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三日 3
首先,她说我只要跳上车、跟车子说“城里的法国餐厅”就行了。结果,城里少说有八间法国餐厅,害得我一次又一次回到该死的保时捷上,一次又一次说“下一间法国餐厅”!我跑遍了城里所有的法国餐厅,最后才找到她说的这一家。幸好这里没有计时投币机之类的东西,停车位也够大,否则我铁定当场暴怒。
我因此迟到半小时,但一进餐厅竟然没看见艾丽斯。二十分钟后,就在我等得极不耐烦想走人之际,一名年轻女性翩然而至。她对女侍者说了几句话,女侍者指指餐厅另一头的桌子。于是我想她不是艾丽斯,这应该没错吧?又过去二十分钟,这时我突然领悟到她就是艾丽斯。原来那个白痴女人问的是“亚历克丝·费尔斯坦”来了没有;费尔斯坦是我妈娘家的姓!然后,在我看着她独自大啖三篮面包,忍不住起身走过去问她是不是艾丽斯之后,她竟然觉得好笑?这是哪里来的傻瓜啊?她长得是很可爱没错。身材很好——据我目测她大概穿六号吧。她穿了一件白色橘滋()上衣、白色背心、白色针织短外套(我猜是DKNY的)。我选了黑色内搭裤配亚历山大·麦昆()格子迷你裙、黑色罗贝尔·克莱热里()短靴和黑色长袖T恤。我们看起来有如阴阳之别,我觉得我们的个性也是天差地远。
“我跟你说,”她握住我的手,“我知道,‘可能得被迫下降几层’听起来大概是你上天堂之后碰过最糟糕的事了。可是说真的。就算降低几层也还是在天堂呀!每一层天堂都很棒,天堂在物质供应方面完全没话说。不过不管在哪一层,最重要的是你会感觉自己被爱,感觉你知道自己的人生过得很不错,这才是上天堂的意义。”
她的双手不停地在空中飞舞,仿佛正在透露什么天机似的。
“可是我只觉得他们在惩罚我啊!”我又哭了,“而且为什么惩罚我?我又没有做什么很恶劣的事!”
“先别太早下定论嘛!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考试不会过?天哪,你这人真的很容易沮丧呢!”她从我的盘子里偷了几根薯条,“你这种状况我不是没见过。要知道,我也当过几年守护天使。”
“那你守护的人最后通过考试了吗?”我问道。
“哦,没有,因为我守护的那个人还活着呀!我只是说,我认识一个也得考试的人。他没考过,现在住在四重天,但是他却因此可以经常听到很棒的音乐呢!”
这个女孩完全无法给我任何帮助。
“等一下,你为什么可以当守护天使?”
“呃,我上天堂的时候,身边没有半个家人。你也知道,当年我只有十六岁嘛!我的确有几位还不错的高祖父母,但我们完全合不来。所以我刚死的时候,沮丧了好一阵子。你知道,我没谈过恋爱,也没有结过婚,当然也没有自己的孩子。我多想经历这一切,所以我报名加入‘人间守护团’。其实参加那个还挺有趣的,我被分配到的是一个住在芝加哥的女孩,时间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的妈呀,那时我们去了好多好棒的地方哦!我就是在那时候接触到这些伟大音乐人的。”
“她做了什么?”
“你说希拉?哦,她超棒的。她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投入女权运动,然后认识一个家伙,坠入情网,最后搬到达拉斯去了。她生了三个小孩,我想她现在可能已经当祖母了。我二十五岁那年就不再守护她,换别人接手。因为那年我妈过世了,我想陪在她身边。我哥,也就是布奇,他前几年也上天堂了,所以现在我们家几乎全员到齐。不过,能看着希拉谈恋爱、生孩子,感觉非常美妙,至少让我有机会见识人生是怎么回事。这段经验非常值得。”
“所以你并不可惜自己年纪轻轻就死了?”我问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几秒钟。
“你知道我最不爽的是什么吗?”她倾身越过桌面,直视我的双眼,像是在耳语一般,“我没有机会改变这个世界,我非常不爽;我不曾参与女权运动,我非常不爽。那群女人的成就——追求男女平等权利之类的——实在太了不起、太不可思议了。在我成长的年代,不管什么事都只考虑男人,只有男人有份。我超想当众烧乳罩的!”
我还以为她已经干过这事了,原来还没有啊。
“总而言之,”她深呼吸,“我就是在那时候决定我不要继续长大变老。我喜欢当三十岁的人。三十岁感觉是个特别的时间点——你一方面觉得自己还年轻,但也成熟得足以‘上饭桌’了。三十岁是很棒的年纪,在两个世界里都是最棒的。”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仿佛她终于放过自己,打心底里接受这个决定。
“什么是‘上饭桌’?”
“就是大人吃饭的桌子嘛。你知道,一般家庭聚餐,通常不是小孩坐一桌、大人坐一桌吗?总之这就是我看事情的角度。”
“懂了。”我说,“只不过我家没有小孩桌,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哦,对哦,你是独生女。那你外公外婆最近好吗?我记得他们,挺疯的。”
“他们还是很疯。”我微笑,“他们很好。”
“看见你他们一定很开心。”
“是啰。”我再次微笑。
“那我问你哦……”她再度倾身抵住餐桌,直视我的双眼——这回还带着一种急切、期盼的强烈目光,“你们成功改变世界了吗?二十世纪末的女人是什么模样?你知道你有多幸运,能在一个公平对待女性的时代里长大吗?”
这时我突然领悟到她出身的背景年代,并且自觉像个浑蛋。虽然她看起来有三十岁,但骨子里是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十六岁女孩。
“所以你们到底有没有成功改变世界?”她又问了一遍。
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一想。
我戴过“坚强活下去”()黄色手环。最近三次美国总统大选都去投了票。参加慈善活动时,我别上代表支持乳癌患者的粉色丝带,以及支持艾滋病患者的红色丝带。
哦,胡扯。我真的做过什么改变世界的事吗?
“嗯,二十世纪末的年轻女性不需要为自己改变世界,我们的妈妈那一代已经替我们改好了。”我告诉她。
“那你们做了什么?”她问我。
“你说为了改变世界?”我反问。
我想开玩笑地回答“我买了许多鞋子和包包”,但我不确定她懂不懂笑点在哪里,而且这也不全然是笑话。购物消费总是使人心神荡漾、热情澎湃,不是吗?虽然这句话不是我说的。但是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了改变世界曾经做过哪些事。难道是我太年轻?还是太懒惰?可是我一定要改变世界吗?我看《纽约时报》(好啦,我只看时尚版,但偶尔还是会翻翻其他版面呀)、关注时事、留意非洲形势;我也看《奥普拉秀》……等一下,这会不会是他们要把我下降到四重天的原因?因为我没有改变世界?
“我不知道。”我答得有气无力。
“说不定这篇报告能帮你找到答案。”她说。
我不发一语,开始头痛,非常痛的那种。各位能相信我在天堂竟然会头痛吗?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止痛药。
“嘿!”她突然兴奋起来,“我们去逛街吧!”
“逛街啊……可是我好像应该要回家了哦……”想到刚刚那个买衣买鞋、不成玩笑的笑话,我决定撒谎。也许我上辈子已经买够了。但艾丽斯决心说服我。
“走嘛!”她边说边拉我站起来,“要是被你妈知道我没有想办法让你振作起来,她一定会生我的气的。别告诉我你讨厌买东西啊!”
这话让我笑了出来。我还来不及反应,我们就离开餐厅了。
以下是在天堂购物的真实状况。哇,真是太开心了!我跟艾丽斯说,我需要买几件“打老婆衣”(),结果眼前立刻出现一间专卖店!只不过在天堂不叫它“打老婆衣”。我可没开玩笑哦,这里真的有家叫作“再打就下地狱”的店!在打老婆……不,在“再打就下地狱”背心专卖店里,你可以找到各种尺寸、样式的背心(比方说运动型或古典型),少说有上千种款式。
“嗨,亚历克丝!”女店员送来一记飞吻,“我正在等你呢!我们不太确定你要哪一种,贴身的,还是宽松点的?”
“我两种都要!”我和艾丽斯都笑了。
“我们认为你大概需要这么多吧!”女店员各拿了十件放进手提袋。
“我喜欢你一身黑的打扮。”我们走进一家叫作的商店时,艾丽斯如此说道,“我还没摆脱守护天使时期全身白的习惯。”
我想各位一定想象得到,在里每一件衣服都是黑色的。
“亚历克丝,欢迎光临。这里的黑色永远是最流行的黑色!”
我试了一件宽版黑长裤,搭配我在“再打就下地狱”新买的背心。艾丽斯试穿了高缇耶()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件古董衣:仿军装金色双排扣毛呢外套。
“美呆了!”我尖叫。
“好漂亮!”店员说。
“真的?”艾丽斯问我。
“如果你不要,我要。”我告诉她。
她穿这件外套真是迷人又漂亮。不过我想各位现在已经知道,在天堂,不管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逐渐开始享受艾丽斯的陪伴。也许是我之前太武断,错看她了。毕竟她只是个孩子呀!
我们走进“最小四克拉”珠宝店,选了一对四克拉的钻石耳扣。如果让你选,你会挑四克拉以下的东西吗?所以才有了这个店名啊!
我们在“苗条纤细服饰店”修改最新一季的杜嘉班纳(;;)秋装(在这里,每个人穿二号都刚刚好)。我买了(或者该说“带走”)低胸无袖紧身洋装,艾丽斯选了几件样式保守的单品。我个人不太喜欢七分公主袖(因为我已经没有“掰掰肉”要遮了),但艾丽斯很爱。
“我永远不可能习惯你们这些年轻女孩的穿衣风格。”艾丽斯突然古板起来,颇不符合她“十六以上、三十未满”的年纪。
就在我试穿一件银色马甲配七分裤的当下,我这才了解我有多开心。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我完全没想到报告或四重天的事。要是我妈在这里,她一定也会跟我一样开心。
“嘿,艾丽斯,”当我正奋力把脚塞进克里斯提·鲁布托六英寸黑色高跟鞋,而她也在试穿麂皮平底鞋的时候,我问她,“要怎样才能入我爸妈的梦?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很好。”
“这个嘛,你知道的,就是多多练习。”她照照镜子,打量脚上的鞋,“这有点儿像与生俱来的能力。你只要专心、平衡精神与心灵,下一秒就在他们的梦里了。”
“那你都怎么练习?”
“我?我那也不算练习啦。这好难解释哦。就像……你有一天突然会骑自行车,可是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有点儿像这样。”
“好,所以这有点儿像学骑自行车。”我说。
“不过呢,等到你够熟练了,接下来的下凡、在人群间活动才是真正的挑战。”
“什么意思?你是说像电影演的那样,走在人群中却没有人看得见?”
“完全正确。”她喊道,“不过那真的好好玩!刚开始学的时候,你会想在底下一待待好几个星期,就只是瞎晃。有一次我还撞见我爸妈做爱,呃,真是够糟糕的,我马上掉头离开。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应该有过自以为身边没半个人、以为自己是完全独处的时候吧?然后你会偷偷挖鼻孔——假设你坐在沙发上——顺手把鼻屎抹在靠枕后面?”
“我哪有,我才没干过这种事。”
“是啊,你当然没有。”她面无表情地回我,“不过这样说吧,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说不定正好有人在看你哦。”
“哦!感觉好糟。”我蹙眉。
“听我一句劝告。等你有能力去人间的时候,记得紧跟着‘大事’跑:婚礼啊,犹太成年礼啊,总统就职典礼之类的。”她转头朝女店员说,“这款我要九双。全部要紫色的哦!”
“悉听尊便。”女店员边说边将装满鞋子的纸袋递给艾丽斯。我们相视而笑。
“那我要这双。”我指指脚上的克里斯提·鲁布托,“说真的,我想直接穿走!”
“这双穿起来就像在穿运动鞋,对吧?”女店员说。
“对啊!这鞋子好舒服哦!”我微笑,并且在她们面前跳上跳下。
那晚我回到家,把下午的战利品扔进衣橱。玩了一整天抛接球游戏的小蜜桃也回到家里,和我一起窝在窗前的大床上。从我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天上每颗星星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拜托是亚当打来的!
“嗨,亲爱的,”外婆说,“今天跟艾丽斯的午餐还愉快吗?”
“嗯,很开心呀,虽然她个性有点儿怪,不过人很好。对了,她要我问候你们。”
“她是个贴心的好女孩;但我没记错的话,她的确有点儿怪。不过小亚,我很高兴你们俩一起约出去了,这对你很好。”
“嗯,”我倒回床上,“你呢?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哦,很棒哦!我打去查号台,问到好多电话号码。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谁知道查号台这么棒呀!”
“她一整天都抓着电话不放!”外公在后面喊。
“哎哟,哈里,你去听球赛啦。亚历克丝,我快被你外公烦死了。我好高兴明天可以见到你,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数落他了。哦,我刚想起你最爱吃哪道犹太面食了!”
“我等不及想尝尝看了!明天再跟你好好聊!爱你!”
“好的,亲爱的。外公说他也爱你。”
“什么?”我听见外公问道。
“我说你也爱亚历克丝!”外婆告诉他。
“全天堂我最爱她!”外公说。
我挂上电话,但下一秒又拿起听筒,拨了另一个号码。
“嗨,艾丽斯,我只是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今天陪我。”
“别客气!”她说,“而且我们玩得很开心呀。我刚才正想着要打给你,问你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儿呢。”
“嗯,好多了,现在感觉挺不错的。”
“太好了。听我说,我知道年纪轻轻就死掉是什么感觉。你可能会觉得孤单、困惑,尤其当你正在经历你目前所经历的这一切。不过,不论什么时候,如果你想找人聊天,尽管打过来,好吗?”
“好,我会的。”我说,“哦,对了。不知道你明天晚上有没有事?我要去我外公外婆家,你要不要一起来?我相信他们一定也很开心能再见到你。”
“当然好!我要去!”她说,“好高兴能跟他们一起吃饭哦!”
“是呀!那我们明天见!”
挂上电话,我闭上眼睛,试着休息并专心,就像艾丽斯告诉我的那样。但杂念频频涌入。
“应该再多带五件运动型背心的。”我心想。
不行。专心。你要专心想爸妈。
我一次又一次在脑中描绘爸妈的模样。
“我穿那双高跟鞋会不会很放荡?”我又想。
专心。
专心。
妈妈。
爸爸。
专心。
“小蜜桃!”我生气大吼,轻轻推它一下,“你干吗打呼噜啊!”
专心。
专心。
此刻,在我心里,我站在爸妈的房门外。他们睡了。我瞥见床尾的脚丫。我想进入他们的房间,但似乎怎么努力也进不了门。
专心。
我全神贯注,努力尝试。我看见我妈的脚抽动了一下。
哦,我进不去。
我回到天堂,小蜜桃已经滚到床的另一边去了。
我决定再试一遍。
专心。
专心。
还是没用。明天再试试看好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翻过身去,试着睡一下。
但我躺了大概半个小时,思绪纷乱依旧。
可恶!
我确定我一定对改变世界有过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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