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五日 1
在描述下一个最美好的日子之前,我想先抒发点意见。
不知各位有没有过这种经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在做那件事的当下,感觉也十分美好;但多年后再回想起那段经历,却觉得那是你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之一。
嗯,这正是我此刻的感觉。
当我回顾这特别美好的一天(如果各位还在数的话,这是第五天),我得说,就当时而言,我的确不曾如此开心过;然而,若要我明确指出一个日子,一个代表我人生开始遭遇各种灾难的起点,我不得不说,也是从这天开始的。其实我一直犹豫该不该把这天当成“美好的一天”。后来,我想起这篇报告的题目是“最美好的人间十日”,而这天毫无疑问就是呀!
进入正题之前,让我先往前回溯个几年,这样各位就能更了解故事的全貌。
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如何跟未来牧师有了初吻经验,然后开始跟一堆男生约会,并且再也不介意爸妈出远门、留我一人独自看家的事吧?
好啦,我知道我有点儿夸张,仿佛那位未来牧师把一头不知餍足的野猫从笼子里放出来似的。
我的卷发长长了,我也开始控制饮食,并且每个星期都去找皮肤科医生注射皮质酮,治疗青春痘。突然间,我看起来没那么丑、没那么糟了,男孩们也开始注意到我了。
这可不是我夸口,在我满十八岁前,豪宅区的每一个男孩几乎都约过我。这不是说我跟每一个都上过床,但我必须承认,我睡过的人……有点儿多过头了。我并不喜欢随便找男人上床,可是我当时真心以为他们是真的想跟我约会。是呀,当年我实在无知得不可思议。现在回想起来,真希望我那时有头脑、有自信,知道身体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并且只能,也应该只与真正懂我、重视我(以及我交付给他的这副身躯)的人分享,但我直到多年后才明白这一点。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这一路走来的经历与体验终究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从一个极端摆荡至另一个极端,最后终于明白,我必须选择并安于中道,我认为非常值得为此努力;我是指在人间。七年级时,学生依规定开始上健康教育课,这时老师会在课堂上放一堆跟发育、青春期(总不会是更年期嘛)有关的影片给你看;但我认为老师也应该同时对学生说明我们的身体正在发生哪些变化,以及我们的身体是一份多么珍贵的礼物。既然是礼物,既然珍贵,那我们就必须以正确的方式对待它、照顾它。我这么说并不是在责怪比克老师(我七年级的健康教育老师)、我爸妈或其他长辈,但我真的认为大家太过忽视这个议题了。我经常会这么想,要是哪天我有了女儿,我一定会先给她灌输爱护身体的观念。
话虽如此,人不轻狂枉少女呀!小佩、我和其他几个女孩设法弄了几张假证件,好让我们能自由进出费城所有最热门的夜总会。我们认识一票年纪比我们大一点儿的朋友,有了这群人罩着,从此以后,周末狂欢不再是平凡无趣的住宅区啤酒派对,而是奢华晚餐与高级香槟。由于我们必须打扮得宜才能进出这些场所,所以这段时期也是我接触时尚的滥觞。虽然我爸总爱嚷嚷“我的信用卡账单会说话”,但我妈喜欢我打扮得美美的。
“我真不敢相信你已经变成这么漂亮的姑娘啦!”我妈会说,“你外婆一定会很骄傲的。”
就连我们学校的男生也想约我。赛思和汤姆那对双胞胎在听说我是费城的夜生活女王之后,态度大变,开始对我表示友善。奥利维娅、凯丽和达娜也常询问我的意见,问我如何勾引男人,想扭转她们的败战记录。借着这种颓废堕落又贪图享乐的生活方式,我迅速成为全校最炙手可热的女孩。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补充一点,而且是很正面的一点。我或许疯派对疯过了头,但我从不碰毒品。我发誓,我一次也没碰过。我只抽过一次大麻,但大麻让我满脑子都是诡异幻想,害我不得不把自己反锁在“黑蕉夜总会”的厕所里三个小时,等待那股亢奋退去。那次经验就够我受的了,吓得我从此远离所有毒品。我也承认我偶尔会小酌几杯,伏特加是我的最爱。至于跟一大堆男人上床?嗯,这事我也常做。所以,没错,我不碰毒品,但除此之外,每一件未成年少女不该做的事我都做了,但要是我那时候就懂得我现在懂得的每一件事,这美好的一天就不会存在了;也就是说,当年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就算现在我懂得更多,我仍然要诚实地将这天纳入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派对生活严重影响我的在校表现。十二年级时,我的成绩从名列前茅掉到勉强及格。我的学术能力评估测试只拿了四百四十分,因为考试前一天晚上,我跟朋友玩到清晨五点才回家。测试当天我迟到了三十分钟,还穿着睡衣、带着宿醉应试。同学们领取成绩单的那一天,我领到的是一张约谈通知。当我走进学校的咨询室,才发现不只老师在等我,我爸妈也在那里。我想各位也知道,要我爸离开工作一分钟是何等天大的事。这表示情况真的真的非常严重。
“亚历山德拉,”安德森老师以她一贯冷静、纤细的声音说,“我们之所以把你找来,是因为你的学术测试成绩让我们有点儿担心。”
“‘有点儿’担心?”爸爸拔高音量。
“我考了多少?九百分?还是一千分?”我装模作样地问道。那个年纪的我天不怕地不怕,真是个呆子。
“你天杀的只考了四百四十分,总分!”我爸对我大吼,“名字写对就有两百分!我希望你至少把名字写对了!”
“比尔,拜托你别这样。”我妈试着安抚我爸。妈妈心里一直记得安德森老师的话。安德森老师曾对他们说,像我这种成绩突然一落千丈的学生,可能有其他潜在问题,比方说忧郁症。
“亚历克丝,”我妈说,“我们只是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我们不是帮你请了家教吗?那段时间你都在做什么?”
妈妈真可怜。其实我根本没去上课,我逃课跟朋友进城去参加派对了。爸妈帮我请的家教是维拉诺瓦大学()的学生。他们跟他讲好在卢丁顿()图书馆帮我上课,但我从头到尾就只是去那里把爸妈开的支票交给他,然后立刻走人。那家伙铁定因此发了笔小财,我只希望他没用那些钱去干坏事就好了。
但我真的被那个分数吓到了,没想到我会考得这么差。
“有没有什么事是我们应该要了解的?你最近遇到了什么困难吗?”安德森老师问我,握住我的手。
“她过得比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要惬意!”我爸咆哮道,“她买了一辆全新的宝马,开着它到处兜风,除了买衣服之外还是买衣服,而且越买越多。别以为我没在看信用卡账单!亚历山德拉!你这家伙需要一顿好打!亏我们给她这么好的生活!”
意外的是,即使出了这种事,我却依然故我。印象中爸妈大概把我关了几天吧,或者说过要这样惩罚我,但既然他们并未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没法确认我有没有乖乖留在家里,我照样往外跑。朋友提起我的学测成绩时,我甚至还觉得好笑。那可是学校的经典趣闻哪!我甚至因此获得“四四○”这个绰号,感觉还挺得意的呢!
结果,我的学测成绩根本不成问题。别忘了,我爸非常有钱,虽然我完全不在乎上不上大学,但他在乎。他不仅设法让我进了大学,还安排我去念他跟我妈的母校——宾州大学。为了确定我会在入学名单上,学校即将新建一座“比尔玛克辛体育馆”。
但我必须老实说:我爱大学。大学让我离开高中,远离豪宅区,搬进市区住在单人宿舍里(妈妈担心如果有室友,我会没办法好好睡觉),最后我在城里甚至还有自己的公寓(没错,位于某幢属于多伦菲尔德家的大楼,但我爸从没出现过。坦白说,我也差不多没怎么出现过)。
高中毕业后,达娜进了科罗拉多大学,凯丽到加州去念佩珀代因大学,奥利维娅则进了芝加哥的西北大学。而小佩呢,她念纽约大学。若问有哪个地方的夜总会能与费城相提并论,那一定是纽约了。我曾问我爸妈能不能转去纽约大学,他们坚决反对。
“我花了那么多钱才把你送进宾州大学!”爸爸狂吼,“你要去宾州大学,而且你要给我喜欢那里!”
所以呢,我白天(如果爬得起来的话)是宾州大学心理系的学生,晚上则是纽约的派对女孩。我每天从纽约赶回费城上早上九点的课,身上还穿着前一晚的衣服。(正确说来不是前一晚,而是两个小时前。)毫无疑问,心理系最会打扮的女孩非我莫属。
事实上,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活得如此自由自在。我在纽约交际圈认识了各种背景的新朋友。雷·米兰()只迷失了一个周末,我可是整整迷失了四年。没错,这段日子确实糜烂又荒唐,却是最棒的时光。
在曼哈顿的某个周六上午,芳龄二十二的小佩和我在一夜狂欢后,正准备返回她在布里克街与百老汇街交叉口的公寓。(那年早春,我们双双自大学毕业。)我们都不想搭出租车,因为这么棒的秋日清晨!晴空万里,微风轻拂,路人三三两两,是那种会让你突然想深呼吸、想回顾人生,并且突然感觉到当下有多么美好的时刻。我和死党置身世界最棒的城市,跳舞跳了一整晚,和别人打情骂俏了一整晚,而且没有爸妈在身边唠叨。多亏爸妈给的信用卡,使我们的银弹不虞匮乏。当时我们都没有工作,不过小佩已在考虑要申请法律学校。(后来她还是去念了,但时间至少隔了一年。)总之这些都不重要。那天早晨,我和我最要好的朋友漫步在下曼哈顿的街道上,人生真美好。
这时,突然下起雨来。
真的下雨了。豆大的雨滴就这么莫名其妙从天而降,而我们手边根本没半件可遮雨的东西。大雨倾盆而下,我们沿着休士顿街狼狈奔跑。我边跑边笑,落后小佩一大截——那时她已经超过我差不多半条街远了。然而当她停下来、回头找我时,她也突然爆出大笑——可见我的模样一定很滑稽。她甚至笑倒在人行道上。
如果要找句话来形容,我会说,唯有处在当下的人才能领会个中滋味,这种趣味是难以言传的。你可以想象一下,你和死党两个人在生命中的某一刻对彼此疯狂大笑,但后来当你重述这段经历给别人听的时候,却没有人觉得好笑。我想说的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时刻。在这一刻,所有你们曾经共享的美好时光一下子全都回来了:我看见小佩走进友谊学校的第一天,那么胖、那么巨大,看起来好笨拙。接着,我想起她打开垃圾桶的盖子,把我弄出来,拯救我脱离苦海。我看见十岁的我们,在我房间把玩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洋娃娃。十二岁,我们坐在我床上翻看我妈的《时尚》()杂志,假装我们是照片中的女人。十四岁的我们摸走小佩她妈妈放在皮包里的烟,躲到她家后面偷抽烟(说“咳烟”还差不多)。我听见小佩用虚弱无力的声音,告诉我学校的猪排三明治害她食物中毒,最后间接促成我的初吻。我看见手钩着手、摆动着二十岁青春妩媚身躯的我们,在前往纽约某夜总会的路上招蜂引蝶、吸引男士上前搭讪。我听见我们叽叽喳喳、疯狂大笑,然后是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天南地北地瞎扯闲聊。最后来到眼前这一刻,早上七点,我和这个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在倾盆大雨中躺在纽约的人行道上。我试着用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但我们却止不住地大笑。
各位能体会我所说的那种感觉吗?我想应该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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