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八日 2
在买了八件毛衣、七条裤子、两条牛仔裤、三件开襟背心、两件运动夹克和一套西装之后,我创造了整整两万五千美元的销售业绩。我的采购路线从一楼女鞋部、珠宝专柜一路来到五楼的男士西装部。倒不是说这里的销售人员没做过比这个更大笔的买卖,毕竟这里可是贝弗利山的巴尼斯百货啊!但我只是个男鞋销售员哦,而我竟然有能力从一楼卖到五楼。等我拿到那个月的业绩奖金,我立刻招待小蜜桃和我自己去沙龙保养,再做指压按摩。(没错,洛杉矶也帮狗做指压按摩……是很怪。)
这一趟超级采购让劳埃德非常高兴,而且他看起来真的很帅……呃,至少就劳埃德而言已经很不错了。巴尼斯高层爱死我了,这也是我这辈子头一次感到“胜任愉快”。
诚如我在这篇报告一开始所说的,把工作做好的感觉真好。
这次经验创造了一个舞台,而我生命中另一个最美好的一天(算起来是第八天)就在这个舞台上演。
过了几个星期,劳埃德戴着订婚戒指从肯塔基回来了。他的未婚妻凯特陪他一起来。
“一定是辣件(那件)黑色克什米尔雹衣(毛衣)奏效了。”他边说边揩鼻子。
“应该不只是毛衣,”凯特微微一笑,亲他的脸,“但那毛衣确实增色不少。”
起初,劳埃德会打电话来问我一些小事。
“拟(你)知不知道我穿喇家(哪家)的运动外套比较好看?还有我的袜子没了。”
没过多久,我开始偶尔送衣服去他家,或者给他试穿,这时凯特也来掺和一下。
“嗨,亚历克丝,”她这样叫我,“劳埃德又入围金球奖了。你知道你们店里有谁的衣服适合我吗?”
于是,我也开始帮凯特采购衣服。
后来,不仅凯特的结婚礼服是我选的,就连她四场订婚派对穿的礼服和搭配的全套珠宝也都是我挑的,我甚至还包办他们去马尔代夫度蜜月的所有装备——从比基尼到内衣裤(当然帮她选啰)无所不包。两年后,凯特怀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则继续负责采购劳埃德家第二代的衣服。
就在这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似乎颇热衷于某件事。
有一天,有色盲的斯坦·米切尔来试穿一双粉红色鳄鱼皮中筒靴。“你知道吗,”我说,“我很确定这款式非常有你的风格,而且这双靴子真的很不错;只是我们都知道你不太分得清楚颜色,所以你知道你现在正穿着一双粉红色鳄鱼皮中筒靴配柳橙雪酪色毛衣吗?”
“粉红色?”他大叫,“什么粉红色柳橙雪酪的?”
“好,好,”我平静地说,“我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特殊穿衣风格。如果是也很好啊!风格就是表现个性嘛!只是根据我从去年以来对你的观察,我觉得粉红和橘色并不适合你。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比方说,你可以雇我做你的私人服装采购之类的。”
“为什么都没有人告诉我?”他突然激动起来。
“因为你是个事业相当成功的人,”我说,“一般人怕冒犯你,不敢跟你说真话。要不这样吧,我们一起去男装部逛一圈,配几套衣服,看你满不满意,再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如果你喜欢我帮你选的衣服,也许我们可以进一步整顿你的衣橱。”
就这样,我变成斯坦·米切尔的私人服装采购顾问了。
又有一天,我进仓库去拿卢·谢尔诺夫的隐形增高鞋垫。我对他说:“既然我都已经做到帮你保管鞋垫的地步了,也许你该让我知道你的衣服尺码,这样我就可以根据你挑的鞋子帮你看看有没有可以搭配的衣服。”
“如果你可以像帮忙斯坦·米切尔那样帮我,那我愿意每一样东西付你售价的至少两成当佣金。”
我既要伺候男鞋部的客人,又要帮我自己的三位造型顾客买东西,所以每当有新品到货的时候,我总是不免在各个专柜之间跑来跑去。劳埃德、斯坦、卢在巴尼斯百货有私人服装采购的消息不胫而走,也因此为我招徕更多客户。同年,我又另外选了四位客人,佣金一样是采购金额的两成以上,结果巴尼斯高层开始盯上了我的兼职工作。
“可是我只卖巴尼斯的衣服呀!”我告诉高层人士。
“好是好,可是这不是我们雇用你的理由……只要你身上还别着巴尼斯的名牌。”
这时我吓坏了。
第二天,我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劳埃德。
“我考虑自己出来创业,可是我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我告诉他,“如果我继续做你的私人采购顾问,我得把佣金提高到三成,这样我才可能负担健康保险之类的支出。”
“三成?”他沉默了半晌。我帮他整理了下新买的运动夹克。“让我考虑一下。”他说。
我把这项提议告诉其他人。
“你值得呀!”当时我正在伺候斯坦·米切尔试穿新做的黑西装,他大声回答,“我付你三成。”
“我付你三成。”劳埃德告诉我。
“如果斯坦和劳埃德都同意了,那我也没问题。”卢·谢尔诺夫这样对我说。
在巴尼斯待了四年之后,我递出辞呈。走出这幢赋予我未来意义的漂亮百货公司的那一刻,我对自己承诺,往后我的采购点一定要以这里为主。而我也做到了。
接下来要怎么陈述我生命中第八个最美好的一天呢?让我这样开始吧:那天,我没有打电话给爸妈、小佩或其他好友分享这个好消息,搜刮恭维之词。我不需要这些,我只需要自我肯定,肯定自己好好完成了一份工作,并且从头到尾都是靠我自己、不依靠任何人就行了。
但是请各位别误解了。我知道私人采购顾问跟癌症救星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听起来似乎是个“到头来一场空”的事业。然而对我来说,我做的是“帮助别人自我感觉良好”的工作,唯有一个人揽镜自照时,你才会有这种感觉。不知为何,穿上合适的西装或鞋子似乎会让人站得更挺一点儿、更有自信。你绝不会认错那种表情。每一次我帮他们拉直袖口、熨平外套褶皱时,很难不察觉那份新生的沉着优雅,感觉他们变得不一样了。
我不敢说劳埃德能找到一位真正爱他——真实的他——的女人全是我的功劳,我也不敢说是我让斯坦·米切尔写出赢得奥斯卡奖的好剧本。然而,容我诚实地告诉各位,当你有能力让自己更体面、更引人注目地站在世人面前,你绝对可以打破人生中的某些阻碍或隔阂,让自己更接近你想要的目标。
移居洛杉矶的这四年中,我只回过费城三次。其中两次我爸出差不在家,剩下那一次,他在,但我们刻意保持距离。在家的时候,我有种感觉,感觉我们越来越知道该如何避开对方。由于我爸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所以他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窝在房里看电视,或者钻进我的粉红色大床了,而他则离我离得远远的。
但这回不同了。以前,回家探望双亲的我仍是个没办法完全自食其力、养活自己的人。现在我长大了: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不管在经济或其他层面上,我的事业和生活都跟我爸完全没有关系了。
回到费城的最初几天,我们积习难改,依然像往常一样躲着对方。
然后有天晚上,也就是我返家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在凌晨时分走进厨房,想弄碗玉米谷片充饥。那时我以为我爸已经回来了,不是在房间就是在浴室。结果当我听见钥匙****车库后门钥匙孔的声音时,我顿时有种“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错觉。
“哦,嗨。”他开门走进来,表情空白。我也同样茫然。
“嗨。”我说,放下手里的汤匙。
我爸正移步打算离开厨房,突然间却转身朝冰箱走,于是我连忙起身,把碗放进水槽。
“不要紧,”他说,从冰箱里取了一瓶汽水,“你吃你的。”
于是我又把碗从水槽里拿出来,坐回餐桌旁。其实我已经没了胃口,但我心里明白,假如我们有机会好好谈一谈,那么铁定是现在。
“加班?”我问他,想不出别的话说。
“嗯。这周来了几个香港的土地开发商。”
“哦。”我说,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爸拉开椅子坐下来。我们无言对坐了几分钟。玉米谷片都糊掉了。
“呃……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吧?”他问。
“嗯,那边很棒。”
“你妈说你自己创业了,听说是帮人买东西?”
“嗯,私人采购顾问。那边有不少人不会自己买东西。”
他的反应是直接笑出来。
“是啊,住在花花世界里的疯子。”他说。
“大概是吧。”我也笑出来。
“一个人在外面住得惯吗?”他问。
“嗯,我很喜欢。现在住得很习惯了。”
“很好,这样很好。”
“谢谢爸。”
我们又对坐了几分钟,没人开口。
“好。”他放下手里的汽水瓶,随意搁在桌上,“这样很好。我很高兴你一切都很顺利。”
“爸,谢谢。”
“好,那么晚安了。”
“爸爸晚安。”我目送他离开厨房。
要是我知道那是我们俩最后一次交谈,我一定会告诉他我爱他。
可是我不知道。
你们觉得呢?你们觉得他知道我会永远爱他吗?
希望他知道。
老天!好希望我能马上回到人间,亲口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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