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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六日 3


  “是没错,可是我没说‘全部’呀!亚历克丝,你得听听我的说法才行。”

  “哦,好啊,听完你的说法以后,就让这故事到此为止吧……大家都同意啰?”我拍板定案。

  “是这样的。”艾丽斯深呼吸之后开始说,“你妈要跟西·西尔弗曼约会,所以她来我家跟我借裙撑。我不懂她自己的怎么会不够用。”

  “被我拿去用了。”外婆提出解释。

  “好吧,就当是全都被你用掉了。”艾丽斯接受外婆的说法,“她到我家的时候,我刚好跟我老哥布奇在外面修车!我哥在修我爸的车,我帮忙递工具,所以玛克辛过来问我可不可以跟我借裙撑。那有什么问题,所以我叫她自己去拿。我忘了后来又遇到什么事,大概是电话响了或我去忙别的事之类的,总之,我没看见玛克辛是什么时候离开我家的。几个小时以后,我上楼进房为晚上的约会做准备。我拿出礼服,然后拉开放裙撑的抽屉,结果里头空空如也!你妈把全部的裙撑都带走了!”

  “可是妈妈每次都跟我说,她还有留一个给你啊!”我说。是真的,她每次都发誓说她留了一个给艾丽斯。

  “她什么也没留给我!”艾丽斯重申,语气仍有些愤愤不平,“我立刻冲去她家敲门,结果是费尔斯坦阿姨你来应门。”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凄惨可怜的艾丽斯!”外婆大笑,外公躲在报纸后面咧嘴偷笑。

  “我原本想取消约会不去了,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最后还是去了。结果那晚玛克辛像朵盛开的花一样,而我呢,我看起来活像凋谢的玫瑰。”

  “她们俩一路吵回家,整条街都被她们吵醒了。”外婆大笑。

  “我的脑子到现在还嗡嗡响。”外公呵呵地笑。

  “不知为什么,玛克辛一向热衷于把裙子弄得非常蓬。她总是那个全场裙子最蓬的女孩。”艾丽斯解释道。

  “大概是腰围的关系吧,”外婆说,“她觉得这样看起来腰比较细。”

  “那晚你要是从侧面看过去,根本找不到她的腰在哪里好吗?”艾丽斯大声说。

  “我跟她讲过,‘节制为要’。虽然讲了好几年,至少最后她终于想通了。”外婆笑着附和。

  “我从来没想过我妈竟然会为了腰围这种事烦恼。”我说,“我还以为她根本不需要计较这个呢!”

  “没有人不计较腰围好不好!”艾丽斯靠在我旁边笑,“总之呢,后来我们大概有一个星期不跟对方说话。”

  “我看玛克辛到今天都还会发誓说她留了裙撑给你。”

  “但是她没有。”

  “好啦好啦。那你们多久才和好?”我问。

  “我想大概是我十六岁生日前几天吧。就在生日派对前,她陪我去买那晚要穿的礼服。是这样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我说。

  笑声戛然而止。艾丽斯在派对之后的遭遇不太适合拿来聊天。

  “她非常自责自己说了那些话,以及那样对你。”外婆声音低低的。她握住艾丽斯的手。

  “我知道。”艾丽斯语气感伤,“我曾试着要让她知道,没关系的。我跟她说没关系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不太理解。

  “我在这里安顿下来以后。”艾丽斯叹了一口气。

  屋里陷入一片沉寂。

  我决定今晚在外公外婆家过夜。在这里的感觉好好。如果最后我必须搬到四重天去,我想应该不会有人介意我在外公外婆家住几晚吧!我无法想象这里会有法令禁止我这样做。艾丽斯离开时,我们每个人都给她拥抱。我陪她走到车子旁边。我得说我真的好高兴能认识她。经过这么多年再听到这个故事,我得说,错的人是我妈。想到我妈竟然也会做错事,感觉好奇怪。

  “谢谢你今天来玩。”我对艾丽斯说,再次拥抱她。

  “能来玩真是太好了!”她说,“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想念你妈妈。下次你去看她的时候,记得帮我问候她,好吗?”

  “可是我到现在还没办法进入她梦里。我一直试着要专心,像你教我的那样,可是我最接近的一次也只到爸妈的床脚而已。”

  “你到现在还进不了他们的梦?”她目瞪口呆地说,“你到现在还回不去?”

  “对。我好不甘心。”

  艾丽斯没接腔,想了几秒。

  “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觉得是你还不够坚强。”她点了点头,说,“对,没错,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想你应该只是还没准备好,还没办法操纵这件事。”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个嘛……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这是与生俱来的内在的力量。如果你的心能获得平静,那你应该就有足够的力量重返人间……大概是这样。我想你可能是在哪个地方卡住了。现在你的灵魂处在一个不平衡的状态。”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达到平衡?”

  “晚上你再试试看。让脑子暂时休息,设法忘掉目前遇到的问题——那篇报告,还有亚当。然后试着让你的心停在无忧无虑的状态,尽可能什么都不要想。这样也许行得通。”

  “好吧,我会试试看。”我看着她上车发动引擎,一边对她说。

  “但如果这样还是没用,”她摇下车窗,“那么我能想到的理由只剩下一个:你还没准备好面对你爸妈。也许你得先为自己想通几件事,然后才有办法帮助他们。”

  “或许吧。”我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

  “今晚试试看,然后再告诉我结果怎样。假如你还是没办法跟他们说话,那么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你还没准备好。”

  “好。”我说,“谢了。”

  “还有,要是你今天晚上能跟他们说话,记得跟你妈说,我一到天堂就发现我有满满一柜子的裙撑!她一定会很嫉妒我!”

  “好!”我们一起大笑,“我会的。我保证。”

  我窝进外公外婆家的客房,试着睡一下,但我心里仍想着裙撑的事。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妈错了。等我妈上到这里来,我敢说她们凑在一块儿回味往事的时候,一定会再提起这件事。到底是谁拿走我妈说她留在抽屉里的那件裙撑呢?

  “我妈的说法有几个地方很可疑。”我闭上眼睛想着,“等将来我们再聚在一起的时候,这铁定会是我开口问她的第一个问题。”不知为何,我坚信未来我们大家一定能再相聚。

  住在外公外婆家,感觉真的好平静。窗外的大海(总之是很大一缸水)传来阵阵浪潮声,让人好安心。我怎么没想到在窗子外面弄片海洋呢?

  如果妈妈也在这里,她一定也会很开心。总觉得今晚少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妈。

  突然,爸妈的房子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天哪!我办到了!

  屋里好暗,他们一定已经睡了。我站在他们的房门外。专心。心无杂念。我穿过房门。我能感觉到木头地板冰凉的触感。哦,天哪!不敢相信我竟然办到了!我不能分心想这个。我要专心。

  他们睡着了。我看见他们了!爸爸睡在他平常睡的那一边,身上盖着被子。妈妈睡在被子上。她还套着睡袍,白色缎子、有红玫瑰图案的那一件。她一定是还没拉上被子就睡着了。妈妈常常这样。床边有几只药罐子和一杯水。她感冒了吗?我的高中毕业照摆在她的床头柜上。她干吗把它摆在这里?我好讨厌这张照片。

  她把我的粉红色兔宝宝旧拖鞋拿来穿了。她从哪里挖出来的?

  虽然她已经睡着了,但她看起来好悲伤。我能抱抱她吗?能碰碰她吗?

  我慢慢走到床边,把手伸向她,摸摸她的肩膀。她举起一只手,按在我的手背上。

  “妈?”我轻声唤道。

  “亚历克丝!”她尖叫,醒了过来。

  我吓了一大跳,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在外公外婆家的客房里。

  原来这就是我干的好事。我的死害得她更伤心了,我从来不曾令她如此伤心过。

  我得设法回去安慰她。我必须让她知道我很好。

  “专心点。”我小声对自己说。

  没用,我哪里也去不了。

  但至少我成功过了。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上手。

  “妈,你要坚强。”我低声祈祷,希望她能听见我说话,“我很快会再回来跟你说话。”我说,希望她能通过某种方式听见我说的话。

  “我发誓她刚刚在这里!”脑中突然出现我妈的啜泣声。这感觉好怪,因为我看不见她。为什么我看不见她?

  “好,好,”我听见我爸回应,“你只是梦到她了。”

  “不是做梦!我在这里呀!”我什么也看不到,但我仍奋力在脑中尖叫,“我在这里!我很好!”

  “睡吧,亲爱的。”我听见爸爸说,“要不要再吃颗药?吃药能让你平静一点儿。”

  “不要,比尔,我不要再吃药了。我发誓我刚刚听见女儿喊我‘妈’!比尔!我发誓她还碰了我的肩膀!她在这里呀!”她开始啜泣。

  “那只是梦……”我爸低语,尝试安抚她,“非常美好的梦,但终究只是梦啊!”

  我听不下去了。我跳下床,下楼冲进外公外婆房里。

  “外婆!”我摇醒她。

  “怎么了,亲爱的?”

  “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跟你还有外公一起睡?”

  “当然可以啊,亲爱的。”她边说边往旁边挪,“怎么啦?”

  这种时候实在没道理再惹她心烦,于是我撒谎:“客房床垫太软了!”

  “我们一起睡。”我在她身边躺好,她立刻用身体包住我,“我明天一早就去把床垫换掉。”她喃喃说着,然后又睡着了。

  我这辈子(包括生前和死后)头一次感谢外婆睡觉会打呼噜。小时候去他们家住,她的鼾声常吵得我睡不着。然而在这个非常时刻,外婆的呼噜声却是最能安抚我的声音。

  脑子里爸妈的对话声消失了。希望妈妈好好入睡。

  问题来了。请问各位曾经有过一整天没对别人说“你好吗”的经验吗?无论有心或无意,我们总是随口说出这句话。十次中有九次,我们得到的答案是“我很好,谢谢”。这似乎是最常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对话了。比方说,你来到书报摊,柜台里的家伙一见你便说:“今天好吗?”你回答:“很好啊,谢谢。《美国周刊》多少钱一本?”如果是家人或朋友,我们会知道他们八成过得还不错(因为我们大概一两个星期前,甚至昨天才跟他们说过话)。我们几乎能断定他们没碰上什么太悲痛的意外,同时我们也能借由第六感得知,他们没中乐透彩(至少上次碰面时是这样)。但即便如此,你还是会问:“你好吗?”

  现在,请各位抽掉问这个问题的能力。你没有电话,没有电子信箱,没办法传短信,也不能寄信。你的手边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号码,不能上网搜寻对方的近况。设想一下这种情况。某个你爱的人,至爱的人,有一天突然不见,或者像我一样死掉了。

  你能不能想象,亲口问我“你好吗”对我爸妈而言有多么重要?

  你能不能想象,回答他们“我很好”这最最简单、又能让他们安心的三个字,对我来说又是何等重要?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以前,校车会停在我家门口让我上车。有一天,我在屋外等校车,妈妈从屋里对我说:“校车来的时候叫我。”

  所以校车来的时候,我朝屋里大喊:“妈!校车来了!”但她没出来。我想我大概喊她喊了三次吧,最后校车司机说:“亚历克丝,快上车,我们要来不及了。”

  “可是我妈说校车来的时候要叫她啊!”我跟司机说。

  “喂,”司机态度有些严厉,“你妈没听见我也没办法,但我们得出发去学校了。”

  于是我别无选择,只得上车。但我心烦意乱。开往学校的路上,我除了想象“我妈来到门口发现我不见了”之外,其他什么事也没办法想。她可能会以为我被绑架、她可爱的奇迹宝宝不见了什么的。我想象她在我家附近的大街小巷奔跑尖叫、哭喊着找我:“亚历克丝不见了!”我甚至想到我家门口可能停了数十辆警车。等校车开进学校大门时,我已濒临恐慌边缘。

  我直接冲去找老师,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我想象的情节告诉她:“……所以我要打电话回家给我妈,她可能以为我被绑架了!”

  “亚历克丝,”温斯坦老师驳斥我,“你妈出来了,也看见你上车了。她知道你没有被人绑走。好了,亚历克丝,快点坐下来,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没有!”我尖叫,“我妈妈不知道我在哪里!”

  话一说完,我立刻跑出教室,冲向走廊的公用电话,打电话给我妈。

  “没关系的,宝贝,我猜你大概上车走了。”我妈在电话另一边温柔低语,试着让我冷静下来,“不过,谢谢你打电话给我哦!你好贴心。”

  等我回到教室,温斯坦老师已经站在黑板前开始上第一堂课了。我赶紧回到位子上坐好。温斯坦老师不曾为此责罚我,或者骂我一顿;但就算她罚我骂我,我也觉得这么做很值得。因为我知道我妈妈放心了,所以我也安心了。

  “妈,你不要担心。”迷迷糊糊睡去时,我对自己说,“我很好,妈咪,不要担心哦,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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