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回·心比天高
一年多的工夫过去了。
这一日,小猴们奔奔波波,传报洞中道:“祸事了,祸事了!”
猴王问:“有甚祸事?”
他们道:“门外有一员天将,口称大圣官衔,道:奉玉帝圣旨,来此收伏。教早早出去受降,免伤我等性命。”
猴王听说,教:“取我披挂来!”就戴上紫金冠,贯上黄金甲,登上步云鞋,手执如意金箍棒,领众出门,摆开阵势。
洞口站着的天将身比泰山,眼如铜铃,声若巨雷,悟空好像还没他拳头大。他厉声高叫道:“那泼猴!你认得我么?”
大圣听言,急问道:“你是哪路毛神,老孙不曾会你,你快报名来。”
他道:“我把你那欺心的猢狲!你是认不得我!我乃高上神灵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锋,巨灵天将!今奉玉帝圣旨,到此收降你。你快卸了装束,归顺天恩,免得这满山诸畜遭诛;若道半个‘不’字,教你顷刻化为齑粉!”
悟空戳戳我:“水儿,带大家进去,躲好,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好,我信你,先提前进去给你准备庆功酒。”他做的事从没出过岔子,既然他有信心,我便不能不放心。
虽是这么说,但听见外面震耳欲聋的打斗与叫喊声,我这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上,置办宴席时总是心不在焉的。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听见那个豪气的声音:“水儿,我回来了!”
我惊喜地朝洞口看去,却惊讶地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人,此人:总角才遮囟,披毛未盖肩。神奇多敏悟,骨秀更清妍。诚为天上麒麟子,果是烟霞彩凤仙。龙种自然非俗相,妙龄端不类尘凡。虽然看起来依旧奇奇怪怪的,但是比起去年养马的那两位,竟是要顺眼得多。
我大惊失色,一把将他拉过来:“你在门口跟他们打就算了,怎么还给领家来了?”
战斗模式正准备开启,悟空连忙摆手,那小哥也上前赔笑:“姑娘冷静,我非歹人,你听我解释。”
一分钟后。
原来他也和东海龙王结过梁子,看来是个真性情的英雄,没准能和我家的成为好友。“原来你就是当年陪武王打天下的哪吒三太子,久仰久仰,快请快请。”我将二人往座位上领。
“你二人刚打斗过,果汁果酒太甜腻,我去给你们打些山泉来。”
“姑娘不麻烦!”“就是水儿,桃子最为解渴,你与我们一起坐下谈天便是。”
我绕到他身边与他咬耳朵:“你们男人的话题,我也插不进嘴,让我走了也好。哎,我曾听说哪吒三太子生得俊俏伶俐,今日一见,比起你来差了不止一个筋斗云。”
他吃吃地笑:“自然,你也不看看你家大王是谁?”
而我俩并不知道,哪吒的听力也好得怕人,刚才我俩这番对话全被他听了去。我走了以后,他憋着笑道:“我还不曾问过那位姑娘是谁,你的妻子?”
正吃着桃子的悟空差点没噎住,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我二人竟般配至此?没想到你也这么说。”
哪吒一头雾水,关系这般亲密,不是夫妻还能是什么?问道:“谁还这么说?”
悟空扳起指头:“老孙想想,独角鬼王、牛魔王、蛟魔王……还有御马监的那两位,总之初次见到她的都这么问过。”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石座上跳起:“还记得我大闹御马监的事吧?”
哪吒的眼睛也闪起光来:“当然记得,天马跑了个精光,那两个监丞也不知所踪,没想到竟是在你这里?”
“他们现在在花果山过得快活着呢,尤其是马儿们可比在天宫里长得标致多了,我带你去看?”
“事不宜迟,走!”
……
看着他俩又装模作样地打出去,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听说哪吒是这批天将里最厉害的一个,若他都败下阵来,天庭总会消停一阵的吧?后来托塔天王果真退兵了,全山老小欢呼雀跃,都觉得天庭没辙了,就这么放过我们了。
可惜,天庭哪会善罢甘休?
……
又过了一年。
这一日,我在瀑布口闲逛,突然听到有人唤:“二大王?”
奇怪,这山里认得我的,有哪个会叫我二大王的,除非不是山里的。我转过头去,果然是那个太白金星,他满脸和善的笑容:“二大王,可还记得老汉?”
“老天使别来无恙啊。”我凑到他面前阴阳怪气道,“上次骗我家大王还不够,这次又想耍什么把戏?”
“呃不不,我这次是特地来……”
我厉声打断他:“特地来刺探军情?好嘞,小的们,抓起来,押他去见大王!”
十来个小妖一起拥上钳制住他,将他推搡进了水帘洞,他朝石座上的悟空作揖道:“参见大圣。”
悟空没规没矩地躺在石座上玩着桃子,都懒得看他:“下面是谁?”
“嘿嘿,我是太白金星啊。”
“哼,上回就是你骗的我。”他一个翻身跳在他面前,冷笑道,“如今还想怎样?来看老孙笑话?”
“不不,此前不知大圣神通,故遭败北,现在玉帝已经封您为齐天大圣了,请您再上天宫。”
他转身挥了挥手:“哈哈,不去不去,上去就得被打入天牢,老孙没那么傻。”
“那都是马王爷挑拨离间,还是老汉力为大圣冒罪奏闻,免兴师旅,请大王授箓。玉帝准奏,因此来请。现在连您齐天大圣的府邸都已经建好了。”
他似乎有点心动:“要是……你们又哄骗于我?”
“老汉以此衔奏准,方敢领旨而来;如有不遂,只坐罪老汉便是。再说要是再骗你,你回来不就好了?”
“好!这话不错。”他眼中大放异彩,“既然玉帝如此诚意,那实在却之不恭!走。”话毕拉起金星便要出洞。
经过我身边时,我几乎是用只能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唤了一句:“悟空。”
“水儿。”他停了下来,解释得有点着急,“你知道,天庭终于承认我了,这次是真的,我实在不甘心……”
“瞧你这么慌张作甚?”我掩唇一笑,“我说要阻拦你了吗?我只想与你说……”我怎么忍心阻拦你,我怎么忍心看着你眼中动人的火光熄灭?
“记得回来。”
……
是夜,一弯弦月孤独地憩在墨蓝的夜空中,冷清的月光如流水般泻入洞内的泉水中,穿过我的身体,却无法照亮我空洞的内心;我伏在他石座的扶手上,留恋着上面残存着的他的味道和温度,但却丝毫无法填补心中的寂寞。在凡间,他无论出去玩多久,我都知道他会回来,起码不出一个月就能回来;可是到了天上,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啊!在他玩得正在兴头上时,我却已经相思入骨、无能自拔了。
我呆呆地望向前方,自嘲道:“我竟是离不了你了?真没用……”
“这么晚了,姑娘还不睡?”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肩膀也被人拍了一下,是白眉。
我撑起身子,挤出一个笑容:“这么晚了,您不也没休息?”
他笑得无奈,在我身旁坐下:“其实老夫……早知道姑娘要比我大个上千岁。”
“那您还‘姑娘姑娘’地唤我,这不是占我便宜吗?”
他却没理会我的玩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姑娘虽然与天同寿,阅历不乏,但在最重要的事上却始终不开悟,比起老夫来实在是要不成熟得多。”
“哦?那您说说,什么事最为重要,我却始终冥顽不悟?”
“情。”
“!”脸突然变得好烫,心也突然变得憋闷,我转头躲闪开他锐利的目光,“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正因为不明白,所以才必须弄明白。有的事并不是眼不见心不烦,相反,你越是逃避,它越是磨人。”他又跑到我眼前来,“你究竟明白……你对大王什么情感吗?”
“我对他?”我反复在心底问了自己好多遍,“我二人自相见那日起,便承诺了陪伴对方,永不分离。”
“你分明是明白的啊,这样的感情,单单只是你二人认为的友谊吗?”
“您的意思是?”我的心揪起来。
“这是爱,无关利益、血缘,只是二人心与心之间的爱。”他笑了笑,“所以,人间男女才把自己的爱慕之人称作心上人啊。”
“我爱他?”我只想着拼命保留在他心中的一席之地,却从未想过居然是出于这样的心情,“怎么会?我爱他,又怎会允许他天天在外面疯,怎会允许他上天去,十几年未归,都不忍心说他一句……”
“姑娘以为爱是占有吗?恰恰相反,爱正是放手。
“当你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时,也许你是动情了;当你觉得自己是颗砂砾愿意主动退让时,你才是生爱了。”
什么时候,自己不满他的种种自私,却每每对他选择无视和容谅?或许是允他上天做官的时候,或许是极力阻拦他选妃的时候,或许是偷偷跟他出海寻仙的时候……又或许更早,自己就喜欢、甚至爱上他了?
信息量略大,我整了整思绪,又问道:“那大王呢?他对我怎样,您觉得呢?”
“大王,他的确是喜欢你,对你也是很上心。”他有些犯难,“只是他……心比天高。”
是啊,他有着一颗放荡不羁的心。虽然我为流水他为磐石,但是他的心却更易随波逐流,他比我更待不住,比我更不容易得到满足,比我更向往自由,比我更好奇这大千世界。
“如果什么人,能让大王的这颗心安定下来,并且是心甘情愿地受到牵系,那么才可以说……大王爱上她了。”
“呵,这么说来,如今是我爱他,但他不爱我咯?”我尽量笑得轻松,“实在亏大发了。”
“怎么说呢,被爱的人的确是幸福的。”白眉起身往出走,“可爱人的人是高尚的。”
出洞前,回头看我,眼波平淡:“姑娘,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您也是。”
我并没有去睡,而是抬头望向月亮,听说月宫里住着嫦娥仙子,也是个伶仃落寞的可怜女子,也不知她能不能听见我的心声,能不能帮我将心意传达到悟空那里去?
凉风习习,一片云悠悠飘来遮住月光,水中,我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趁早睡吧。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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