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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六日 1


  我提过我曾经有过婚约吗?

  呃……

  是啊,我订过婚。

  我是在帮我爸工作的时候认识他的。去我爸公司上班也没有想象中的糟糕嘛,甚至还满不错的,因为我在那里遇见了我未来的另一半。

  替我爸工作唯一令我不爽的是,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起床。我真的觉得我爸非常喜欢甚至享受“叫我起床”这件事。这人从来不用“温柔唤醒你”那一套,他认为不该用那种方式叫人起床。

  “亚历山德拉!”他会拿扩音器对我喊,“六点半了!不起床就给我滚出去!”

  我一直很想知道,要是某天早上我选择不起床,结果会怎样。比方说:

  “爸,我起不来啦……”我在被窝里嘟哝。

  “那你把东西收一收,在我下班前给我滚出去。”他回答。

  然后,我会想象自己置身某公路出口的匝道底下,坐在我的粉红色公主床上。床头挂满来自世界各地的洋娃娃,每个卖一块钱。

  这幅景象多半能立刻把我弄下床。

  我爸跟办公室的人说:“她或许是我女儿,但你们不用把她当我女儿看。”不过没人当真。我爸是一家市值好几百万美元的不动产经纪公司的大老板,他的手下无不以为有逢迎谄媚的必要。

  在那里工作的六个月里,我主要负责处理邮件。每天早上从邮差手里接过邮件,分门别类扔进一个个小方格,然后推推车把邮件送至各个部门,这就是我所有的工作。我每天早上七点左右跟我爸一起走进办公室,但问题是邮差永远不可能这么早来,他大概要到十点或十一点才出现,所以我会在收发室里打瞌睡,等待戴蒙——也就是邮差先生——光临。

  我爸的办公室在费城市中心,各位可能知道,就是南十五街的多伦菲尔德办公大楼。(不过请别和第十一街的多伦菲尔德大厦或第八街的多伦菲尔德广场,或附近任何叫“多伦菲尔德”的高级公寓搞混。)多伦菲尔德办公大楼楼高十五层,全由我爸的公司包下来。那时跟我一起在收发室当差的还有另外两个人。我负责发送最上面五楼的邮件,蒂姆·布罗迪负责中间五楼,底下五楼则交给加里·哈伯斯。每天早上,邮差戴蒙会把超过十大袋的邮件扔在门口,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了,光分类大概就要耗掉一整个上午。要是蒂姆、加里和我没偷懒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在下午两点顺利“出车”,五点分送完毕。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工作的,也就是送信到不同部门或办公室去。我在前面说过,没有人敢把比尔·多伦菲尔德的女儿当作一般员工对待,所以我每走进一间办公室,必定有人大声说“哈啰”并附带一两句题外话,偶尔再来一记击掌。

  “你真的把广场饭店一晚五万五的套房给毁了?”大多数的人会问。

  我在多伦菲尔德办公大楼还算小有名气。几位秘书还刻意在茶水间摆上罐子,丢了几分钱进去,贴上“亚历克丝·多伦菲尔德破坏饭店基金”来取笑我。只可惜这罐子后来被我爸发现,为此他把全公司的人都叫到顶楼会议室。

  “我不知道谁会觉得在茶水间摆这东西很好玩。但是我告诉你们,我会找出是谁放的,等我找出来,那个人就等着被炒鱿鱼吧!”

  我知道罐子是三楼的几个秘书放的。为了不让她们被开除,我采取了当下唯一能做、又符合逻辑的举动。

  “是我啦!”我在整间公司的人面前大声说道,“爸,罐子是我放的。我中午以前就打包走人!”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笑声。我爸却尴尬到不行,被逼不得不就此罢手,不了了之。虽然我回家免不了被训一顿,但我在公司却成了明星。没有人不爱我。我是比尔·多伦菲尔德吃里爬外的女儿,他们好爱看我激怒我爸。我一直没把真相告诉我爸,所以那几个秘书都非常感激我。不过老实说,她们的感激令我好生尴尬。没错,我当时确实是为了帮助她们,而我也确实因此惹恼我爸。反正那段时间我闯下的祸数也数不清,不差这一项,所以根本算不上什么牺牲啊!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虽然我被纸割伤不下数百万次,但我仍非常有可能就这么待下去,在公司里一路往上爬。然而,命运的事谁也说不准。

  是的,我遇见了那位我差一点儿就嫁给他的人。

  查尔斯·基特里奇不是我爸的员工。他在他爸手下,也就是他家的家族企业“基特里奇、基特里奇和基特里奇”法律事务所工作,他们专门处理不动产方面的法律业务,刚好也是我爸的法律顾问。他们的办公室在我们公司大楼隔壁。查尔斯年仅二十七岁,但他是以哈佛法学院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的,并已成功打赢几场重要官司,当时他才刚被提拔为事务所合伙人。他不想因为自己姓“基特里奇”而拥有特别待遇,其他人也无意如此对他。只是他把工作做得太好、表现太出色,所以仍旧为自己赢得了合伙人的地位。我猜你可能会说,我跟他根本就是另类的“异性相吸”吧。

  不过,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这么厉害。对我来说,他只是个出现在午餐沙拉吧的英俊男子。

  我经常在午餐时间见到查尔斯。他跟我都是第十五街某家沙拉吧的超级粉丝。他夹莴苣和小黄瓜的动作真的好帅。为了配合他在店里出现的时间,我甚至因此调整了我的午休时段。别忘了,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我爸的顾问,我纯粹只是觉得他长得很帅。有时,我甚至会放下手边的工作(也就是邮件分到一半不管。蒂姆严格禁止我这样中途落跑。蒂姆不只负责分送中间楼层的信件,他同时也是收发室的主管;但我可是比尔·多伦菲尔德擅长钻漏洞、走偏门的女儿哦!任何规定对我一概不适用),花半小时补妆,然后设法赶到沙拉吧与查尔斯“不期而遇”。

  查尔斯总是一身顶级阿玛尼或雨果博斯()西装,头发永远整整齐齐往后梳。他的衬衫全部来自香港,每一件都是量身定做的。他身上的某些细节——比如绣在衬衫袖口的姓名缩写“CGK”——令我情不自禁钟情于他。我得承认,我对穿着体面衬衫的男性毫无招架之力。

  总之,经过一个月在沙拉吧的“偶遇”,以及期间无数次小微笑和若有似无的一瞥之后,我终于站到他身旁,带着当日需要摄取的纤维素。这时他对我开口了。

  “亚历山德拉,”他以极富磁性的低沉嗓音说道,“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彼此认识一下?”

  那一刻,使我骤然恋上他的理由并非他的上好衬衫(这的确是部分原因),也不是他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发丝,或者他望着我说话时闪闪发亮的蓝眼睛,而是他喊我名字的方式,以及那低沉、充满自信的声音:“亚历山德拉,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彼此认识一下?”

  你们知道这让我联想到什么吗?我喜欢上一个男人,原因是这场景几乎是我爸和我妈相遇的翻版。

  于是,我扮演起外婆的角色。

  “不觉得,我不懂我们为什么得认识一下。”我端着我的沙拉往前移动,纳闷他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他是谁啊?他不在我爸的大楼上班,难道他请私家侦探调查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当年我爸并未即刻行动的事。他既不送玫瑰,也没送香水或音乐会门票,他直接打电话给我爸,问我爸他可不可以跟我约会。

  我爸只差没后空翻了。

  “查尔斯·基特里奇!”他大叫,“我不知道他看上你哪一点,但你最好乖乖跟他去约会,听见没有?”

  各位应该不难想象,此话一出,我顿时对查尔斯失去胃口。只能说我运气太好,在沙拉吧偶然认识的帅哥竟然是和我爸合作的律师。费城男人何其多,我却独钟替我爸工作的人。美梦就此破灭。

  但查尔斯似乎为我神魂颠倒,我猜是因为我的不在乎。各位想必明白我的意思。虽然我好几次缠着我爸、支支吾吾说“他不是我的菜,我不想去约会”之类的,但他还是逼我出门。查尔斯带我去的都是最高级的地方。我们到城里最高档的餐厅用餐(而且不用预约就直接进去),我们不曾错过纽约百老汇任何一出新剧目的首映会。有一回,查尔斯想带我去威尼斯和罗马度假两个星期,我说我要上班,不能去。

  “忘掉工作!”我爸说,“如果你要跟查尔斯·基特里奇出门,我才不在乎那些鬼邮件有没有人处理呢!”

  我必须承认,听见爸爸说“忘掉工作”时,我的内心其实颇为挣扎。分发邮件的确不是我心目中“享受人生”的理想方式;而且,面对现实吧,与英俊型男同游意大利是每个女孩的梦想啊!然而,有一部分的我还蛮喜欢现在我爸看我的眼神及态度,仿佛我再度赢回他的些许尊重,因为我每天都乖乖去上班。我也喜欢办公室里大家热情招呼我。我知道我只是小小的邮件分发员,但我在这里真的有了归属感,找到了属于我的位置。可是我又想到,万一我说我宁可选收发室而不是威尼斯,不知我爸会怎么想。我知道他会很失望。应该会吧,不是吗?他会希望我跟基特里奇一起去吧?我想这个选择应该能赢回他对我的尊重。于是,我二话不说,点头出发。

  继罗马、威尼斯之后,基特里奇家族在大溪地外海租了一座小岛。我告诉查尔斯,我真的必须回去上班了。这时我爸又说话了。

  “亚历克丝,你的未来应该不在这间收发室里,而是跟查尔斯·基特里奇在一起。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你天生不是稳重负责的人。查尔斯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我爸的这番话有点儿伤人,但坦白说,当下我已经完全被我爸说服。毕竟,有谁会为了分发邮件而拒绝一座小岛?

  查尔斯非常体贴,他的家人也是,只不过作风稍嫌“过度上流”了点。不是我刻意贴标签,只是各位一定没见过每天下午五点一到,一大票人火速飙车冲往海滩畅饮鸡尾酒的疯狂景象。他家的每一个人都很爱喝酒。我敢说,他们一定有资格参加“印地五百大赛”(),以每秒超过两百二十千米的高速在车道上狂飙却不会撞成一团。

  我不想花太多篇幅详述查尔斯这个人。不过,既然我喊的是“查尔斯”,而非“查利”或“查克”,各位应该非常清楚背后的含意。我这么说并非他对我很坏,或者会对我施暴(这也太夸张了)。事实正好相反,他总是尽力对我好。像这样一个清秀俊朗、工作勤奋又十足上流的人,我实在不懂他干吗跟一个被宠坏、有过火烧广场饭店套房记录的犹太公主搅和在一起。于是我开口问了。

  “嗯,你很可爱呀!”他亲亲我的脸颊,“而且我们的婚姻对彼此都有好处。”

  我没有问他所谓的“好处”是什么。他是说我们会非常合得来,还是说他家和我爸的合作会因此更加密切?要是我天生爱打赌,当下我一定会赌答案是后者。但事实是,当年这整件事让我爸妈开心得不得了,火烧广场饭店已成为历史,无人再提。最重要的是我爸说:“至少你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

  这也是我之所以不愿意太详细介绍查尔斯的原因。再者,虽然是他促成了我第六个最美好的一天,但他不是这一天之所以美好的理由。稍后我会详述这天的细节,但在此之前,各位必须先听听这一段。

  查尔斯在他爸妈家、在我们双方父母面前向我求婚。那时我们开始约会不过才五个月,而且坦白说,我压根儿没料到他会来这招,我以为那晚只是两家人约好一起吃饭而已。

  品完餐前酒,尝了山核桃羊奶奶酪芝麻菜沙拉、勃艮第牛肉与甜点“火焰雪山”()后,查尔斯在大家准备进行餐后闲聊之前,拿起汤匙敲了敲玻璃杯:“现在请各位给我几秒钟,我有事要宣布。”

  此时,我依然完全在状况之外。因为查尔斯说有事要“宣布”,他没说他得先问问某人之类的。

  “我想两家家长都知道,”他开始宣布,“亚历山德拉和我非常合得来,感情相当融洽。我知道我们才认识不久,可是,我想在座的人大多数都知道,我不是个会贸然做决定的人;只是,当你觉得感觉对了,也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你一定会情不自禁想继续往下一步前进,而这也是我今天邀请大家共进晚餐的原因。”

  这时我知道了。

  “亚历山德拉,”他在我的椅子旁边微微倾身,从意大利名牌杰尼亚()西装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紫色天鹅绒盒子,然后说,“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荣幸,成为我的新娘,那么我将是全天下最快乐的男人。”

  此刻,我眼中只有两样东西:一是他探出外套袖口、别在扣眼上、有着他姓名缩写“CGK”的袖扣,以及那枚朝我伸来、有着祖母绿车工的钻石戒指。

  其实我想说的是:“不行,太快了,我才二十三岁!我还有好几百万件事想做呢!虽然我还不知道是哪几百万件啦……”

  可是,我看了看爸妈。我不曾见过我爸脸上有过这么灿烂的微笑,而我妈则是用她的亚麻手帕轻按眼角。那仿佛是爸妈此生最以我这个女儿为荣的一刻,所以我真心以为我当下的决定是对的。

  “是的,查尔斯,我愿意嫁给你。”我勉强挤出回答。

  各位应该不难想象,费城自此开始准备属于这个城市自己的皇室婚礼。我们即将步入礼堂的消息甚至上了第六频道的本地新闻:“多伦菲尔德王朝继承人(什么王朝?我好想知道)和费城数一数二的历史悠久、最具影响力的家族之子,即将缔结良缘,携手共度人生。”

  第六频道播出这条新闻后,查尔斯家的法律事务所一下子暴增十七名客户。

  《费城》杂志()拿我们当封面人物,照片旁边还加了一行字:“亚历山德拉与查尔斯——费城社交圈新掌门人”。

  我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亚历山德拉!”有一天,我刚从萨克斯百货公司(Saks)走出来,一位老妇人大声喊我。她蹒跚走向我,说:“你的新闻是支持我活下去的力量!”

  无论我们上哪间餐馆用餐,没有一家不免费赠送香槟的。“敬新人!”侍者说。瓶塞“啵”的一声弹开,人们举杯致意,侍者殷勤侍酒。

  我们收到一大堆不认识的人甚至是我们讨厌的人寄来的礼物。

  “你能娶到亚历克丝,实在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某张卡片写道,“我们和亚历克丝从小就认识了。我们找一天聚聚,好好庆祝两位的天作之合!罗素兄弟敬贺。”

  我请小佩担任我的首席伴娘,另外三位伴娘则是奥利维娅、凯丽和达娜。虽然大伙儿四散美国各地,但她们全都很讲义气地飞回费城试装。我试着吐露心声。

  “我到底在干什么呀?”我在王薇薇婚纱的试衣间里对大家哀叫,而王薇薇她本人正亲自在店里等我们去试装呢!

  “每个人在结婚前多少都会害怕,”凯丽回答,“你会熬过去的。”

  “是很恐怖,没错啦,”奥利维娅接着说,试图安抚我,“可是这种感觉又不是只有你有,大家都有过啊!”

  “最糟会糟到哪里去?”达娜措辞强硬,“如果行不通,大不了签字离婚嘛!”

  “你确定你爱他,是吧?”小佩问我。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了!小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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