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到了约定的地点，陆绍景已经自己独自喝上了。看到顾让清便向他招手示意。
顾让清坐下，陆绍景问道“喝点什么？威士忌？马提尼？”
没搭理陆绍景对服务员说“乌龙茶，谢谢。”
“你真是无趣，你的人生有什么意思吗？还是你不想自己的人生过得有意思，在惩罚自己？”
顾让清没料到话题会转向这里，愣住了，冷冷地问道“什么意思？”
陆绍景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答道“叶微回国了。”
叶微，这是顾让清最不想听到的名字了。整个人顿时紧绷起来，一段蒙了灰，尘封在心底的陈年往事不得已又重新揭开。
陆绍景看顾让清表情不对，便说今天就到这里，叶微随时可能去找他，让他做好准备。
顾让清走出酒吧。
离开人声嘈杂青年男女那灯红酒绿的世界，酒吧外是夏天的气味。
S市的夏天，经常一个月不下一滴雨，闷热难耐。当苏河开始涨水时，上游的水又总是涨的很慢，等到了旺水季，一夜间又会将苏河的泥滩尽数淹没。
这城市之难耐，之炎热，没住过的人，不会明白，也不可能明白。
从心里烧起来，蒸腾的热气，贴着每一寸皮肤的，每一个毛孔，火苗一样丝丝的烤。
没有风，就算是有风也是火上加热，风带来更热的气，像活在蒸笼里，严丝合缝的让你喘不上气。
就像6年前纽约夏季的那个傍晚，教授去世那天一样。
顾让清回国之前曾在纽约圣赛尔医院任职过一段时间。在那里指导他学习的是纽约医学部的叶克勤教授，叶教授医者仁心，学术水平极高。
顾让清那时候所发表的几篇极为成功的医学论文，就是在叶教授的指导下完成的。
异国求学任职的路上，叶教授对他的帮助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
叶微是叶教授的女儿，也是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
叶教授的生活习惯不算太好，年轻时曾抽烟酗酒，查出了肝脏硬化的时候，已经处于晚期。好不容易等到了配型成功的肝脏，顾让清当时作为住院医生却发现叶教授的血液检测并不达标，酒精含量超标。
而器官捐赠中心有严格的规定，接受肝脏捐赠的病人六个月内禁止饮酒，如果医院对此有包庇，接下来就算有器官源，包庇病人的医院也会被除名，再也无法进入接受捐赠的名单中。
叶教授不可能不熟悉这一流程。
顾让清无法隐瞒叶教授的血液报告，教授的名字被重新排到了名单的最后一个，前面还有300多名等待□□的病人。
教授没能挺过去，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挺过去。发展为肝癌而去世。
没能救助对自己学术有恩的叶教授，顾让清愧疚至今。
叶教授的夫人也受了刺激换上了阿兹海默症，在疗养院里度过余生。从那之后，原本开朗爱笑的叶微也变了一个人，离开了纽约，去了很多医疗条件不发达的国家无常救助那里有需要的人。
一种逃避的做法。
顾让清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他当初可以偷换教授的血液素材，逃过审查那关，这个家庭还会是幸福美满的，如今却支离破碎。
该来的事情，总会来的。
逃不掉，忘不了。
顾让清开始恢复上班。关贞也开始筹备自己国内的首次演奏会事宜。两人之间似乎再无交集。
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关贞的工作量一下子多了起来，但又不想贸然雇佣员工助理，想到要跟其他人一起磨合，关贞觉得麻烦，还是自己随心一点比较舒服。
关贞的粉丝一天天多起来，有人好奇她接下来一切计划。关贞透露给粉丝演奏会正在筹备。
她不仅只满足于纯粹古典音乐，关贞钟意有着丰富色彩和更为自由的实验性音乐以及新古典音乐，更符合现代年轻人的口味。
借此机会，她都想尝试。粉丝们也都十分期待。
一连忙着好几天，装修工作室，搬琴，写曲，练习。又托在意大利的父亲联络创作新古典音乐的乐队，邀请他们到国内排练。共□□改关贞所做曲目。
忙的焦头烂额。总会想起顾让清，上次从他家离开两人再没联系过。关贞不知道能用些什么理由去找他。
在意大利时不争气的右臂，多练习一会儿就会隐隐作痛。现在想以此为借口去找顾医生，可偏偏手臂一点疼痛红肿都没有。
让关贞头疼。
想不出理由去见顾医生让关贞头疼。
约了荣恩出来吃甜品，想找她一起想想对策。
两人找了一家五星级餐厅吃甜品自助，计划敞开肚皮大吃。
荣恩抱怨道“你倒是能够随心所欲的吃甜品，高且瘦，脂肪远离你。我刚刚过一米六，喝凉水都变胖。”
“我请客，你无需啰嗦，活的开心最重要，想吃什么吃什么。”
两人正说着，看见走进来的一男一女，女人先走进来，身材丰腴雪白，气质端庄，一身藕
荷色及膝对襟旗袍配虾粉色高跟鞋，肤如凝脂，眉眼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很少有人将旗袍穿的美而不媚，艳而不俗。
身后的男子也是正装在身，黑色的西装衬的整个人愈发凌厉。
男人十分眼熟。
荣恩推一把正在塞蛋糕的关贞“哎，快停下，别吃了，看那边，是不是顾医生？”
关贞偏头去看，果然是顾让清。穿西服的顾让清更有别样魅力。
再看到那女人身上，顾让清欠身为她拉开凳子。两人好似发光一般。灼灼的耀眼，刺痛了关贞的心。
嘴里的蛋糕变得苦涩难以下咽，看着桌上各色糕点也没了胃口。
是骗人的吗，是骗我的吧，说自己没有女朋友。
荣恩觉察到了关贞的不对劲“没事吧，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关贞故作镇静“没事，不用，这些没吃完的打包带走吧，我突然想起来我工作室还有事情要安排，先回去了，对不起荣恩，我们下次再聚。”
没等荣恩回答头也不回的走了，眼神没往顾让清那里瞟一眼。
出了餐厅，关贞专拣着日头底下走，虽已经是下午，太阳是仍未减分毫的灼热，那猛劲像是能把人烤熟。
路边夹竹桃，一串红，木槿，开的正好。各色的花朵，一路盛开，盖满湿漉漉的石墙。
穿过各色的花朵，小路空气里有一股甜熟的霉味，像是花朵证烂的味道。让关贞的胃不停地翻滚着。
关贞在心里对自己下命令：没事的，没事的，我并不那么喜欢顾医生。先回家，先回家。
那边顾让清其实处于煎熬之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
叶微来的突然，没打一声招呼就出在医院中。
没等顾让清开口，叶微先说话了。
“我工作调整到跟你同一所医院，外科医生，同你一样。今后我们就是同事。”脸上是浅浅的微笑。
“也好。”
“不问问我为何回来？”
顾让清依旧没答话。
叶微自顾自地讲起来“原本我自认那件事之后再也不愿见你，在学术上，父亲提携你良多，可你不肯为我家打破你坚持的原则，我怨你，气你，恨你，这六年我经历了很多，生老病死都是人生的一部分。现在我回来了，我目的明确。”
“有何目的？”
“我的目的，就是你，顾医生。”叶微巧笑嫣然。“纽约的时候，我就觉你各方皆优异，如果我们俩能顺利约会结婚，父亲在天之灵定会开心，毕竟他视你如己出。耽误了这好些时间，现在是时候弥补回来了。”
叶微的话咄咄逼人，每一句都不容人回应。
“你现在，可有女友？”
鬼使神差的，顾让清想到了关贞，想到了她那么容易害羞，羞赧时候气鼓鼓的红彤彤的脸，清澈坚定不会说谎的眼神。
答了句“我有女友，叶小姐，对于你父亲的去世我非常抱歉，我定尽我所能帮助你，在事业上工作上，但是我不能把你当做约会或结婚对象看待。即便我对你，对你家庭心存愧疚，我也无打算用自己的爱情作为弥补你的筹码。”
叶微没料到顾让清会这么不给她脸面，斩断了她心里所有旖旎的想法。脸色越来越难看，极力控制自己。
这顿饭让顾让清觉得无比的漫长。
结束的时候，叶微提出想接着走走。顾让清以明天有手术为由婉言拒绝了。
S市的夏夜，总算有了一点点凉意。顾让清不禁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清冷克制的生活真的是因为愧疚吗，像陆绍景上次所说的那样。用自己无趣的生活作为惩罚？
或许他之前是这样想的，可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他久违的各种感官，情绪被唤醒。
他会时不时的想起关贞，他明白自己许是喜欢上关贞了。
关贞小自己五岁，海藻般的自来卷总是总是乱蓬蓬的样子，叫人不明白她的头发是软是硬，一张脸白皙干净，美的别致而具有光彩。
眼睛总带着水光的样子，诚实可爱，悠然从容。但在舞台上又是另一种动人样子。
所以说，在这个世界上，不论你多么性情寡淡，清冷自持，总会遇上一个人，你无法用一种具体语言去描述，不用语言，只用你心里的感觉去感受。
就像在一片漆黑的隧道中撞进了唯一的一处光源地，一旦发现了这个光源，不管你情愿，还是不情愿，你都被这道光源吸引着，你跟着那光走，跌跌撞撞，既兴奋又害怕。
对于顾让清来说，关贞的出现，就是他黑暗隧道里的那一处光源。
唯一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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