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七日 3

　　这时我开始慢跑，虽然我从来不热衷于慢跑。说真的，我根本没慢跑过，但这是此刻我唯一能阻止其他人在他们七重天的豪宅华厦里向我炫耀他们死后的生活有多棒多美妙的办法。要是我跑上几千米，把自己弄得又累又虚脱，或许我就能累到没办法思考任何事了。

　　要不然干脆放弃好了。

　　“算了。”我会这样对我那个羽毛被染坏的守护天使德博拉说，“我明白了。我上辈子过得并不充实，而且我根本没打算要过得充实。直接把我送去四重天吧！”

　　继续这篇报告的意义何在？我玩完了。他们赢了。

　　况且，四重天也许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差，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住在那里。艾丽斯说过，她觉得四重天的人都超酷的，也许我会在那边学会弹吉他，加入个乐团什么的。

　　“哦！这算什么慢跑啊！”我大叫。我连一丁点儿喘不过气的感觉都没有。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再也不是会感觉到疲累的“活人”了。真是气死我了！

　　“你确定不要带点水果回家？”我跑过屋外有果树的那位老人身边。他又问我一遍。

　　“我一点儿也不想要你的臭水果，好吗？”我对他咆哮，“不要再问了！”

　　“好，好，不要。不过你也不用发这么大脾气嘛！你还好吧，小姐？”他问，“要不要来我家喝杯茶，或许再来盘水果？”

　　我对他比中指，心里也因此舒坦多了。不过还不够。我又频频回头看了他好几次，每次我回头，都看见他愣在那里盯着我看，好像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似的。

　　“祝你家的水果全部烂光光！”我一喊完，拔腿就跑。为什么要跑？我不知道，他又不会追上来骂我什么的，但我只是觉得自己很需要逃离这些烦恼，似乎没有比骂完人马上落跑更好的方法了。

　　出门十几分钟后，我回到家，刚好来得及看《摩登保姆》（），却没看见小蜜桃。小蜜桃一向讨厌《摩登保姆》，我猜这是它不见踪影的原因。

　　“亚历克丝，”我听见外面有人叫我，“你在吗？”

　　“嗨，亚当。”我来到窗前。他一身牛仔裤配圆领毛衣，还是那么俊俏迷人。头发也像往常一样，凌乱得很性感。

　　“你的狗跑到我家来叫个不停，一直到我走到这边它才不叫。你没事吧？”

　　我看看小蜜桃，它就站在亚当脚边。我知道它可能在玩什么把戏。

　　“没事呀！”我假笑，“一点儿事也没有。我也不知道它干吗一直对你叫。”我摆出一点儿也不在乎的态度，“也许它只是要你陪它玩抛接球吧！”

　　“哦？原来你是要我陪你玩呀，小朋友？”亚当边说边走向一只忘在后院的皮球，捡起来，使劲扔过草坪。

　　小蜜桃没有反应。它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然后它看看我，又开始叫个不停。

　　“小蜜桃！安静！”我勾勾手指，要它到我窗前来。“我不知道它今天是怎么了，它一整天都怪怪的。”我撒谎。“嘿，”我说，“我刚慢跑回来，我晚一点儿再打电话给你好吗？”

　　“好啊。”他说，“你真的没事？确定？”

　　小蜜桃又开始狂吠。

　　“拜托你别叫了好不好？”我说，“你不用这样。”

　　“它到底怎么啦？”亚当问我。

　　“它爱管闲事啦！”我直视小蜜桃，它依然叫个不停。

　　“不对，一定有什么事。”亚当抬头对我喊，“得了吧，亚历克丝，显然连你的狗都想告诉我有事不对劲。让我进去，我们聊聊。”

　　什么跟什么嘛，我不管了，他想听就告诉他吧。又有谁会在乎？就算他以后不想再跟我有所牵扯，那又怎样？反正我都要去四重天了，他想看也看不到我了。

　　“好吧，你来吧。”我挥手招呼他进来。

　　他从厨房进屋，我和他来到餐桌旁。小蜜桃从我们脚边跑过去。

　　“真是多谢你的帮忙啊！”我喊道。小蜜桃正往楼上跑。

　　“好，说吧。”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我的脑袋乱成一团，完全不知道要从哪一件事说起。我还是不想说，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即将要说的话可能会毁掉每一件事，并且永远不可能修复。我还在努力寻找适当的词语，设法说出口，而他却已经开始用那种包容、宽厚的眼神望着我，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担心。我真的可以不用担心吗？

　　“其实，”我一边深呼吸一边说，“我跟你不一样，亚当。当我死后上了天堂，看见你，看见这房子，还有一大堆漂亮衣服，我以为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我有资格享受这一切。但事实是，在我离开你家的那天早上，有人告诉我一件我原本就心里有数的事：我根本没资格享受这些。”我转头看了看这间有中岛的厨房。

　　这是我第一次好好解释一件事。我没哭，他也没打岔。他只是平静地坐着。

　　“然后，因为这里是天堂，所以我有机会为自己上诉。它们允许我把我自己的故事写下来，如此一来，也许上帝或某个负责审判的人会让我留下来，跟你在一起。如果我没办法好好解释我的一生，我得往下搬几层，住到其他地方去。”

　　亚当仍不发一语。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望着我，好像他真的非常专心地听我说话。只是我无法解读他的想法。

　　“事实上，我正在写一篇报告，提出我自己的观点。”我疲倦地解释，“写着写着，我逐渐明白，也许我在人间的表现并不足以让我有资格待在这里，待在七重天。”

　　“可是你死掉的时候还很年轻呀！”他提醒我。

　　“我知道，这也是他们要我参加考试的原因。只不过，在写报告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明白他们极有可能是对的，而我必须接受。我的人生漫无目标，从来没想过要得到任何成就，也没想过要实现什么梦想。”

　　亚当深呼吸，握住我的手。

　　“那么，”他露出微笑，“假如你认为我们未来不会再见面了，我们何不好好把握现在拥有的时光？”

　　“因为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我说着说着，开始哭了起来，“假如我再跟你相处下去，我一定会更喜欢你，而我了解我自己，我知道我永生永世都会为此心痛不已。光是像现在这样看着你，我都会心碎——只要一想到我不能每天看见你的脸，想到我们再也没机会拿棒球互丢对方的脑袋，或者每天晚上再也无法体验上天堂以后最棒的性爱……”我真的要崩溃了。“亚当，我甚至再也没有办法看着你，因为这让我好伤心。我得离开这里。我得彻底死心，好好离开这里！”我哭着开始往外走。

　　“亚历克丝，”他低语，抓住我的手臂，“那就算是为了我，为我做一件事吧！假如你一定要走，而且是因为你认为你上辈子过得没有目标，不曾实现任何梦想，那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完成？把你在七重天的日子变成此生最充实的一段时光？留在我身边，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

　　“可是我做不到啊！”我对拉住我的他说。

　　“向你自己保证，假如你必须离开这里，也一定要带走最美好的回忆。”他说。我把头埋进他的肩窝，“把这段时光变成你一生中最值得、最重要的记忆，那么你也许就会明白‘人生过得充实、有目标’的意义了。不要在意无法拥有的痛苦，你要在你还拥有的时候，好好把握你所拥有的。”

　　他说动我了。我倒在他怀里大哭，然后我们甜蜜拥吻。我从来不知道亲吻可以这么甜蜜。

　　就在刚才，我再度体验生前与死后以来最棒的性爱。我们并肩躺着，而我尽可能要自己别去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了。

　　“谢谢，亚当。”我说，“谢谢你这么懂我。”

　　“我也很高兴能陪在你身边。”他说，用力搂紧我。

　　“亚当。”

　　“嗯？”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你问。”

　　“呃，我一直很纳闷……”我说，“我是说，你这么棒，而且你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所以才升上七重天。可是我刚才才对你承认，我完全不够资格待在这里。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我的。”

　　他的反应是大笑。

　　“不要笑，我是认真的。我知道我长得还不赖，可是到底是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

　　“想！我想知道得快发疯了！”

　　“好吧。”他说，深深吸了口气，“反正你都已经死了，也上天堂了。”

　　他屈起手肘，俯视躺在他身下的我。

　　“亚历克丝，要说一个女人真有哪个地方吸引我，我想是她经营人际关系的能力。”

　　“我什么时候表现过这方面的能力了？”

　　“嗯，也不全是经营人际关系啦。以你来说，是我们在天堂大门那时候。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队伍中最活泼、最受欢迎的女孩。你跟身边每一个人聊天说话，感觉就像在参加时尚派对一样。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害怕，很能掌握、融入现状。那时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个真的曾经好好活过的女人。’”

　　说实话，我被他这番话吓了一大跳。

　　“呃，是那些排队的人很有趣嘛！”我说。

　　“你之所以觉得有趣，是因为你跟每一个人说话；你是我们的小啦啦队长，像喜剧串场演员一样使人放松。”他说，“你跟我说了那么多你上辈子过得并不充实，或者你没有想要实现的理想一类的话，可是，只要看着你五分钟，我就知道，不管你活着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你一定总是全力以赴。从你早先告诉我的来判断，我觉得你并不是不认真生活，所以人生才不够充实有意义；我觉得你根本是太专注于生活本身，以致你根本没有费神去了解这件事。”

　　他的这番话渗入我四肢百骸，犹如灵光乍现，这下每一件事都解释得通了：我爱过的人、我做过的事、我那该死的不安全感，还有对自己的不信任感。

　　难道我一直用错误的态度看待自己？难道这就是我之所以无法进入爸妈的梦、无法回人间探望他们超过一秒钟的原因？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么宽容、这么体贴的话。”我噙着泪对他说。

　　“亚历克丝，往后不管你遭遇什么事，希望你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

　　“我不会，我保证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那晚入睡前，我只想到两件事：第一，不敢相信我竟然没有早一点儿告诉亚当！第二，我一定要回去找那个家里有果树的老人，为对他比中指的事向他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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