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三日 2
“酒吧里每个人都知道莫特·盖斯柏的‘小弟弟’无精打采呀。他的前列腺早在好几年前就出问题啦!”莫里斯舅公说,“他一天到晚想以前的事,念念不忘他背着西尔维娅乱来的那几个女人。”
“所以他真的背着西尔维娅乱来!我就知道!”外婆大笑。
“喂,那是以前,现在没有了。”爸爸、莫里斯舅公和外公同声说道。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躺在床上的我也大笑不止。
这晚之后,我们家再也不一样了。并不是说那晚有多么与众不同。正因为它的平凡无奇,所以我才特别记得这一晚,并且将之视为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因为从那晚开始,他们一个一个病了。
起初并不严重。有天我放学回家,妈妈告诉我外公住院了,不过应该只需要住个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然后,几天延长成为几周,没多久,莫里斯舅公搬进我家来陪我,因为爸妈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医院。我不曾去医院探望外公。外公住院期间,扣除我在学校的时候,我鲜少看见莫里斯舅公以外的家人。奇迹宝宝是不得进入医院、接近病人的。
以前,跟莫里斯舅公一起吃早餐总是好玩得不得了。他常做法式吐司或煎饼给我吃。他会扮演法国侍者,用浓浓的口音说:“多伦菲尔德小姐,今天我为您准备的是新鲜现榨的柳橙汁。”
“果汁里怎么有渣?”我作势推开。
“哦,万分抱歉。”他弯身致意,“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谅你也不敢。”我仗势欺负他。然后我们同时大笑,给彼此一个大拥抱。
我最喜欢看舅公表演煎饼翻面特技。大多数时候,他会把煎饼高高抛向空中,再稳稳落回平底锅里。然而最好玩的要数煎饼落在地上的时候了。这时我们会搬出“五秒钟法则”:要是莫里斯舅公无法在五秒钟内将煎饼铲起来,那我们会把煎饼扔掉;如果他能在时限内铲起煎饼,我们还是会把它扔掉。因为真正好玩的是读秒倒数嘛!
但这回不同。外公住院期间,莫里斯舅公只会给我做玉米片加冰牛奶,做完他就走了。
后来,外公终于回到自己的家,我也终于能够探望他。外公瘦到我几乎认不出来,外婆成天要他待在床上休息。外公抱了抱我,而我也想坐在床边陪他,但外婆不准。印象中,外婆总是在帮外公拍松枕头,并且告诉大家:“他需要休息,不要吵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外婆手肘上的贴布。“这是干吗用的?”我问她,“你受伤了吗?”
“这是药膏,”她说,“让我可以好好照顾你外公。”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习惯半夜的电话铃声。有时只是小事,我不用特别爬起来,直接倒头睡去;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每回电话一响,我就会立刻醒来,从门缝底下看见爸妈房里的灯亮起,听见爸妈低声交谈、迅速换装。这时我会下床来到他们房门外。
“外公还好吗?”我问他们。
“他还好。回去睡吧,亲爱的。要不要找莫里斯舅公来陪你?”
我说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深夜电话代表外公体温突然升高,或者突然喘不过气来,于是爸妈必须叫救护车送他去医院。然而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直到多年以后,我才从爸妈的对话中窥得端倪。
接下来的六个月左右,这几乎成为常态。
我也很难得见到外婆。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说:“我想见外婆。”于是他们带我去她家看她。她躺在床上,手肘贴着贴布。她让我爬上床去陪她。
“看看你的牙,”她说,“长得这么整齐漂亮。记得帮我个忙,好好照顾牙齿,因为假牙他妈的难用得要死!”
“妈!”我妈非常不喜欢别人在她的奇迹宝宝面前说脏话。
当时我压根儿没把牙齿的事放在心上,也没想过外婆为什么躺在床上。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有一天晚上,一件最最奇怪的事发生了。
电话铃响,我被吵醒了。爸妈房间的灯亮起,灯光从门缝钻进我房里。
我听见妈妈哭了。我听见莫里斯舅公下楼来到爸妈房间,然后他也哭了。我冲出房间,走进他们的房间。
“怎么了?”我问。
“亲爱的,到这边来。”妈妈一边啜泣一边要我坐在她旁边。
“我要告诉你一件很伤心的事儿,外婆去天堂了。”
“你是说外公?”我纠正她。
“不是,亲爱的。”她得暂停一下,擤擤鼻涕才有办法说下去,“今天下午,外婆的心脏突然不舒服,现在她到天堂去了。”
我不明白。外婆怎么会死?她没生病呀,她吃东西都不放盐啊,她也乖乖在手肘上贴贴布了,不是吗?
“可是她没生病呀!”我说,完全无法理解当下的情况。这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不想让你担心,”爸爸冷静地告诉我,“但是人一旦年纪大,很容易一下子就生病了。外婆就是这样。”他噙着泪说道。
这时我哭了。我不曾见我爸哭过。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确定,当时令我心慌的究竟是外婆过世,还是看见我爸伤心。
“那外公呢?”我问。也许他们故意骗我,也许他们以为我比较有办法面对外婆过世,而非外公。
“他还在医院。”妈妈挤出声音回答。
三天之后,我们为外婆举行了葬礼。外公没来。一连五天,他们家满满都是人。
“你外婆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士。”卡萝尔和理查德对我说。
“在我们认识的人当中,要数你外婆的人生最多彩多姿了。”戈德曼夫妇告诉我。
“你外婆非常仁慈,她从来不会在人家背后说三道四、讲人家坏话。”西尔维娅·盖斯柏说道。她身边站着她丈夫莫特·盖斯柏。
众人告辞两天后,我放学回家,赫然发现大家又回来了。
外公过世了。
我的外婆外公在两周内相继过世。有人说,外婆得早外公一步上天堂,先替他张罗晚宴,也有人说她得先把房子整理好。
等我也来天堂了,我问外婆:“外公上来的时候,你跟他说了什么?”
外公模仿外婆当时的回答。
“天哪,哈里,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清静两秒钟吗?”他嘲讽地学她用尖锐的鼻音说话,我们全笑翻了。
从那天起,莫里斯舅公直接搬进我家,但他再也不跳舞了。迷人的雪茄香不再弥漫整间屋子,厨房也没有煎饼翻面游戏了。大多数时候他都坐在房里看电视。他不再照顾我了,换我照顾他。
我弄煎饼给他吃,帮他淋上厚厚一层糖浆。我想念他抽雪茄的味道,所以剪了一支给他。他边抽边哭。
我们一起看了好多电视节目。我不在乎节目演什么,我想舅公也不在乎,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他最要好的朋友们走了,他伤心到无心顾及其他。
有一回,我向他邀舞。但他说:“我不想跳。”然后把门关上。
然后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位玛蒂尔达。玛蒂尔达是舅公的护士,后来她变成我们的管家。
“舅公怎么了?”我问爸妈。
“他心情不太好,”我妈说,“需要人帮忙。”
失去我外公外婆之后,莫里斯舅公只撑了六个月即撒手人寰。那天是星期六,我在我房间看第十二频道播的《欲海情魔》(),这部影片也是外婆的最爱。当天稍早,莫里斯舅舅中风,妈妈发现他倒在床上。大人不准我离开房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出去。最后莫里斯舅公在另一间房里过世了。一直要到好多年以后,我才敢再踏进那间客房。
我听见爸妈低声交谈。我听见有人走进那扇门,带走了莫里斯舅公。
原本我们应该在墓园为舅公办一场小型葬礼,让他的朋友前来吊唁;但这阵子我们已经办过两场葬礼,无心亦无神再做任何规划。我们受够葬礼了。
自此之后,除了电话铃声,家里安静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妈妈不想接电话,因此我得告诉对方:“她现在不方便听电话。”即便当时我并不明白“不方便”究竟代表什么意思,我依然照说不误。
再也没人在厨房的油布地板上起舞。家庭录影带从此束之高阁,亦无新货。有一回我问妈可不可以买点黑枣汁,结果妈妈皱着眉瞪我。临时保姆开始在周六晚上出没,但她们没有一个想跟我玩桥牌。最后我连怎么玩都忘记了。
在外公外婆与舅公都过世以后,有一天,我突发奇想,认为我的存在说不定赋予他们不同的意义。我试着回想他们最糟的模样。比方说,外婆可能挺讨人厌的。之前我提过,她的声音是那种尖锐、高八度的鼻音,所以她讲出来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问句或者在下命令而非普通陈述。而我外公一直是个安静、话不多的人,不过这也可能是外婆老爱抢话的缘故。在遇见外婆之前,说不定外公原本是个相当健谈的人,但后来却变成一个认真工作、下班总会拎着培根(或者再加上舞鞋)回家、一板一眼的会计师。也许莫里斯舅公才叫奇怪,他没结过婚,也从来没有认真交往的对象,他一直住在外公外婆隔壁。我知道这些全是胡扯瞎掰的废话。他们是三个老好人,甚至可能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三个人:因为虽然他们各有缺点,但他们懂得生活。现在再次见到他们——即使我们都死了——他们依然尽情享受人生。
现在你应该能理解,和他们共度的最后一晚何以令我难以忘怀、并成为我人生中第三个最美好的日子吧!各位应该也知道我为何这么喜欢鲷鱼汤和《安妮》了吧!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同时拥有五位家长,而非只有双亲的日子。那晚也是全家人最后一次一同谈天说笑、跳舞作乐,而非一片死寂的夜晚。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是奇迹宝宝了。
·亲爱的艾丽斯·
“外婆!”外婆一接起电话,我眼眶就红了。
“小亚,怎么啦?”外婆急着问我。
“她怎么啦?”我听见外公在她身后问道。每次打给外公外婆,我们都是以这种方式交谈:外婆会把我们的每一句对话重复给外公听。我永远搞不懂外公为何不干脆拿起分机一起聊,但我已经习惯了。
“没事……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小亚,你这样我很担心。写报告给你的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叫外公过去陪你写?他文笔很好哦!”
“我现在马上出发!”我听见外公说。
“不用不用,没关系,我只是刚写完你们俩过世的部分,情绪有点儿低落,所以需要听听你们的声音。”
“我们俩死掉是你人生最美好的一天?”她拔高音量,听起来很不爽。
“她说什么?”我听见外公在后面追问。
“她把我们两个死掉当成她人生最美好的一天,还写进报告里!”
“没有!没有!我没有!”我得吼三遍才能抓回她的注意力,“我写的不是你们死掉那天啦!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们共度的那个晚上。”
“哦,这样啊。”她对外公补充说明,“我们死掉不是她最美好的一天啦。我听错了。”
“哦。”我听见外公说。
“外婆!”
“嗯,宝贝,怎么了?”
“我明天晚上可不可以去你们家?我想跟你们一起打桥牌,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啊。可是我得先问问你莫里斯舅公忙不忙,但我想他应该不忙。对了,我突然想到,你要不要找亚当一起来?”
“哦……”我随口胡诌,“他有约了。”
“跟谁有约?”
“他跟谁有约?”外公也追问。
“他的高祖父啦!他们要去钓鱼。”
“哦,好。那我来打给你莫里斯舅公。”
“谢了!外婆。还有,明天可以喝黑枣汁吗?”
“当然可以啰!今天早上我的冰箱才蹦出一大瓶呢!”
“那我们可不可以看《欲海情魔》?”
“看那个会让你心情好一点儿?”她低柔地说。
“嗯。”
“那我们就来看《欲海情魔》。只要是为了我们亚历克丝,什么都好。”
“谢谢你,外婆,因为我真的好难过……”我边说边擦眼泪。
“没事,亲爱的,没事。你只要记得,不管你在哪一层,我们永远都会陪着你。”
“你保证?”
“我保证我们会永远陪着你。好啦,你今天有什么计划?何不进城去逛逛?你到这里以后还没好好逛过呢!”
“哦,其实我正好要去城里。我要跟艾丽斯·奥本海姆见面。她是妈妈的朋友。”
“艾丽斯·奥本海姆?”
“什么艾丽斯·奥本海姆?”外公问道。
“她要去跟艾丽斯·奥本海姆见面,一起吃午餐。”
“她们是在哪儿碰到的?”
“你们是在哪儿碰到的?”
“我打电话给她。”
“你打电话给她?”外婆重复这句话的语气仿佛这是她听过的最奇怪的事,“你怎么会有她的电话号码?”
“打查号台问啊,四一一。”
“还可以这样?”她语带迷惑,“通话服务还有查号这一项哦?”
“不然你以为要怎么拿到其他人的电话号码,伊夫琳?”外公跟她抬扛,似乎打算展开费尔斯坦家的另一场对战。
“这种事我连听都没听过。”
“什么意思?”他问,“要不然你是怎么知道别人的电话号码的?”
“我有电话簿呀!电话号码都是人家给我的呀。”
“要是你想找的人以前没给过你电话号码怎么办?”
“从来没有这种事。”
各位能想象吗?如果这位女士生在网络时代,她要怎么过日子?
“我快来不及了,外婆,我晚一点儿会再打电话给你。”我打断了他们的抬杠。
“等等!查号台号码几号?”外婆问我。
“四一一!”外公和我同时大叫。
“所以我可以打去四一一问电话号码?”
我得挂了。要不是我这么爱她,我可能会一枪打死她——虽然她已经死了。
“我得走了!外婆!我会代你们问候艾丽斯的!”我对她说,但她没在听我说话。
“拜托!伊夫琳!”我听见外公说,“你只要拿起电话,按四一一,然后跟接线员说你要查哪个人的电话……”
我挂断了。
“所以啊,如果我报告写得还不错,他们就会让我留在七重天;如果写得很烂,他们就会把我贬到没有亚当、没有像房间一样大的衣橱的四重天去,而且我连去餐厅吃饭都得先订位!”我一边擦眼泪一边向艾丽斯诉苦,同时伸手捏了一根放在菲力牛排旁边的薯条。
在我说话的时候,艾丽斯的视线从没离开过我,仿佛我正在说什么她不曾听过的天方夜谭。她嘴巴张得大大的,然后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那里的人……那里的人就像摇滚明星一样有名呢!所有出名的人都在四重天呀。”
“比方说谁?”我满腹怀疑。
“我的老天爷!”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比方说吉米·亨德里克斯()、猫王()、珍妮丝·裘普琳()、吉姆·莫里森()、比莉·哈乐黛()和朱迪·加兰()呀!那边每天晚上都像在开派对哦!”
“这些人不全是吸毒死的吗?”
“是吗?呃,但至少他们的音乐都很棒吧?四重天很酷呀!”
“可是我不想下去四重天嘛,我只想待在七重天!”我又开始哭了。
跟这个女孩见面根本是个错误,她似乎属于天堂里最不成熟的一群人。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283459/4512723.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