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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手术刀。”顾让清沉稳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充满灰暗蓝色的手术室。

  “3小时40分钟。”护士报时。

  张医生道“上体外循环机不能超过5小时。”

  “14毫米。很精确,应该没问题。”叶微紧张地回答。

  顾让清额头冒起汗珠“他的心脏房间阻隔比我预计的还要僵硬厚重。14毫米,流出量还是不够。”

  几位医生和护士都看向顾让清。

  “我要把心房隔阻减到13毫米。”

  叶微发声阻止“可是,13毫米的话二尖瓣膜就不够了。太危险了。病人会挺不过来。”

  “那只是模拟心脏,并不是病人,我相信他的意志力。”

  顾让清毫不迟疑的决定无疑增加了其他人的信心,关贞在一旁紧张的快要脱水窒息。她的眼睛一刻都不能从顾让清身上移开。

  那么夺目。顾让清握着手术刀的样子。

  护士再次报时“手术已经进行5小时零6分了。”

  顾让清的声音更加坚定“房间隔13毫米。”

  “术野,大一些。”

  顾让清额前流下更多汗水,心里有些急躁“擦汗。”

  张医生看一眼“太窄了?”

  叶微回答道“心脏瓣膜没有足够的支撑,不可能合上心房。”

  “没办法了。”张医生感叹道。

  顾让清感觉到自己可能犯了严重的错误。对病人的心脏又进行了仔细的观察。

  “等等,那里有一个在附着点,被心脏瓣膜遮住了。我们把它当做定位点来移动心脏瓣膜。”顾让清看到希望。

  “缝合。”

  “5小时43分钟。”再一次报时。

  “体外循环时间?”

  “6小时34分钟了,顾医生。”

  “撤掉体外循环。”

  这就是最后一步了,关贞紧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抓紧了衣角。

  撤掉体外循环,病人的心脏没有任何跳动的反应。

  “13秒了,要上起搏器吗?”叶微问道。

  “没到时候。”顾让清拒绝。

  关贞忍不住为病人加油,挺过来啊。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心脏跳动那一刻。

  张医生不安“他上体外循环机多久了。”

  护士回答“超过安全时间2小时30分。我们需要电击,顾医生。”

  “没到时候!”顾让清严肃的命令,声调高了不少。

  就在这时,病人的心脏出现了缓慢但有力的跳动。所有人都看向顾让清,激动的说不出话。

  张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眼里的泪水。

  关贞紧张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张医生,闭合术野。”

  一下手术,顾让清赶忙来到孩子父母面前。

  “他的心脏好好的自己跳动着。你们很幸运。”

  父母两人相对视一眼,哭着感谢顾让清“谢谢你,顾医生,谢谢你。”

  顾让清感觉疲惫,但也满足。

  走出休息室看到迎面跑来的关贞。脸上因为激动兴奋而红扑扑的。

  他突然站定,等着关贞跑来,一把接住她。

  两人长久的拥抱,顾让清曲腰把头埋在关贞脖颈,嗅她身上的味道。

  关贞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动“恭喜你,顾医生。你今天很帅。”

  顾让清没说话,只是抱关贞更紧。勒的两人要喘不过气。

  赶来想祝贺顾让清的叶微顿住了脚步,关贞,关贞又是关贞。她心里恨恨的想,关贞有什么好,值得顾让清这般喜欢。

  她走上前去“顾医生,恭喜你。”

  顾让清松开关贞,改换揽着她的腰靠在自己身侧,对叶微说“谢谢,叶医生辛苦了,今天早些回去吧。”

  叶微不想放弃,更进一步“顾医生,今天科室给你开庆祝会,一起去吧。”

  “我不去了,你们开吧,手术很累,我先离开。”

  说完带着关贞走了。

  徒留叶微在原地,影子自地上逐渐拉长。

  顾让清是累极了,手术劳心劳力。关贞便提出两人回家做饭吃。顾让清说好。

  照例买了食材,两人回到顾让清家。

  “你先去洗澡,很快就好。”

  顾让清怜惜的看关贞“辛苦你了。明明说不想让你做饭。”

  “没关系,你洗碗就好,快去。”

  顾让清洗澡的时间,关贞做了蟹粉豆腐,清炒时蔬,青梅糖醋小排,一道蛋花汤。

  “又是这么丰富?”顾让清一边用毛巾擦滴水的头发一边问。

  “为了抓住你的胃。”关贞笑嘻嘻回答。

  “不用抓,我人是你的。”

  “就你会说话。”

  顾让清深嗅空气中饭菜香气。

  谁说这不是人生至大安慰,下班回家路上知道家里有顿安乐茶饭在等着他。

  不似从前独居回家吃得矿泉水三明治。

  用餐过后顾让清照例洗碗,关贞举一杯玫瑰茶自身后看顾让清。

  身穿家居服的顾让清依旧是神采奕奕。

  不知几时开始,关贞已经依赖他的关怀,问候和陪伴。

  又想到二人在路边摊买吃食,人挤,他为护着她,手臂围着她臂膀,划出一定距离免人碰撞。

  寻常男性可能把这些细小琐事当做绅士义务,要时刻提醒自己去做。

  顾让清不同,他自然流露,即便结婚十多年后,两人已厌倦彼此他定还是会这般关切。关贞只觉得妥帖适意。

  不知不觉脸上盈满笑意。

  顾让清卷下袖子朝关贞走来“在笑什么。”

  关贞摇头“没什么,我搬来跟你一起住,可好?”

  顾让清只觉开心,忍不住亲吻关贞,有玫瑰茶的香气。

  “当然好。”

  “那我今晚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下班你来工作室接我。”

  “嗯,好。家里需要什么你随意添置。我留卡跟钥匙给你。”

  关贞微笑“我挣的可不比你少,顾医生。”

  “我当然知道,只希望能替你置办一切。”

  “我知道。”

  第二天关贞没去工作室,花足一天时间采购。顾让清家除去他那一张床跟衣柜,什么都没有。

  乏味。

  她约了荣恩一起。

  从床开始,墙纸,地灯,地毯,窗帘,杂物。无一不雅致舒适。一套欧洲制复古墨蓝色绒面沙发花了近四万块。

  荣恩惊的目瞪口呆。

  “顾医生这么有钱?”

  “我不挣钱吗,这么多年,作曲演奏。”

  “那也不用买这么贵的吧,你这是要结婚啊。”

  关贞微笑“结婚说的太早,我只希望我们二人住的舒适,沙发我一早看好,怪我那小公寓不配它。搭配暗红色墙纸,暖色灯光,刚刚好。”

  “再说,真要结婚,顾让清现在的房子已经足够,空间,地段均好。”

  关贞荣恩继续买,暖黄色光芒的落地灯,树枝形状的黑色枝干,坠数十个乒乓球大小圆球。

  雪白的长绒毛地毯,手工制床单,成套碗筷。新东西一堆堆被送往顾让清住所。关贞吩咐两队人加急贴好壁纸,要在顾让清下班前完工。

  然后两人去买私人用品,化妆品,家居服,零碎的用品一应俱全。

  傍晚时分给顾让清电话“不用接我,直接回家,我会做好饭。”

  不等顾让清反问,便挂了电话。

  推门进家,顾让清恍然以为自己错进他人住所。短短一天,已不是之前的单调样子。沙发,地毯,墙纸,暖黄的灯光衬的一切都那样美好。

  木制茶几上花瓶里是同样明黄的小苍兰和郁金香配淡绿的绣球与玫瑰,秋天的味道。

  没人光顾的客房改成了书房,半面墙的大书柜。关贞的大提琴也在。

  洗漱台和卧房的衣柜都多了关贞的物品。

  顾让清只觉一切都舒适妥帖,他无半分意见。

  “怎么不刷我的卡。”

  关贞微笑“还不需要,按我品味来买,自然由我付钱。如果我看中昂贵珠宝及服饰,我会刷你卡购买,毫不犹豫。”

  顾让清笑笑。

  用过晚餐,两人相拥坐在崭新沙发上聊天。

  关贞问“你认床?换了新床会影响睡眠?”

  “有点,怎么了。”

  “不怎么,我就知道,所以并未置新床。”

  “你喜爱何种样式?”

  “柔软大张的铜柱床,最好可挂玫瑰色纱幔。”

  顾让清失笑,刮刮关贞小巧鼻子“你倒是会生活。”

  关贞不服气“你的床太过单调乏味,睡觉都失去趣味。”

  “说道睡觉,有点困了,走吧。”

  不等关贞脸红,顾让清就将人抱进了卧室。

  有人同枕而眠的日子格外舒心。

  早晨,顾让清来到昨日心脏手术的男孩病房,恢复不错。男孩父母坚持为顾让清制了一面锦旗,只得收下。

  护士佟悦走进来“顾医生,新病人。”

  摄制组赶紧一同跟了出去。

  “张医生,汇报一下病人情况。”

  “病人李志中,男性,55岁曾患结肠癌,做了切除手术,并且接受化疗。DT显示肝右动脉有大面积阴影,肝癌。”

  顾让清跟叶微均是一顿,叶教授活着的话,今年也是55岁。

  叶微抢先问道“肝脏移植?”

  张医生答道“很遗憾,不符合移植要求。”

  叶微的声音有些虚弱“准备怎么治疗。”

  “计划进行肝脏切除和改流手术。”

  “顾医生?”叶微发问。

  “嗯,分离肝脏左右叶,将血液引流回健康的左侧肝叶。然后切除已经癌变坏死的右侧肝脏。”

  顾让清转头吩咐护士“订手术室,准备手术。”

  顾让清有些紧张,纽约医院叶教室因病痛折磨消瘦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手术开始。

  “2小时24分。”

  手术进行到现在为止一切顺利。

  叶微突然提高声调“病人肝脏某处突然出血,出血量很大。”

  顾让清紧张起来“试试上岩部静脉两端,止血钳。”

  突然,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声响。

  护士大声道“他室颤了!”

  顾让清说“静滴1毫克去甲肾上腺素。电击板,充电到150。”

  叶微这时大声道“血压测不到了!”

  “充电到200。”

  仍然没有任何生命征兆。

  “死亡时间,中午12点34分。”

  手术结束。

  生命无常。

  叶微坐在休息室,想起因肝癌去世的父亲,眼神空洞无助。

  她救不了别人,只能尽力救自己。

  突然手机震动,叶微滑开手机,是疗养院负责照顾她母亲的护理人员:

  “叶医生,请你来一趟,你母亲两天滴米未沾,口说胡话不让人碰,还砸坏我们好多东西,你快来看看吧。”

  叶微右手握紧手机,狠狠向墙上砸去。

  驱车赶到疗养院。

  叶夫人自己坐在房间中,没开灯,黑黢黢。

  很显然,刚刚吐过。估计是看护人员强行给叶夫人喂饭。看见叶微来了,叶夫人慢慢伸直双臂,像是想要站起来拥抱叶微。

  叶微马上搬来凳子,并排坐在母亲身边。

  叶微觉得靠在她身上的这句躯体很轻,非常轻,胸口沾满了刚吐出去的污秽物,仿佛她把自己所有承受过的和再也承受不了的东西全部吐了出去。

  她的牙齿一直在发抖,又黄又脏,甚至已经开始变得残缺不全,她现在多重了呢?七十斤?还是六十斤?

  母亲被照顾的并不好。

  叶微抱着母亲忍不住流起眼泪,悲痛欲绝,一发不可收拾。

  医院里,顾让清回到办公室,只觉头痛欲裂。他没能救那位肝癌病人。

  就像他没能救教授那样。

  他累极了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

  顾让清再次醒过来时,手臂感到微麻。时间还不晚,桌上放着的茶杯和饭盒还有难以察觉的温度。

  关贞来过。

  饭盒下一张字条:

  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曾说过:

  不是每个病人都能救活的,没有人可以逃避死亡,可是在病人离世之前,医生尽全力让他们安详地度过最后的日子,就是对病人最大帮助,对家属最大安慰,这就是医生的使命。

  你做到了,你尽全力挽救了,最好的医生。顾让清。

  看着关贞清秀的字迹,顾让清感到莫大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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