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七日 2
我们在露天咖啡座起码待了两小时。那家店的人很好，捧了碗水给小蜜桃喝。喝完水，小蜜桃蜷成一团，直接在红砖道上打起盹来。我不时感觉到店里的人在看我，好奇我到底何时才要离开。但我一直没走。我理当花钱买杯咖啡，但我连这一点点钱也没有，所以我只好继续呆坐在那里，希望我或许能逐渐隐形，直到消失不见。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扭转我的人生。我原本以为，离开查尔斯那天是我人生最悲惨的一天，但现在我终于明白，那天只是开始而已。那时我没办法，也不想找人帮忙，此刻也是。我必须撑过去。我会撑过去的。
太阳渐渐下山，我抱起小蜜桃，走了五千米的路回家。小蜜桃一直在我怀里。
那晚，我们睡得好沉好沉。小蜜桃通常会在半夜醒来，一醒来就呜咽到天明；但那晚它一直没醒，我明白它跟我一样累坏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俩七点就醒了，而我相当意外地发现它竟然没尿在我仅存的衣服上。它只是坐在被子边，瞪大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我决定再带它出门来个大散步。
那天，我用我那已经开始滚循环利息的信用卡帮它买了几个口嚼玩具，然后留在家里陪它，教它咬玩具而非咬我的古驰（）高跟鞋。另外，我发现它想出去的时候就会抓门。那几天我鲜少接电话，专心训练小蜜桃。
达娜跟我提过一个地方：鲁尼恩峡谷公园（）。她说很多人会带狗去那里运动，因此我办了公车月票，开始每天早上带它去那里散步。去了几天，我渐渐认识那里的人和他们的狗。起初只是点头微笑，然后开始聊几句“狗经”，比如“你的狗真可爱”之类的。
一个月之后，我在峡谷公园交了几个朋友。正如达娜说过的，你得“集体行动”才行；对我而言，“集体”就是我再加上小蜜桃。
长时间散步下来，我的身材变好了，原本圆滚滚、松垮垮的我越来越结实、越来越苗条。
有一天，我带小蜜桃进行例行散步时，我看见一个女人，感觉十分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她的巧克力色拉不拉多犬看起来很陌生。不过，当我稍微再靠近一点儿，看见她厚厚的唇蜜时，我立刻想起来了。
“嘿，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她对我说。
“没有，我想应该没有。”我撒谎。
她又看看我，看看小蜜桃。
“等一下，你是宠物店的那个人嘛！这不是我们抢着要的那只狗吗？”
“咦？对哦！”我尴尬地承认，“我想起来了。”
“你知道吗，从那次以后我常常想到你！”她说。
“是真的，”跟她一起的男士用力点头，“她一天到晚提起你和这只狗。她觉得你们俩注定要在一起。”
“我是这样想没错。”她补充道，“那天你一心一意只想要那只狗，而且我也看到那只狗看你的眼神了。”
“你真的这么觉得？”我说，低头看看小蜜桃。我拍拍它的脑袋，它扑上我的腿。
“是啊，它爱你，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见。”
“这也是我后来没挑那只红贵宾，却带这只‘大块头’回家的理由。”她拍拍她的拉不拉多。
“可是它应该塞不进那只芬迪狗提包吧？”
“塞不进去啊，所以我把包包让给彼得和‘幸运’了。”她指指她的朋友和他的西施犬，“这是我的狗，是注定要跟我回家的狗。”
“哇哦……”我深深吸了口气，“现在我心里感觉好多了。”
“对了，它叫班比。”她再度拍拍她的狗。
“它叫小蜜桃。”我把它抱起来。
“我是摩根。”她报上名字，同时和我握手，“彼得跟我每天早上都会来这儿遛狗。你要不要一起来？”
“对啊！”彼得说，“一起来嘛！”
我和小蜜桃就这样在洛杉矶交到我们的第一对朋友。从那天起，摩根、班比、彼得、幸运、我和小蜜桃每天都在峡谷公园碰面，一起散步。这段友谊从峡谷公园延伸至日常生活，我们开始在晚上相约打发时间。后来我才知道摩根和彼得都在巴尼斯百货的鞋品部工作，而摩根正计划搬回东部去。
“等我离职，你一定要来接我的工作。”她说，“在巴尼斯工作很棒哦！”
结果也真是如此。在我们为摩根办饯别派对的那一天，我成为彼得的同事，开始在巴尼斯百货的专柜上班。这份工作赚不了什么钱，但至少是个开始——至少我有能力付房租、给信用卡还款了。
“妈！”有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妈妈，“小蜜桃很好，我也很好。我在这里很开心。”
“你让我很骄傲，亲爱的。”她说。
“你跟爸爸说我找到工作了吗？”
“晚一点儿我会告诉他。他在忙。”
“我可以跟他说句话吗？”
“哦……”她说，“可是他睡了哦，明天再说吧。”
虽然我很在意爸爸不跟我说话这件事，但我很快释怀了。毕竟我离家如此遥远，离“比尔·多伦菲尔德的千金”这个角色很远，我只是个移居洛杉矶的平凡人罢了。
我挂上电话，我的小狗狗立刻跳上我的腿。买下小蜜桃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决定。与小蜜桃相遇是我人生中另一个最美好的一天。因为它，我找到工作，交到朋友，生活逐渐上了轨道。
诚如《愤怒的葡萄》的汤姆·乔德所言，我知道在加州展开新生活并不容易，但最后我还是会有所成长，明白我的责任。而且这一次，我不会搞砸。
·前脚进天堂·
“你真是全世界最棒的狗了！”我把小蜜桃搂进臂弯，紧紧拥抱它。
这时，我突然又一次领悟到一个事实。
这极有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把它揽进怀里，最后一次拥抱它。
我真不明白。天堂应该规划成两区，比方说像避暑小屋和冬屋之类的，只不过其中一区是给表现好的人住的，里面收藏你在人间想做却没机会完成的计划；而冬屋除了放置你一生捅过的所有篓子之外，同时也是你固定的住处。也许冬屋不够孤绝，但天堂给的惩罚就是这种程度而已。不过对我来说，无法天天跟小蜜桃在一起比下放到四重天还痛苦。
我抱着小蜜桃往更衣室走。一想到这里，我又更用力抱紧它一点儿。
“打扮得美美的又有什么用？”我大声问小蜜桃，它是唯一的听众。
我决定改天再穿黛安·冯芙丝汀宝细肩带洋装（但应该没有下一次了，因为我大概很快就会被踢出这里），继续穿已连穿两天的橘滋黑色针织衫，然后我抱着小蜜桃下楼，开电视看我在天堂最喜欢的节目《电影结束之后——你最爱的电影情节后续发展》。当我知道《往日情怀》（）中由芭芭拉·史翠珊饰演的凯蒂·莫洛斯基最后甩了她丈夫，回到由罗伯特·雷德福饰演的哈贝尔·加德纳身边时，心里其实挺开心的；知道E.T.返回自己的星球后，终于设法联络上小埃利奥特，并且维持了多年远距离友情，也令我欣喜万分；看到《郎心如铁》（）中，蒙哥马利·克利夫特饰演的乔治·伊斯门意外躲过死劫、顺利出狱，娶了伊丽莎白·泰勒为妻并回去经营叔叔的公司时，我甚至暂时忘了自己的烦恼；然而，当我看到多萝茜终于明白世上也许还有一个更像家的地方，开始在堪萨斯到处追逐龙卷风，好让自己能再回到奥兹国去探望好伙伴时，焦虑又回来了。《绿野仙踪》的情境跟天堂实在相似，但我很清楚“脚跟点三下”并不能送我重返人间。我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家”在哪里。我简直快发疯了。
天哪，我烦乱到甚至没办法好好专心看《早餐俱乐部》（）的后续发展——也就是贾德·纳尔逊和莫莉·林沃德成为全校最受欢迎的一对情侣后的故事。如果你问我这部片子怎么样，我会说它是部烂片。她到底看上他哪一点？总归一句话：我根本没喜欢过《早餐俱乐部》，我甚至不明白它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节目里。还记得第一次看这部片子的时候，我整整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他们毕业离校，只是电影也刚好要结束了。真够浪费我的时间！根本什么也没发生嘛！我要找谁才能把《早餐俱乐部》踢出“我最爱的电影”名单？到底是谁把它放进来的？到底是哪一位先生小姐自以为非常了解我，自作主张把《早餐俱乐部》列入我最爱的电影？难道就只因为我是女人，所以他们假设我必然会喜欢这种超级大烂片？说啊！你们说啊！
哦！完蛋了，这次考试我一定过不了！橘皮组织铁定会重新爬回我身上，鞋子也会每一双都磨脚！我要被贬到四重天去了！哎哟！完蛋了！我一定会被踢下去的！
有人的天堂焦虑症发作了吗？
我得离开这间屋子，散个步或什么都好，总之得让我的情绪平静下来，让我的脑袋清楚一点儿。
“走吧！小蜜桃！”我对它说，“想不想去走一走啊？跟我一起出去吧！”
但是小蜜桃不理我，两眼直盯着电视机。《早餐俱乐部》一向是小蜜桃的最爱。
“走嘛！这是我们共同的娱乐哦！以前我们总是一起散步呀！上来这里以后，我们就没有一起散过步了。”
它仍旧动也不动。真是条懒狗。
“好吧。”我说，一边走出房子，“我等一下再回来陪你。”
我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走过一幢又一幢屋子。这一带的房子外面大多围绕着玫瑰丛和果树。苹果、柠檬、葡萄、柳橙粒粒多汁又甜美，熟得恰到好处。
“嗨！”一位老人家站在他的都铎式大宅里，对我打招呼，“想吃香蕉的话尽管摘啊！”
我根本懒得搭理他，甚至连挥手也省了。他究竟有何特别贡献才能得到这些树？
我还看到几位女士在自家的两层楼温室前整理盆栽。
“嗨！”她说，“天堂很了不起吧？”
“应该是‘有什么了不起’吧？”我轻蔑地说。虽然我根本不该迁怒于她。
为什么每个人都该死的这么开心？难道我是天堂里唯一一个得参加“入门考试”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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