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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国子学


  在京州,王公贵戚或世家高官的子弟,大多会在开蒙后进国子学念书。姜盈枝也在那儿上了有一年学,奈何她素来自我惯了,去得迟或退得早时常有之,后来便干脆不去了。正好她有个饱谙经史的二哥,指点一二也绰绰有余,更何况二哥对付她的手段也比先生高明得多。

  姜盈枝一回府便被二哥提到书房,她端端正正地坐好,认真谛听教诲。

  姜元川手拿一把戒尺,白玉手指轻轻点在尺上,姿态雅致得仿佛执的是一柄扇,问她:“五日前我留了功课,你可记得?”

  姜盈枝点头:“二哥要我抄书。”

  “抄了么?”姜元川掂了掂戒尺,往另一手手心扣下,虚虚握住。

  姜盈枝直言:“没有。”

  “为何不抄?”

  姜盈枝理直气壮:“学问又不是靠手学的,大家文章泛浩摩苍,亦不是凭誊抄来领会的。”

  见二哥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姜盈枝忙道:“我背给二哥听。”

  她一字不落地背了几页,姜元川才抬手打住,不待他开口,姜盈枝又抢先说道:“读了此书,我还有所体悟……”

  体悟如尿崩一般,洋洋洒洒千字有余。

  姜元川放下戒尺,神色彻底温和下来:“很好。”

  姜盈枝趁机要求:“二哥,我想进国子学。”

  姜元川捏捏她嫩乎乎的脸颊,声音也慵懒起来:“怎么,想上进读书了?”

  “才不是。”姜盈枝还不了解他么,此刻瞧着好说话,其实还是油盐不进的臭石头,更不能叫他知道自己真正用意,于是她胡诌着:“我只是颇为想念,节度使家三公子被我一拳揍出鼻血的脸,还有先生气飞半天高的胡子。”

  姜元川闻言,脸上浮出两个酒窝,一颗可爱的虎牙露出尖角:“明日二哥便给你安排。”

  这才是二哥真心愉快的模样。姜家三个子女都像父亲姜鹤多一些,长相是清凌凌的干净,浓淡皆是水墨画。只有姜元川更像杭氏,眉眼明媚许多,不笑或微笑时倒还潇洒,若是笑容大些便如同清茶加了糖块,甜得都能流蜜出来。

  姜盈枝自然知道二哥最吃哪一套,一.决不能言听计从,二.先抢过他的话头,三.二哥最喜欢她看似单纯实则蔫坏的样子。不过对象要是换成三哥,二哥一定软硬不吃可劲地欺负他。

  几句话就把二哥哄好了,姜盈枝一时高兴,跳上姜元川的背搂着他脖子:“二哥你果然最好了!”

  姜元川两手托着她,任由她在背上闹腾,轻哼一声:“算你聪明。”

  所以呐,姜府没人真正治得了姜盈枝。她在外横行、在家霸王又如何,他们乐意宠着顺着,似大虎将幼兽小心地含口里衔着,把她宠成一只率性无邪意气娇娇的小老虎。

  姜元川背她走了几步才放下,却见妹妹衣袖卷起一截,露出的手臂带着青色。他觉着不对,把她手拉近了细看,几块淤青和红肿斑驳散布在手臂上。虽然并不严重,但落在姜元川眼里,却仿佛白嫩嫩的丸子在泥堆里滚了一圈又一圈,简直面目全非。

  他冷声:“伤口哪来的?”

  这忽然的话语温度骤降,姜盈枝怔怔地回:“摔了个大马趴。”

  “好啊。”姜元川不怒反笑,撂下一句,“国子学的事情还是缓两日罢。”语气不容置喙。

  姜盈枝欲言,姜元川噙着冷笑挑眉看她,她只得乖乖应了。

  接着,姜盈枝无奈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宛如残废的生活,姜府众人都当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瓷娃娃,生怕她又磕了碰了。空有一颗为鸦青倾尽全力的心,却因整日囿于房中无处施展,姜盈枝愁得又多吃了一碟子点心。

  用上等药膏好生养着,三五日过去,青红色便尽数消了,姜盈枝试探着捋了老虎毛,二哥虽不满意倒也松了口。

  一得应准,姜盈枝便带上婧欢姝喜,去了久违的国子学。

  二位公子的马车在前引路,贵财老老实实地驱车跟上,一路不声不响,不复以往的活泼劲儿。先前把四姑娘弄丢了,没等主子责罚,这个壮汉就掬着一把男儿泪,直说要以死谢罪。府上的人拉都拉不住,幸得没多久有人来报信说姜盈枝安好,不然贵财怕是要血溅当场。

  国子学在城北,依着秀山山麓而建。学院内草木蔚然,一片郁郁青青,从林木中辟出条条卵石小径。姜元川不愿妹妹劳累,吩咐马车停到里边,又担心妹妹怕生,过去牵了她下车来。

  一身象牙白绣云纹褙子的小姑娘,半张脸埋在软和的兔毛织锦披风里,露出一双水润的杏眼,伴着乌发上珍珠步摇的清脆响声,定央央地望过来,恍如雪化冰消,春雨初至。

  路上学子稀稀落落,朝他们投来目光,其中两位少女黛眉轻轻柔柔地一蹙,疑惑道:“妹妹/姐姐,这位是何身份?”

  那人轻抬起头,二人如遭雷劈,急忙转过脸去,也是,她身边不正是姜府的两位公子么!

  姜盈枝侧目望了望,两位姑娘背对她直愣愣地呆站着,身子僵硬得一动不动,仿佛两根萝卜扎在地上。

  姜元川的话唤回她心神,他道:“丸丸,先去见过博士。”

  国子学共有博士五人,职掌人事的博士姓程名好山,是位清矍温和的老先生。他略问了姜盈枝一些问题,便将她安置在“商子”。

  国子学分“宫商角徵羽”五等,“宫商角”传授经史子集及六艺,“徵子”偏重律法,“羽子”主讲治国策论,一般女子至多念到“角子”。此时,正读商子的庄贾二人忽然感到一丝凉意。

  姜盈枝正要点头,不经意瞥见一旁的花名册上有个熟悉的名字——谢疏,后缀是显眼的“羽”字,当下改了主意:“博士,我想进羽子。”

  程好山愣了一下:“这……”眼神转向姜元川,示意他让妹妹别胡闹。

  姜元川俯身摸摸妹妹脑袋上的小圆髻:“丸丸想去便去。”

  程好山见了,慈眉善目的面容也添上几分怒气,这位可是国子学的得意门生,向来恭而有礼知分寸,如今怎么听凭小丫头胡言乱语。他欲要指责的手指刚抬起,便听玩世不恭的少年笑道:“博士,也没规矩说姑娘不能进吧。”

  姜时孟最烦这些个头脑古板的老头,又道:“这秀山山壁上可还刻着太.祖题的字,曰‘学无桎梏唯有好学’,怎么,我妹妹想学还有条条框框拘着?”

  少年语气满不在乎带着轻蔑,气得程好山胡子翘了又翘,说不出话来。两人行礼告辞,施施然地领着妹妹走了。

  国子学五等,各拥一处庭院,依次是梅兰竹菊松。羽子坐落的松林,清幽安宁,满是禅意。

  一入羽子学堂,姜盈枝觉得自己踏进了和尚庙。

  或谈笑风生,或手捧书卷,一个个的全是束发的少年,旁边侍候的也是清一色的小厮,听得人声纷纷转过头来。一时间男子目光集聚,姝喜怯怯地往姜盈枝身后缩了缩,姜盈枝则是恍恍惚惚,只觉得这群少年郎下一刻就会齐齐喊声:“小施主……”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玉雪般的小姑娘,清亮的眼盛着细碎的雨粒,藏在兔绒下的唇瓣轻轻翘了翘。

  少年们审视的眼神不由柔和几分,温声询问:“姑娘有事?”

  “难道是新来的学子?”猜测着,一人眼神一亮。

  “去去去,怎么可能!是来探望谁的?”有人敲了他一记。

  姜时孟不过是因为取书册而晚来片刻,便见众生虎狼一般地盯着自家嫩姜,当下怒气冲冲:“哎我说,这是我妹妹!都不准看!”

  姜盈枝瞥了他一眼,好家伙,一双手狰狞成龙爪手,似要把登徒子的眼珠子抠下来。三哥对她的容貌好像有些误解,姜盈枝暗忖,不是她美绝人寰令人失魂,而是和尚庙里突然多个女子,免不了稀奇一阵。

  姜元川捧了一套文房四宝过来,见此景倒是泰然,为姜盈枝找了位置,将东西齐整地摆好,还朝周围人客气道:“家妹将入羽子读书,烦请各位多多照顾。”

  他温文尔雅,少年们也有礼回应:“那是自然。”

  姜元川微笑,揉揉妹妹的头发,略交代了两句,然后把满脸不快的姜时孟拖走了。

  不巧,姜元川太过出色,早已学业大成,现如今虽说是皇长孙伴读,实则算得上他的半个太傅。而姜时孟,当然是因为太懒散,看见书就头晕眼花,一把年纪了还赖在角子。

  两位哥哥走了,姜盈枝吩咐婧欢把点心拿出来。

  婧欢应了,将三层的紫檀雕花食盒一层一层取出,在书桌上排开。却见姑娘并不吃,摆弄起点心来。

  一小盅糖蒸酥酪和一碟鸳鸯酥,就放书桌抽屉里;两块红豆糕,长方的形状又是暗色,假装镇纸很是不错;几枚金丝蜜枣,正好倒进茶水里添点甜味……婧欢难以置信,姑娘这一手真是天.衣无缝,谁能想到连书册里都夹了数片云片糕。

  姝喜安静地瞧着,抬手将露出一角的云片糕推进去些。

  姜盈枝一脸“孺子可教”的赞许神色,姝喜小脸红红,欢喜地抿着唇。

  少年们留意着小姑娘的动作,不禁呆了又呆,连方才想要提醒她的事都忘了。

  于是,当那个人慢腾腾地踱进学堂,看见座位边上多出来的人,俊美无匹的少年不悦地眯了眯眼睛。一边走近,一边打量,年纪尚小的样子,呵,还是个书呆子。想到会有个傻气幼稚的书呆子在一旁碍眼,便意兴索然。

  他坐下,摆开书册笔墨,然后撑着头微侧过脸,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小姑娘神色专注,沉迷读书的模样,手指徐徐地从书页间捻起一张书签……送进了嘴里。接着又拿起笔筒里一支笔,小女儿心性还在笔杆尾端安了一只瓷白兔,她持笔将瓷白兔抵在唇边,似在深思。末了,可能是已豁然开朗,她弯弯嘴角翻了页书,一口将小兔子整个吞下。

  这是什么怪物?!越弦的脑子轰然一下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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