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六日 2

　　实情很令人伤心：我并不爱查尔斯。我不想跟他共度余生，我不想只做某人的贤内助——但这显然是他最希望我扮演的角色。只要跟他结婚，我就能拥有我想要的所有物质享受：住大房子，有佣人伺候并供我差遣。但我得为此付出多大代价？那样的人生是我爸认为我能拥有的，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可我还是必须安排一次又一次的试装，依然得出席各种慈善宴会。有人邀请我们带头做公益，有更多的人央请我们为公益募款。不少设计师对我们在维拉诺瓦的房子颇感兴趣，想把我们家印在电话卡上。而《城镇与乡村》（)和《建筑文摘》（)则来电表示想拍我们的居家生活，所以我得一一和这些人敲定访谈时间。我不时有种感觉：好像我只要坐在家里，整个世界就会自动找上我、向我展示一切。有一回我还真的做过记录：我屁股黏在椅子上整整四小时，期间有三位室内设计师、一位发型设计师以及四位青少年棒球联盟成员来找我，告诉我他们想为我做哪些事。如此受到世人关注，再加上有权有势的错觉，使我不禁有些飘飘然。可是我心里明白，要是我不及早敲醒自己、防患于未然，那我就准备在椅子上过一辈子吧！

　　“你得告诉他。”小佩一看到我的表情就猜到了，“你得振作起来，好好处理这件事，否则你会毁掉自己的人生。”

　　于是有一天，我趁查尔斯下班回家为晚上的节目换装时，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我很抱歉，”我向他招认，“可是这真的不是我，这完全不是我预期的人生。”

　　“别傻了，亚历山德拉。”他完全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我！”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脱下戒指，放在他面前的餐桌上。

　　他盯着戒指，仿佛那完全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比如，一只鸽子。“好好想想你犯了什么错。”最后他终于开口了，“想想你的决定会伤害多少人。”

　　就在那一刻，我才领悟我们俩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可是，你爱我吗？”我问他。

　　“我当然爱你！”他吼回来。

　　“别装了。你是真心爱我，还是爱我们这段关系带来的好处？”

　　他不作声。

　　“这就是我为什么必须在有人真正受伤之前，终止这段关系。”我告诉他。

　　“你大错特错！”他说，“你以为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为了爱才结婚吗？”

　　“好吧，也许不是每一个人都是为了爱而结合，但我就是。”

　　我记得自己开车到处乱绕，不晓得能去哪里，或者找谁倾诉。佩内洛普和她先生梅尔文那天早上飞去马提尼克岛了，我完全没办法联络上她。我不是没想过打电话找心理医生，只是这样似乎太夸张了。我不能去住饭店，因为没有人不认识我，况且我也不希望在我亲口告诉爸妈之前就让流言开始奔窜。所以最后只剩下一个地方。

　　当我返抵家门（我爸妈的房子），我爸已经在等我了。

　　“亚历克丝，”他说，“你敢跨进家门一步试试看！这个家不再欢迎你了。我跟你从此断绝父女关系。”

　　“爸！拜托你，让我解释嘛！”我站在车道上哭喊。

　　“我不要听。你这辈子解释得够多了，我不想再听你解释了。”

　　“爸！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不爱查尔斯啊！你怎么可以为了这个理由生我的气？”

　　“天哪……亚历克丝！我气你不是因为你不爱查尔斯。我气你是因为你竟然让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那好，我问你，他向你求婚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答应他？”

　　“因为……因为大家都盯着我嘛！”我吞吞吐吐，试着寻找适当的说辞，“大家坐在那里盯着我看，我觉得我根本没有选择啊！我不能说‘不’啊！”

　　“亚历克丝，”爸爸稍稍冷静了些，“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我之所以对你如此百般容忍，是因为你跟你妈妈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我再也没办法熬过另一个为了你烦恼得睡不着的夜晚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我本来还在想，要是你嫁给查尔斯，至少你的未来有人照顾，我也不用再这么操心了。”

　　“那你就不要再操心了嘛！”我对他大叫。

　　“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啊，亚历克丝！”他吼回来，“如果你不嫁给查尔斯，你就别想继续待在我公司了。这样的话，你要怎么过日子？我已经没有办法可以想了！”

　　“我会闯出点名堂的，我知道我可以。”

　　“你会什么？你能干什么？亚历克丝，看你失败得这么彻底，你到底懂不懂我有多痛苦？”

　　这时候，最奇怪的事发生了。

　　“比尔，我听不下去了。”我妈站在门口，“让我单独跟亚历克丝谈谈。你去书房待着，等我叫你出来你再出来。”

　　爸爸和我都傻了。我活到二十三岁，从来不曾听我妈用命令的语气跟我爸说话。

　　“玛克辛！让我处理。”他吼她。

　　“比尔！”她也吼，“去书房！亚历克丝，你进来！”

　　“玛克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咆哮。

　　“比尔！给我进你那该死的书房！我没叫你之前不准出来！”

　　看到这里，我猜各位心里铁定纳闷：这是怎么回事，这……这比较像是最糟的一天吧？你这篇不是要写你生命中第六个最美好的一天吗？

　　是呀，没错，而这一天的美好之处就在这里。

　　我妈领我走进客厅，“砰”地把门关上。我想她大概想说服我回到查尔斯身边。我真的以为她打算让我理解，嫁给查尔斯对我最好。但是她竟然这么对我说。

　　“亚历克丝，”她握住我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你爸现在正在气头上。他太爱你了，而且他吓坏了。你懂的，对吧？”

　　“我懂，可是他根本不给我机会让我自己思考、自己做决定呀！”

　　“他身不由己啊！也许等你有了孩子，你就能体会他的心情了。不过，我要你明白一件事，我要你知道，我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以你为荣。”

　　她话一说完，我的眼泪立刻有如尼加拉大瀑布一般狂泻奔流。

　　“现在，你好好听我说，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递给我一张面纸擦眼泪。

　　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平静下来。

　　“你以为我不曾后悔自己选择这样的人生吗？”她抬起头，“有时候，回顾我这一生，我实在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过一件对这个世界有帮助的事。我没上过一天班，我不曾靠自己的力量生活。在我成长的年代，像你这个年纪的女人不是去当老师就是嫁人。我们没得选择，但是你有。我年轻的时候，我爸妈一心只想确保我能有个好归宿。现在时代不同了，可惜你爸不懂。亚历克丝，你很幸运，因为你活在一个可以尽情做自己的时代。假如你不想结婚，你可以选择不结婚。可是我没有这种选择。亚历克丝，亲爱的，请你替我做一件事：请你替我走出去，征服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各位或许明白，由于我先前已经见过艾丽斯·奥本海姆，所以我对自己有幸能生在这一代深深感到震撼。我妈，还有艾丽斯的人生和我的截然不同啊！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我妈，但我不想重蹈她的覆辙。我知道我不想以查尔斯·基特里奇夫人的身份过一生，我想要的是更多彩多姿的人生。当我妈拉着我坐下来，告诉我她完全理解我的决定时，我顿时明白我的决定是正确的。这无关我爱不爱查尔斯，也跟我妈为了她真心所爱的男人放弃自己的梦想（不管她的梦想为何）没有关系。她的支持意外给了我勇往直前的信心。

　　“证明给你爸爸看，让他知道他错了。让他知道你有能力为自己设想、自己做决定。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我对你有绝对的信心。如果你有毅力为这段婚约撑了这么久，那么你一定有更强大的决心和力量为自己而活。你会以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世界闯出一片天。我再也不担心你了。”

　　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有人真心为我骄傲，而且是我爱的人，这也是这一天之所以成为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的理由。我知道，就算我爸不以我为荣，就算他心里的我依然是个一败涂地的人，我还是可以，并且会证明他错看我了。

　　三天以后，全费城都知道不会有婚礼了。城里的三姑六婆渴望找出原因。有人说因为我背着查尔斯偷人，也有人爆料说看见我在中国城买毒品。我不曾再回到查尔斯和我共有的那幢房子，而妈妈和我直接上街买新衣服和化妆品，不管流言蜚语。

　　无奈情势越来越明朗，那就是我没办法再继续待在费城了。根据收发室伙伴蒂姆提供的消息（我刚好打电话问候他），他说爸爸办公室的人原本以为我只是行径疯狂了点，但现在他们认为我是真的疯了。

　　我考虑搬去纽约，但纽约感觉离费城太近了。小佩告诉我，她有几个朋友甚至还听说我自杀了。

　　我在爸妈家窝了两个星期，成天看影片，试着决定接下来该怎么走。我尽可能不跟爸爸打照面，我妈则常和我凑在一起聊天。我把那段长度仅三分钟的家庭录影带拿出来看——那时我的人生仍欢乐、踏实，没出问题——而且看了不只一次。

　　有天晚上，我在看亨利·方达演的《愤怒的葡萄》，突然灵光乍现。引子是电影的最后一段台词，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觉得乔德妈妈（)好像在告诉我一件我一直都知道、却总是提不起勇气去做的事。她说：“有钱人来了，死了；他们的下一代坏透了，也死光了，但是我们的人还是持续涌进这里。生存下来的是我们。他们赶不走我们，也无法轻易左右我们。我们会继续坚持下去，老爹，因为打不倒的是我们。我们才是属于这块土地的人。”

　　要想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我必须先脱离父母才行。

　　我打电话给达娜（当时她住在洛杉矶），她说我可以住在她那边，直到我有能力养活自己为止。

　　第二天早上，我告诉爸妈我要去加州。

　　“我一毛钱也不会给你！”我爸说。

　　“很好！”我告诉他，“这就是我要的！”

　　附带一提，这种大话我只有脸说一次，因为妈妈后来还是偷偷塞了点钱给我，协助我安顿下来。不过自此之后，我可是一毛钱也没向他们讨过，完完全全自食其力了。

　　几年后，查尔斯来洛杉矶谈生意，他打了通电话给我，我们约好一起吃午餐。那时他已再度坠入情网，步入礼堂，老婆也怀孕了。

　　“我真的要感谢你。”他说，“当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但现在我懂了。”

　　就像我之前说的，查尔斯人不坏，只是他刚好不是我的真命天子罢了。爱总是把简单的事变复杂，爱也会逼我们放弃自己的梦想。但是，如果爱对了，即使名为怀疑的心魔频频伸出丑陋的脑袋，我们仍能肯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就像我妈对我爸的爱一样。可是，如果没有爱，即使是再大、再引人注目的豪宅华厦也只意味着一件事：浪费人生。

　　·天机不可泄露·

　　“你一向是比较古灵精怪的那一个。”外婆笑着对艾丽斯说，一边往盘里的马铃薯上撒盐，“在你们还小的时侯，我总跟玛克辛讲，‘那个艾丽斯总有一天会害你们两个惹上麻烦’。”

　　“费尔斯坦阿姨，别以为玛克辛真的有那么天真无邪哦！她很清楚怎么脱身，怎么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我的玛克辛才没那么坏呢！”外婆反驳，“她永远是最乖最棒的小女孩。”

　　“她想怎样就怎样好吗？”艾丽斯大笑，“她只要微微一笑，就能让事情依她想要的方式走。”

　　“她是怎么办到的？”艾丽斯笑着问我。

　　“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永远学不会！”我咯咯笑着回答。

　　“总之她是个好女孩。”外婆说，“你在她身上找不到缺点，因为她实在是美丽又迷人哪！”

　　“是啊，这倒是真的。”艾丽斯同意，“不过她可不是天使。”

　　“她是啦！谁说她不是！”我大笑。

　　“好啦，她是。”艾丽斯跟我笑成一团。

　　“印象中，玛克辛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发生在我甜蜜的十六岁生日前几周……”艾丽斯开始了。

　　“哦！不会吧！该不会是裙撑那件事？”我大叫。

　　“没错！就是裙撑那件事！”艾丽斯大笑，“她跟你说啦？”

　　“明明是你说她可以跟你借的。”外婆替我妈说话。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283459/4512730.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