走医馆的钱财和珍贵药材,连夜逃向荥阳,途中被鹰部截获,正在审问。他带着林源专程出发去医馆,去寻找更多线索。
馆主逃跑一事,对医馆牵涉甚深,今日一位病人也没来。医馆里不管是医师还是药童,都一副怏怏的表情,李俶四周忘了一眼,依然不能确定这些人里面是否还有李林甫的人。
“诸位放心,程馆主之事与诸位无关,本殿下会买下这座医馆,仁和医馆还会继续开下去。”李俶的慷慨程词使有些人恢复了精神,有些则依然将信将疑。他又打量了一眼四周,依然无所获,只能等以后慢慢查验了。
出了医馆,李俶便看见林源呆立在马车旁,看到他出来,立即大踏步的走过来。手指着南边,兴奋的言道:“属下刚刚看到崔姑娘的马车了,殿下。”
李俶微微皱眉,他不是说过不准她出来吗?这女人,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李俶坐上马车,直接吩咐林源:“跟上她们,别被发现了。”
“得嘞,殿下。”林源受命,扬鞭跑马,兴奋的追去。多亏了他的提醒,他们殿下终于开窍了,林源沾沾自喜的想。
林源跟着崔琳的车,七弯八拐向离皇城越来也远的地方行去,最后在安德坊停下。
“殿下,崔姑娘来这里干吗?这里是坊区的最南边,崔姑娘不是住在皇宫附近的宣阳坊吗?”林源看见崔琳的马车停下,也不在向前。
他家殿下这次似乎喜欢神秘,他自然不会暴露殿下的。
李俶也下车观望,只见崔琳下了马车,敲响了那个小院子的房门。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小心翼翼的交给出门的小斯,他们似乎还认识,交谈了几句。崔琳没有进门,之后直接上了马车,向北驶去。
等到崔琳的马车走远,李俶从侧面出来,看到了那个小院子上的门匾——郭府。他皱起眉头,她得知自己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还出门,就是为了郭曜。得到这个认知,李俶心里极不舒服,鬼使神差的,他敲响了郭府的门。
开门的是林二,在杏花村时,他也曾见过几面。
“广平王殿下!”林二一看见他,似乎十分惊恐。
“我与郭曜有事相商,可否带路。”李俶挂上温文尔雅的微笑。
“殿下里面请。”林二立即恢复冷静,从容的应对。李俶轻笑,郭家人果然都有能耐。就连他的准王妃,也都是从郭家走出去的。
林源牵好马车,亦步亦趋的跟上李俶。来到郭曜的书房时,他已穿上便服,但身上的军旅之气依然不消,与在杏花村时已是大不一样。
“崔琳给了你什么?”李俶看门见山。
郭曜微愣,他知道李俶前来会问午儿的事,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呆立半响,郭曜直接从桌案上拿出那份临摹的八阵图,拿到李俶面前。“我以八阵图为礼求族叔收午儿为徒,午儿知道我极喜欢此图,临摹了一份给我。”
“倒是精细。”李俶看着这副复杂异常的军事图,心里也变得异常复杂。
“郭统领今后可要好好领兵,做个镇国大将军,切莫辜负了本殿王妃的厚望。”李俶微笑着还回了那副八阵图,带着林源离开了郭府。
郭曜接过图,礼貌的微笑点头,只是面部依然僵硬。林二看着自家少爷,心下又心疼几分。
一路上,李俶不再言语,林源也明白自家殿下心里不高兴,也不知说什么好。
“那个,殿下,崔姑娘可真厉害,那样复杂的图都能画好。”林源瞄了眼正襟危坐的李俶,语带敬佩的说。
“是啊,不过是画给别人的。”
“殿下,崔姑娘是不想欠下郭统领的恩情,才画那幅图的。”林源开解道。
李俶抬起头,目光中有些许的欣喜,不过一闪而过,便立即恢复了原貌。
“林源,你说得没错。拜郭元振为师之事,我也帮了忙,她却没有感谢于我,那便是不排斥欠下我的恩情。”李俶脑回路清奇的悟出了这样的结果。
林源礼貌的笑笑,转过头安心驾车。他们家殿下谋略无双,怎么对感情之事一直是个木鱼脑袋。人家崔姑娘没感谢你,是因为人家根本不知道拜师一事还有你的分。林源扶额,他现在打击殿下的自信心,不知道会不会被踢下去。
马车悠悠,铜铃阵阵,夕阳渐渐褪去,天空又披上黑衣。
这几天里,崔琳依然天天跑往南山,做着提酒坛子的事,她甚至感觉手臂都壮实了一圈。在这些天里,崔琳又试着射了几箭,一样的距离,她已经完全可以射中靶心。
“乖徒,你是个聪慧的丫头,学什么都快,也肯吃苦,就是······”郭老头倚在老橡树上,皱着眉头看崔琳射箭。
“就是什么?”崔琳回头,对这几天的训练她极为满意。
“就是太脓包了。”
“脓包?”崔琳不敢置信,以前郭曜对她的评价一直是个大胆的丫头,怎么在郭老头这里就成了脓包。
“你总是量力而行、审时度势,却少了点拼劲。你的箭很准、很稳,但不够利。”郭老头灌了口酒,对这种性格的东西他也无可奈何。
“箭里无神啊!”郭老头叹了口气。
崔琳抓起手中的弓箭,苦笑,不够利吗?大概是性格使然,就像裴尚找到她时,她会不断的逃跑,但赐婚的圣旨下达后,就果断认命。虽然有的时候愿意拼一拼,但大多数时,已经习惯了认命。
“明日是花朝节吧!乖徒打扮的好看些,把那些京城贵女们都给比下去。”郭老头看崔琳面色不佳,岔开话题。
“好。”崔琳轻笑,不利便不利吧,女人嘛,选择一条好走一点的路,也没有什么错。
※※※
春日的池塘旁,李林甫身披绒袍,静坐在岸边的石椅上。一个黑衣侍卫走来,拱手行礼。
“怎么样了。”李林甫搓了搓双手,由觉得冷。
“程立那个蠢材居然跑了,还在荥阳被李俶的人给抓了。”黑衣侍卫恨恨的说。
“怎么会逃呢?”李林甫皱眉。
“他听闻京兆府里的那个开错药的医师暴毙身亡,才吓得连夜逃走。”
李林甫一听,立即恍然,这怕是李俶放的假消息。“呵,李俶这小子倒是比他老爹强,咳咳······”李林甫忽而大咳起来。
“相爷。”黑衣侍卫连忙上前搀扶,一脸担忧。
“无碍。”李林甫摆摆手。“如今李俶怕是以为荥阳郑家与我们有脱不开的关系。也算是程立的的一份功劳,让他安生些去吧!”
“是。”黑衣侍卫退下,李林甫依然枯坐在岸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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