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回·红蓝之间
这是悟空走的第一百九十年三个月零五天了，想他。
“姐姐，大圣回来了！”
“嗯……”我懒懒回应道，却突然如梦初醒，“回来了？快把大王迎进来休息！一路上一定累坏了。”
“不用扶……不用，我能连路都不会走么？”悟空背着个大包袱，踉踉跄跄地进来，双颊酡红，眼神迷离，看得我直发毛，“水儿，想死俺老孙了！”扑到我身上，耳根是他浅浅的鼻息，睡着了？
一个人如果死不承认自己醉了，那肯定是醉得不轻，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不节制。我揉揉额头叹了声，对众人道：“快将大王的包袱解下来，把他扶到石座上去，榨杯葡萄汁来好解酒。”
众人便四下忙活起来，我把他的脑袋往怀里挪了挪，一个小猴子跑来：“姐姐，葡萄汁。”
“悟空醒醒，先起来喝了葡萄汁再睡，否则睡起来头疼的。”我轻拍了拍他的脸，没反应，便用手指稍稍分开他的嘴唇。
“唔……香蕉解酒，香蕉……”突然抓起我的两根手指就往嘴里送。
“诶你住手，不住口！这不是……呀！”我吃痛地叫唤，大家也急忙将我的手从他口中夺出来，白眉关切道：“姑娘没事吧？”
我忙回应：“没事没事。”没事才怪，要不是大伙救得及时，我的手指不定真被他咬下来……不对呀，我为什么会感觉到疼？这又不是真的手指。
猴小妹一声将我拉回到现实：“姐姐，大王他……”我看过去，他倒是咂吧了下嘴又睡过了去。还是先忙他的事情要紧。我接过杯子，捏起他的双腮，一点一点地往他口里送。
他喝得慢，时不时还呓语几句，我以为他不舒服，便低头尽力想听清他说的内容：“蟠桃稀罕什么……还不如花果山的。”
天上也有桃子？估计没少被他品鉴吧。
“带回去给水儿……不愧是玉帝的酒。”
算你还有良心，有好东西还能顾念着我。
“紫漪……没事，没事……有俺老孙在。”
一个陌生的……女子的名字。我听到这儿手不觉一抖，一下子给他灌了半杯，呛得他直咳嗽，我忙给他抚背顺气，把洒在衣襟上的汁水收拾干净，吩咐道：“大王有我照顾就可以了，大家去休息吧。”众人一一退下，我突然道：“元帅请留步。”
白眉问：“姑娘有何吩咐？”
“没什么，就是……你知道……”我犹豫半天，“紫漪是谁？”
“老夫也没听大王提起过，想必是大王在天上结交的。不过，老夫曾听说，天宫里有七位七色彩虹化形来的仙女，其中最小的那个就叫……”
“行了知道了谢谢您可以回去了麻烦您了。”我不带喘气地说完了这一堆，白眉神情有些黯然，朝我点了点头，走了。
洞中只剩下我他二人，可我却觉得跟当初自己一人没什么两样。
我凑到他脸前，贪婪地凝视着他的睡颜，此时的他调皮气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脸庞，让人无限怜爱。快两百多年过去了，他看上去一点变化都没有。
希望不止是看上去。
算了算了别多想，白眉也只是听说不是？万一是个重名呢？况且就算真是那位仙子，悟空唤她的名字又能说明什么呢？他回来不就什么都是好的吗？别给自己徒增烦恼了……实在纠结，等悟空醒来亲自问他岂不更方便？
我有那个勇气吗？
……
竟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他身上睡着了。看向洞外，日已西斜，看来他睡了挺久了，而他的脸红淡了好多，应该酒醒的差不多了。我晃晃他：“悟空，该醒了，要还难受就去石床那儿睡。”
他打了个哈欠，身子一动不动，表示起床失败，笑意中透着懒散：“起不来，水儿帮我提提神。”
我手指放到他太阳穴上，施法结冰，他的眼睛“刷”的一下就睁开了，满脸惊喜：“你会用冰了？什么时候？”
我淡淡说道：“前不久，你还在天上。”八十五年前，花果山突然下了场雪，我降生以来头一次的雪，就是那会儿我发现自己有了操纵冰雪的能力。那场雪下了整整一个月，纷纷洒洒，如剪玉飞绵，须臾积粉，顷刻成盐；那几天好冷，重衾无暖气，袖手似揣冰，皮袄犹嫌薄，貂裘尚恨轻。若不是我跑到覆海大殿去求蛟魔王相助，他今天恐怕就看不见这么多猴儿了。
他站起来伸懒腰：“好玩好玩，今后与你切磋比试，恐怕更得小心了。”
“悟空。”
“怎么？”
“紫漪是谁？”
他愣了一下：“你问她作甚？又不认得。”
“正因为不认得，才要问不是么？你在睡梦中，唤了她的名字。”我低头，不敢让他看破我硬装出来的笑，“你若不方便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不问便是。”
“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他跳到我面前兴致勃勃讲道，“话说王母座下有七位仙子，由七色彩虹化身而来，她们分别司掌桑蚕、衣服、七彩、妇女、儿童、珍宝、吉凶，同时还得照顾王母的饮食起居。这王母也是够心狠的，管理人间之事已经够繁杂了，还要伺候她，天宫里又不是没人了，而且做错芝麻大点的事就得受罚。”他很不满地摇摇头，接着道，“这七姐妹分别唤作：红猗，橙祎，黄伊，绿檹，青依，蓝瑿，紫漪。其中最小的就是你问的紫漪，她的‘漪’可不是衣服的衣，是涟漪的漪，这名儿起的衬人，一听就是个温柔可人的女子。”
我不愿再听他这么夸她下去：“所以你就是为了她……才留在天宫，迟迟不归？”
“什么？不，正相反，我是因为她才下界回来的。”于是他给我讲了他在天庭经历的种种：玉帝命他看守蟠桃园，而他监守自盗了不少，顺便送了生病的紫漪妹妹一颗助她康复，却不想被王母发现，紫漪很够义气没有供出他来一人担下罪责，但他却因此大怒。先是毁了蟠桃树，再是到瑶池肆无忌惮地捣乱，而后无意间走到兜率宫便去偷吃仙丹，接着砸开天牢救紫漪出来，之后越想越气不愿再呆在天上，因此打算回花果山。路过瑶池又去拿了些仙果仙酒，一路上边走边喝，所以回来时候醉醺醺的。
原来，对她是特地，对我是顺便。
他还在喋喋不休：“老孙在天庭没什么真朋友，于她却是真诚相待的，有机会介绍你俩认识，你俩肯定能相处得很好……”
“够了！”我厉声打断他，声线控制不住的发颤，“说得轻巧，你倒是教教我如何与她相处。”
“这是怎么了？”他有些慌，“她的确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女子，你也是，所以……”
“我心心念念盼着你早日回来，哪知道你玩得快活根本忘了回家，忘了我……”我缩起了身子，却忍不住发抖，带了哭腔，“回来你还喝得烂醉，照顾你、守着你的人是我，你梦中思念的却是她、说话三句离不了的也是她……”
“这……你不希望我提她，不提了就是，你千万别哭，老孙最不会哄人了。”他着急得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往怀里摸了摸，捧出一个小葫芦，“这是兜率宫的仙丹，我特地给你留下的，极有助于修为，水儿消消气可好？”
我抬头看着他的笑容，冷声道：“好一个借花献佛，不过我才不要偷来的东西。”挥手将葫芦打了出去，里面的仙丹滚落在水中，顺流漂走再无踪迹。
他的微笑瞬间僵在了脸上，被我打开的手握成拳头：“你什么意思？”
“我以为自己说的很明白了。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快意恩仇，做事从不想着后果！”我嘴角挑了挑，讥讽道，“你在天上做齐天大圣的美梦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花果山的老老小小？在天上闯了祸才知道回家来了，你留下这么大的烂摊子是想让谁给你擦屁股？”
“老孙一人做事一人当，从没想过逃避或者推脱什么。”他压着怒火抬高声音，而后冷笑一声，“倒是你水儿，多年不见，怎么这般的尖酸刻薄，越发会无理取闹了。”
“才明白我是这样的人，你是不是很失望？”我游到他脸跟前，“人家是仙娥我是妖精，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怎么能与她相提并论？”
“紫漪？关她何事，你提她作甚？”
“不舍得我说她是不是？嫌我无理取闹是不是？去找你那重情重义、温柔娴淑的紫漪妹妹吧！”我绕过他朝石房走去。
“你哪儿去？”
“去休息，又不是你照顾一个醉鬼累个半死还得跟他吵架。你不许进来。”
“不稀罕！”
我进了房间沉到泉水里去，又听到外面的声音：“我不进去，有种你就待在里面永远别出来！”
心已经被撕成一片一片的了，好痛。
水儿你都干了些什么！你不愿让他负罪，那你就愿意让他发怒吗？你不是最盼望他回来的吗？既然都回来了，你还奢求什么？为什么要与他吵嘴，为什么要造成这样一个让两个人都下不了台的尴尬局面？
怨不得他不爱我。
奇怪，脑袋晕乎乎的，四肢却越来越沉，身体也越来越烫。
是太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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