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红豆糕
越弦耳根处轻微地颤动,他面容绷了绷,仿佛已经听见满口碎瓷的“喀嚓”声。越这么想,对小姑娘发出的声响越是敏感,他不由得有些烦躁。那人细细嚼着,小脸撑得圆圆,没有刺耳的碎裂声,倒像在吃什么香软的美味,若有若无的甜气飘了过来。
越弦眼神一变,扫了她书桌一眼,很快看出其中的名堂。糕点、香茶真是惬意得很,即便不是书呆子,也是只贪嘴的蠢兔子。想到这人或许会日日花式吃点心,他不禁眉头一沉。
姜盈枝当然知道旁边坐下来一个人,却不甚在意邻桌的身份,余光随意地带过他,似乎是个安静的性子?适才他沉默着走进来,正说笑的众生也微微收敛了声音。
将最后一片云片糕吃下,又吃了个玉兔包,姜盈枝估摸着先生该到了,于是合上书,喝了口蜜枣清茶解腻。她一直有个毛病,专心看书的时候偏偏爱分神,一心两用时居然能一目十行,因此早习惯了边吃边看。
本以为这一堂是助教或直讲的课,不承想鹤发童颜的老者一露面,众生便恭敬喊道:“雍博士。”
雍姓,竟是国子祭酒雍常。之前二哥说起过,此人名唤雍常,可一点也不庸常,十五岁便连中三元,是个惊才风逸的文人。他入仕几十年,甚得先帝的赏识,当今皇帝亦非常倚重。
走在老者身旁与之谈笑的少年,一袭月白锦衣,环佩系玉,装束和在场少年并无二致,一副得天眷顾的容貌和通身的风雅却是卓尔不群。雍常言语带笑,显然是极为欣赏他的样子。
以为戴了张正人君子的面具,就藏得住你沁黑水的心么,臭狐狸!姜盈枝冷哼一声。
雍常为人不拘小节,从不讲究上课的规矩,小厮丫鬟们都还在侧,他就慢悠悠地讲了起来。少年们停下手头的事情,纷纷摆手让自家小厮退到屏风后面。姜盈枝不想闷着婧欢姝喜,小声嘱咐二人去外边石凳子上坐着。
雍常的课倒是新奇,他说话不太文绉,就如同拉家常一般,讲的还是些日常琐事。“前阵子我听闻一趣事,说有个姓程的老头子……”
几声闷笑响起,雍常瞥了他们一眼,继续道:“他养了只七彩山鸡,野性挺足一见人就扑腾,最喜欢翘着尾巴在园子里散步。”
“程老头有耐心,好吃好喝地养着,把它喂得膘肥体壮。久而久之,山鸡被感化得亲近他了,每日跟着他打转。”
“有一日,程老头煮了一锅汤底,对边上转悠的山鸡招了招手。”
“山鸡啊……小丫头?”
嗯?山鸡成精了?哪来的小丫头?姜盈枝纳闷,雍常的声音怎么听起来离得很近似的。她怔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子,雍常站在边上,笑容和善地望着她。
第一日就打瞌睡被逮个正着,姜盈枝故作镇定:“博士有何指教?”
雍常问她:“方才你听到了什么故事?”
一个精彩吃鸡的故事。
姜盈枝答:“避其锐气,击其惰归。趁敌方松懈疲惫之时,将其击溃是也。”
雍常点头:“能否举一反三?”
姜盈枝小脸微苦:“我心无旁骛听课之时,博士未注意我。稍稍迷糊了一会,博士便来考我了。”
周围顿时都是善意的笑声,雍常也笑容满面:“你这小丫头机灵,只是我若不提问,你的镇纸就要化了。”
姜盈枝低头,红豆糕扁塌变形,好像被重物碾过一般。她下意识地摸脸颊,摸到了黏糊的糖渣。
越弦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有趣的蠢兔子总比闷葫芦好玩。
雍常连着讲完几个故事,说要早些回家修葺庭院,便散学了。
散学?姜盈枝惊诧不已,这才过去至多半个时辰,应当暂歇片刻再讲一堂才是。她都摆出了端正的态度,做好了捱过半日的准备。
坐前面的少年正要走,见她动作犹豫,笑道:“听雍博士讲课最是轻松,他府上的庭院都不知‘修葺’多少回了。”
这话引得一群人哄笑,有人说道:“还有啊,他今日又笑话程博士了,程博士的胡子又要气歪了。”
姜盈枝这才起身,婧欢姝喜听到学堂里语笑喧哗,也赶忙跑过来。
婧欢神情奇怪,姝喜低头不语,姜盈枝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你们闹别扭了?”
婧欢支支吾吾:“不是,那个……”
姜盈枝抬眼:“和别人吵了?”先不说姝喜的性子要吵起来也很难,她们二人即使真的有争执,此刻也不会毫无芥蒂般并肩靠着。
婧欢点头,呐呐地回道:“和别家姑娘吵了。”
“真的?”
两人齐齐点头。
“几个人?”
婧欢心虚地眨眨眼,姝喜小心地咽了咽口水:“一群人。”
姜盈枝目光深沉了下,两人忐忑不定。突然,她拍手叫好:“有我风范。”
竟然是十分满意的神色……少年们无言,再次呆成石像。
偌大的学堂里,有那么一瞬几乎是鸦雀无声。只有一人微微笑,弯起来的眉梢眼角携着煦煦春风:“姜姑娘真是可爱。”语气坦然,让人不自觉相信他话里的真心。
姜盈枝对谢疏回以假笑,谁稀罕你的夸奖。
走出学堂的一路上,婧欢竹筒倒豆子般把始末根由都说了。商子、角子的学子,今日第一堂课是茶道,茶室庭院挨着松林,有人瞧见姜家兄妹进了羽子,后来只出来两位公子。茶道课散得早,不少姑娘便过来……
婧欢歪着脑袋苦想:“姑娘教过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姜盈枝老神在在:“寻衅滋事。”
“对对对!”婧欢气鼓鼓地撅起小嘴,“我们两个坐在学堂前,就和她们撞上了。”
真是个多事之日,姜盈枝好奇,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形?剩下那些糕点,一口一个够不够?
松林外缘开阔的地方,簇聚着一群少女,眼见姜盈枝出现,都进入备战状态,气氛霎时间紧张了起来。姜盈枝看她们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想笑,这群只差弓.弩上弦、刀剑出鞘的姑娘,不会真是来开战的吧?方才轻易便让婧欢她们走了,难道就是所谓的“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不远处站着商角的数十名少年,来这一趟纯粹为了看热闹。他们若是一心向学,迟早能升入羽子,再说姜盈枝开了女学子的先河,也是件造福和尚庙的好事。
而少女们的想法恰恰相反,她们进不了羽子,姜盈枝却轻而易举地进去了,羽子多得是龙章凤姿的少年郎,就她一人如此好命能与之朝夕共处。况且,旸世子只在前三等读了一年,彼时的她们大多未进国子学,而越公子更是直接从徵子念起的。对了,还有姜家二公子,一个被先生们交口赞誉的天纵之才。
三位神仙似的人物,她们向来望尘莫及。如今,两个是同窗一个是哥哥,都叫她占去好处。嫡亲哥哥也就罢了,另两位被姜盈枝近水楼台先得月,想想就要嫉妒得咬碎银牙。
羽子的众学子也停了步,他们对姜盈枝印象还算不错,且看看事态如何发展。
姜盈枝扫了众少女一眼,无论高矮胖瘦美丑,在她看来都差不离。唯独一位穿折枝牡丹纹对襟褙子的姑娘,气质娴雅温柔,瞧着比他人略胜一筹。正是这位姑娘先开了口:“姜姑娘,想必你定有过人之处,才能破例进这羽子。”说辞无可挑剔,她微笑着,眼中却有几分讥诮之色。
姜盈枝淡声道:“破例?我不知道,你们不妨问问博士,说不定也进来了呢。”
另一个脸儿尖尖的姑娘则毫不遮掩,夸张地笑了两声,讽刺道:“我们可没这么大本事,连跳四等,真是厉害。”
这群少女中有人和姜盈枝一道读的宫子,闻言暗想,她当年的表现确实机敏,够得上商子的程度,现如今学问该更精进了,但升入羽子也是说不过去,故而没有说话。
众人各怀心思皆不语,却有个少年大声反驳道:“姜姑娘七岁时便能吊打一众十来岁的学子,你们自然比不过。”
这谁啊,说得好极……姜盈枝循声望去,一对上对方视线,少年脸上忽地泛起红晕。婧欢瞅了他好几眼:“姑娘,好像是节度使家的三公子。”当时这位公子整日缠着自家姑娘,被姑娘忍无可忍地打过好多次。
姜盈枝骤然冷脸,怪不得嘴这么笨,这混蛋真是净给她找麻烦。
“佩服!不知姜姑娘能否让我们见识一下,‘吊打’这回事?”果然,那句声援惹了众怒,有姑娘这么一回,立刻得到一片赞同之声。不敢在前出声的那些人,也趁机连连说是。
“怎么?”姜盈枝一副任由对方开局的架势。她早知事情没有那么顺遂,但不巧,纵使要过五关斩六将也无妨,她就是赖在羽子不走了。
那位娴雅的姑娘笑笑:“既然都是凭‘真才实学’进的,便看诗书六艺吧。”顿了顿,又道:“旁的倒也不必,就‘诗书’‘射’‘数’如何?过两日便是季考,时间上正合适。”羽子都是男子,自然对骑射、算术更看重。赶不及他们的水平,姜盈枝也不能够服众。
她还蛮聪明。姜盈枝问道:“你是哪位?”
她回答:“赵霓,家父时任翰林承旨。”
姜盈枝看人的眼神又一下子大起大落,原来是香飘飘啊,一想起来鼻子就不痛快。她有点不耐,草草地应了:“好吧。”
她答应得太爽快,少女们一时无言以对。姜盈枝挑眉:“不走?要我请你们吃点心么?”
少女们大多听过她的恶名,纵然不惧她身份,也怕她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出丑,便纷纷散开去。
谢疏、越弦为了避免人群喧嚷,一直站在羽子众生后边,这时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出来。
谢疏勾着唇笑:“姜姑娘真是非常可爱。”
本姑娘正巧觉得你很是不可爱,姜盈枝别开眼,连假笑都懒得回。
越弦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婧欢凑近来雀跃着说:“姑娘,他是越公子吧?”
谁?
婧欢伸出一根指头示意了下,又啰啰嗦嗦讲了一堆,然后小脸红扑扑地感叹:“果真是能和旸世子媲美的人呐~”
越弦?京州小霸王?姜盈枝盯着那人的背影,这不就是她邻桌的“安静”少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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