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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五日 2


  浑身湿透的我们终于回到小佩家。小佩这间月租一千美元的破旧公寓紧邻百老汇街,除了神出鬼没的蟑螂颇令她困扰之外,暖气系统也是问题:这屋子的暖气太强了。有时她只不过在电视机前待了半小时,体重就掉了三公斤。她尝试走法律途径,要求房东修好暖气(最后她赢了,还拿到一笔赔偿金);但是在那个特别的早晨,这个烂系统引发的加热效应达到前所未有的悲惨境界。由于雨实在下得太大,当我们走进公寓,等待我们的不是温热的干爽空间,而是直接从三温暖升级成超强蒸汽室!房里的湿气重得连窗子都起雾了。我们坐在屋里,感觉却比在屋外还要潮湿。我真的一点儿都不夸张,我们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楚。这根本就是把亚马孙丛林搬到纽约的布里克街嘛!于是我做了一个明智的要求。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我说,“我们得去住旅馆。”

  我不记得是谁提议去广场饭店的;大概是我。我一直是《小姑娘埃洛伊塞》()的超级粉丝,但我从未有幸一睹她每天生活的地方。

  总而言之,我们当真住进广场饭店了(身上依旧是前一晚淋得湿乎乎的衣服)。我刷我爸的卡。“神奇卡片”,小佩总是这么说,因为我从头到尾只顾着刷卡购物,从没看过账单,也不知道消费金额是多少。爸妈放任我这样花钱的原因,我并不清楚;但我猜,也许在他们心里,我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当年那个“奇迹宝宝”吧!饭店的一般客房都住满了,只剩豪华套房。既然我跟小佩双双表示我们真的非常需要一间房,那套房就套房吧。我不记得当年一晚房钱要价多少,至少一千美元以上吧。但是别忘了,我有“神奇卡片”,所以价钱不是问题。

  我们住的豪华套房被隔成两个独立空间,窗外就是中央公园。我和小佩都饿扁了,所以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我们点了菜单上一半的餐点),裹着饭店的大浴袍,边吃边看电视。约摸中午时分,我们沉沉睡去。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大学毕业的我们目前过的是“日落而做、日出而息”的生活。

  “喂,我们没有衣服可以换哦!”小佩迷迷糊糊地说。

  那晚我们约好要跟前晚认识的几个人见面,十点约在“”餐厅吃饭。看来,买几件新衣服是唯一合理的解决办法。

  于是我们带着“神奇卡片”来到波道夫·古德曼百货公司。我完全不记得到底是哪样东西那么贵,最后的结账金额看起来好吓人。我知道我买了一件天鹅绒中长大衣,小佩买的是喜乐蒂毛大衣(因为外面变冷了嘛)。我知道我们还得买内衣裤。然后小佩看上一件牛仔裤(她穿起来超漂亮),我爱上一件莱卡黑色紧身洋装,裙摆还有丝绒流苏。之后,我们好像在“橡树房酒吧”()小酌了一两杯(或者三四杯吧),并且有些微醺。由于我们手边没有任何整理头发的工具(连梳子也没有),于是请饭店客房部帮我们向约翰·德拉里亚()沙龙预约时间,搞定发型和化妆。后来(其实没过多久)我才知道,我们这一路刷掉的总金额超过两万美元。

  诚如我稍早说过的,那时我们什么也不在乎。我们自由自在,整个纽约市都像是我们的游乐场,而“神奇卡片”让我们有机会尝试任何我们想做的事。这样的人生爽极了!

  那晚十点,我们前往“”赴约。我只记得我们点了一瓶又一瓶香槟。那些家伙是谁不重要,反正只是我们偶然认识的男人罢了,管他约在“”还是哪里都一样,总之,我又拿出“神奇卡片”付了那晚的账单(后来我知道金额是三千美元)。

  接下来当然是转往夜总会继续快活。当时我们最常去的是十四街的“”。我们跟门房很熟,所以混进去从来都不是问题。楼上的餐厅可谓“餐桌社交天堂”,大伙儿又亲又抱,仿佛是相识多年的朋友,其实不过当天晚上才认识而已。在楼下,我穿着莱卡紧身洋装,一次跟两个男人跳舞。现在每当我打开收音机,听见西西·佩尼斯顿()的《终于》(),我就会想起那晚同时和两个陌生男人耳鬓厮磨的我。当时我只想到,那两个人随时可能剥掉我的衣服,和我一起上床打滚。我喝得太醉,什么也感觉不到,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整个晚上,我随着音乐扭腰摆臀、甩头狂舞,我觉得自己好性感、好漂亮——我不曾有过这种感觉。我不断想着“要是能让他们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该有多好”(我所谓的“他们”是指在我又肥又满脸痘痘的那段日子里,所有毫不留情嘲笑我的人),而这个念头使我的情绪益发高昂。此刻我过着美梦般的生活,酒精、发泄不完的精力和围绕在身边的人群,使我亢奋到最高点。那一刻的我确实处于人生最高点,感觉自己挣脱了所有束缚(身材、容貌、对金钱的不安全感……随你怎么说)。我知道我将来一定会一再回味那晚的疯狂行径,但我也知道,我再也不可能拥有相同的感觉了。

  凌晨三点左右,众人决定移师至我们在广场饭店的套房,继续狂欢作乐。半小时后,约摸二十位才认识一个晚上的“好朋友”突击套房里的迷你吧台。待目标净空,又继续转攻客房服务,叫来一瓶又一瓶酒。

  现在我想起来了。我穿着六英寸细高跟鞋在沙发上跳舞,手里还拿着一瓶伏特加,所以我知道是谁(就是我)把沙发戳出那么多洞了。我记得我把酒瓶传给跟我一起在沙发上跳舞的男人,然后我们开始跳上跳下。我猜他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打翻伏特加的,浇得整张沙发都是。我忘了当时是谁在抽烟,我只记得小佩尖叫着:“亚历克丝!你这个白痴!沙发烧起来了!”小佩随手抓来冰桶往沙发上倒,我跟男人同时跳下沙发,但为时已晚,沙发的里衬也着火了,火焰向上蹿烧,爬上窗帘,结果窗帘也烧起来了。

  这时,我瞥见一块沾了火星的布料缓缓飘向天花板。广场饭店迷幻之夜就此结束。我想象自己留名青史,理由是我烧了埃洛伊塞的家!在那个瞬间,我心里有某种东西改变了。

  笑声、派对的欢乐气氛骤然消逝。毫不在乎、不理会人生忧虑的自由奔放也瞬间冷却。我仿佛突然看见一道光,霎时我清醒过来,并且被自己的行为吓坏了。我记得我尝试要大家明白房里失火了,但他们只是笑个不停,甚至把着火的沙发当营火玩闹起来。我一把扯下床罩往沙发冲,试着把火闷熄。小佩和我是屋里唯一认真把失火当一回事的人。话说回来,其他人何必在乎?他们根本不认识我,也无须为套房的状况负责,他们满脑子只想着“这下子该上哪里继续玩”。我记得我对他们大喊:“滚开!他妈的别挡路!”但没人理我。他们笑得歇斯底里、前俯后仰,因为我一心只想赶快把床罩扯向沙发,却没注意床罩被电视缆线缠住了。最后电视机摔下来,连带把整个电视机柜也拉倒了。这时他们开始乱唱:“着火啰,着火啰,屋顶着火啰!”

  那是个彻头彻尾的超级噩梦。房里的陈设犹如电影场景般一个个倒下、堆叠,最后全着了火。但那不是梦,是真的。我只记得我不断央求大家帮忙灭火。然而,每当我不小心打破花瓶或被盆栽绊倒,他们就叫得更大声,笑得更疯狂。那天早晨以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开始,却以我生命中最糟的一天结束,而这全是我自己的愚蠢无知造成的。我非得毁了一间美轮美奂的饭店套房才懂得内疚、找回良心。

  然后,天亮了。

  待一切该讨论、该追究的皆尘埃落定,我才知道,包括房间损坏赔偿、我们点的客房服务、喝掉的酒、我和小佩买的衣服、我们在“”的晚餐消费,全部加起来的总金额是五万五千美元整。这笔数目连我的“神奇卡片”也无力承担。

  “喂……爸?”我坐在广场饭店的经理办公室里,对着电话啜泣。

  我这辈子没挨过我爸一巴掌、一顿揍。但是,在那个周日早晨,要不是当时有饭店经理、小佩及几位警卫在场,一路从费城飙至纽约的他铁定从门口冲过来赏我一巴掌。他向经理致歉、签支票支付损坏赔偿时,自始至终紧握着拳头。我想这人绝不可能一路冷静开回费城,所以我哀求小佩陪我回去,但就连她都吓得躲回她的烤箱公寓去了。

  “五万五千美元!”爸爸不断对我吼,“五万五千美元!我告诉你,就算你挖地道躲到中国去,你也要把每一分钱都还给我!”他坐在朝副驾驶座的我疯狂咆哮。

  “五万五千美元!”他一直念一直念,从纽瓦克念到特伦顿再念到大都会公园,一路念回费城。

  回到家,爸爸下了车,开门进屋直接走向书房,反手甩上门。

  就连一向站在我这边的老妈也不愿瞧我一眼。

  “我已经不认得你是谁了,亚历山德拉。”说完,她回到她的房间。

  那天稍晚,我坐在从小住到大的粉红色房间里,坐在我的粉红色四柱床上。然后,爸妈走进房里。

  “亚历山德拉,”爸爸开口,这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但我依然能感觉到他在爆发的边缘,“我们必须好好地、认真地谈一谈。”

  你难道不觉得某人宣布他或她要跟你好好谈的感觉很讨厌吗?这真是糟透了。

  “亚历克丝,你妈跟我已经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我这么说已经很客气了。现在你给我仔细听好:从现在开始,你得好好想一想,想想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过。你很幸运,现在才二十二岁,所以还来得及改变,把自己变得更好。玛克辛,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太宠她了。我们给她太多自由了吗?”

  我妈不发一语,耸耸肩。她眼里的泪水已经解释得相当明白了。

  “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们,也就是你妈跟我,已经非常清楚,你不再值得我们信任。我已经把公寓从你名下转出。你必须搬回家里住。”

  “我不要搬回来!”我尖叫。

  “亚历克丝,这是为你好,”妈妈说,“我们已经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这样的安排已经够好了。”爸爸盖过妈妈的声音。他不再大吼大叫,但他冷冷的、仿佛一切已成定局的语气比吼叫更恐怖,“我们花了这么多钱把你弄进宾州大学,结果你什么也没学会。我们给你这么多自由,结果你不但不懂得珍惜,还一再滥用。你从头到尾只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你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成。”

  我坐在床上,哑口无言。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笨死了,但他们不需要这么直接呀!他们想怎么惩罚就随他们吧,反正我不服就是不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就算我必须搬回家,我还是可以每天出门找乐子(反正我以前也鲜少待在自己的公寓里),用我想要的方式生活。二十二岁正值外出享乐的青春年华,但我会节制,不会像以前那样疯狂失控。我认为我已经学到教训了,我只是还不打算彻底放弃享受人生。我不需要在这个时间点上开始想这辈子要怎么过,这个问题等我三十岁再来思考就行了。(是,我知道这个结论很讽刺,因为事实是,现在才二十九岁的我已经在这里写报告了。)

  “从现在开始,你要来我公司上班,而且工作内容不会太轻松。你必须开始学习脚踏实地、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否则我这辈子根本是白活了。”

  “去你公司上班?”我试着隐藏住声音里的绝望,“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工作!”

  “你就是要在那种地方工作,而且你还会喜欢上这份工作!”他平静冰冷的口吻堵住我所有的抗议与挣扎,“明天早上七点准时报到!现在去睡觉!”他和妈妈离开了我的房间。

  那一刻,我的脑子乱成一团,各种情绪交杂涌现。我气我爸大声吼我,气我妈不帮我说话,但我最气的还是自己。无奈我当时太蠢又太年轻,不知道自己搞错生气的理由了。事情变成这样我当然很生气,但是把“第二天早上七点就要起床”当作生气的目标明显要简单许多,因为我明白,当年的自己完全不具备面对错误所需要的成熟心智和态度。

  现在回想起这段往事,我心想,要是我有机会改变过去,我会向我爸道歉,或者至少试着弥补,向他示好,那么也许我们这几年就会处得比较好了。

  但我仍然必须老实地说,那天,在我毁掉广场饭店套房之前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那天足以名列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这一刻我突然想到,要是我早知道学术能力评估测试是我们父女关系恶化的起点,当年我就会好好用功读书了。然而,如果不曾经历这一切,我就不会是现在(或死掉那一刻)的我了。虽然我后来又经历了不少事,但我偶尔还是会这么想。

  “对了,还有一件事。”爸爸回到我房间。

  “什么?”我低吼。

  “拿来。”他说,伸出一只手。

  “什么东西拿来?”我咕哝。

  “你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他说。

  “好啦。”我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内心难过得快死掉了。不只是因为得跟我的“神奇卡片”说再见,更是因为我不曾见过我爸露出那种表情。看见那样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好心痛,深深地心痛。我走向我的皮包,打开皮夹。

  “只有那张,还是其他的也要?”我问他。

  “先从那张开始,其他的看你表现。”

  “好啦,拿去。”我说,把“神奇卡片”交给他。

  接过卡片,他甩门而去。

  ·这哪里是天堂?·

  现在我不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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