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章二十一
“秦公子,今晚的客人里有一位很是神秘啊?”
上车后,莘窈懒得跟他娇羞作态,她软绵绵地倚靠着绣枕,主动向他问起话来。
“姑娘说的是……”
“枫肃公子。”
“怎么?姑娘对他有兴趣?”
“没兴趣,我讨厌他,”女郎轻掩檀口,悠悠打了个呵欠,心不在焉道,“他怪吓人的,不是吗?”
秦玉树意味深长地笑了,“确实,湄儿姑娘的直觉很准,枫肃公子的确是个危险人物。”
“哦?为何?”她作出感兴趣的样子来。
“姑娘可相信世上有海寇?”
“相信。”
“那你可听说过‘海煞’?”
“就是民间传说里那个海上凶寇?”
“不错,传说他拥有一把饮血无数的宝刀,一条无坚不摧的宝船,手底下有百来个凶徒,他们纵横璇玑海,见船就抢,见人就杀。”
“嗯,”莘窈懒洋洋地点点头,“他的故事能止小儿夜啼。”
“那你相不相信‘海煞’此人真实存在?”秦小公子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这倒是很符合他的年纪。
莘窈打从亲眼见过海寇以后,就再也不敢对民间传说付之一笑了。
“我相信。”她故作轻松地笑。
秦玉树顿时笑开了眉眼,他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投缘的姑娘,“不瞒姑娘说,海煞的确存在过,他不仅身怀异术,而且富可敌国,如今虽然已死,但身后遗留着巨大宝藏,他的传人也还在世上。”
“哦?就是那个枫肃公子?”
“那倒不是,”秦小公子笑得神秘,“姑娘可曾听说过七杀岛?”
“七沙岛?好像听过……”
那不是莘晏出海时呆过的岛屿吗?
“七杀岛之所以命名为‘七杀’,是因为那里云集着七艘最负盛名的海盗船,每一艘都造过无数杀孽,这七艘船的老大就是海煞。”
等等……
所以那是‘七杀岛’,不是她以为的‘七沙岛’!
阿晏这一年居然沦落在那种地方,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莘窈的脑袋‘嗡’地一声响,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装作疲惫的样子,声音微弱地问道,“那个海煞不是已经死了吗?”
“海煞确实死了,但他的儿子还活着,他顶替着父亲的名号,纵横海域,近年来在海上风头很盛。”
“原来如此。”莘窈眯了眯眼睛。
“那七艘船里最厉害的就是‘海煞’,其次是‘海妖’和‘海鬼’,尔后是‘追魂’,‘夺命’和‘冥灵’三艘船,那个枫肃公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海妖’。”
这么说来……阿晏会不会见过枫肃公子?
莘窈的心里七上八下,她装得一脸不可思议,“此话当真?秦公子不会在跟我编故事吧?”
“怎么可能?我哪儿编得出这些。”秦玉树笑道,他见莘窈露出惊讶和好奇的表情,心里洋洋得意,感觉自己受到了关注和崇拜。
“可若不是编故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谁告诉你的?”
秦玉树高深莫测地一笑,“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枫肃公子手里握着一把刀,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翡翠。”
“记得。”
“那把刀叫乌翠刀,是我爹在他幼年时赠予他的,他一直都随身携带,哪怕吃饭睡觉也不离手。”
“你爹送他的?”莘窈先是吃惊,紧接着心念一转,立刻又问,“这把刀是不是有些古怪?”
“刀不古怪,古怪的是他练的刀法,”秦小公子今晚喝了酒,说起话来飘得很,外加莘窈循循善诱,他忘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这种刀法起源于海外,威力极大,只要练成,无人能敌,但却有一个坏处,它——”
他的话说到一半,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它并不是急停的,而是慢慢悠悠地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
秦玉树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车厢外无人应答,秦小公子有些不耐烦,他对莘窈道,“姑娘在此等候,我出去看看。”
他掀开车帘子一跃而出,莘窈打了个呵欠,默默坐在车厢里等候。
马车外十分安静,没有任何异响,她起初不甚在意,还觉得无聊困倦,可渐渐就开始不对劲了。
她觉得冷,又是那种从肌肤直接渗进骨髓的冷。
她想到了在茉莉花林里遇见的枫肃公子,想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还有刀柄上那颗光芒诡谲的绿宝石。
莘窈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她拔下了发上的长簪,反握在手里,轻轻掀开车帘。
只见马车停泊在一片漆黑的红杉林里,两旁尽是高大的杉木,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铁锈味,于是循着气味低下头。
地上有两具尸体,一具是马夫的,一具秦玉树的。
那马夫被人一刀封喉,而秦玉树则是身首异处。
拉车的马儿倒在地上抽搐,马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人的血,牲口的血交汇在一起,染红了一大片泥土。
莘窈猛地发出了一声干呕,她弯下腰,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前方静悄悄的,莘窈隐约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月光透过黑压压的树林照射下来,映照出一条修长的人影。
少年人一身黑衣,从一棵高大的杉树后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银色的斧头,斧头锃亮,她看不清上面到底有没有血迹。
“我的天……”莘窈颤抖起来,她试探着问道,“是你吗?阿晏?”
“姐姐,是我。”
他微微一笑,然后停下脚步,低头注视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少年的脸上先是露出一阵恰到好处的惊讶,紧接着便皱了皱眉,细细端详起其中一具尸体来,莘晏的神情相当老练,好像他经常应付这样的场面,完全没有恶心呕吐之类常见的反应。
“阿晏,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她问他,语调几乎是惊恐的。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来,所以就一路找来了,果然,”他低头看着身首异处的秦玉树,“我的担心没有错。”
月光透过树影将少年的脸照得苍白,看上去竟有些可怕。
“可是阿晏,你也不能……不能下这种手啊?”莘窈紧紧抓着车框,她的身体瑟瑟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少年蓦然抬起头,像是吃了一惊,他刚要解释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怪音,那怪音酷似一把锋利的刀迎风划过时发出的低吟。
姐弟俩身子一僵,面面相觑。
片刻,林木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眼睛……”
莘窈顿时寒毛直竖,她的嘴唇哆嗦着,“阿晏,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莘晏的脸色也非常不好,但他明显比莘窈镇定多了,少年快步走到马车边,单手抱住她的腰,将她从车上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女郎紧紧抱住了弟弟的脖子,少年没有看她,眼睛紧盯着她身后某一个方向,神色警觉又阴沉,莘窈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心里一阵发毛。
“阿晏,你怎么了?”
“姐姐,听我说,你快跑,”少年忽然低声道,他的语调急促,“顺着林子往前跑,快!”
“那你怎么办?”
“我马上跟来,你快走!”
“你保证你会跟来?”
“保证!”
事不宜迟,莘窈只能咬咬牙,转身飞奔,而莘晏则定了定神,他握紧了手上的斧头,往与她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莘窈按照莘晏说的,顺着林子飞奔,跑了约莫二里地,她把今天晚上剩下的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一口气冲出了红杉林,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气。
她喘了半天,却不见阿晏跟上来。
莘窈稍稍恢复了一点体力,吃力地站起来,回头望着黑黢黢的树林。
她该怎么办?一口气跑回城里报官?
但如果阿晏死了呢?如果他死了,即使官府的人破了案子,缉拿了凶犯,对她来说也没有意义了,她不能想象自己独活一生的滋味。
莘窈突然不管不顾地一头扎回了林子里,她疯狂地往前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现出莘晏浑身是血的样子。
可她还没跑出十步远,便猛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抱。
那人反手将她紧紧搂住,她抬起头来,“阿晏?”
“是我。”少年气喘吁吁道。
“你没事吧?”她连忙推开他,开始检查他是否无恙。
“我没事,姐姐我们快走,”他抓住她的手腕,脚下一发力向林外跑去,“那个人的刀法很厉害,我打不过他。”
两人手拉手又是一阵飞奔,冲出红杉林后,顺着泥泞的山路疯跑,他们抄近道穿过了田野,一直奔上了宽阔的进城大道,才渐渐放慢了脚步。
此时夜已深,城门早就关闭了,不过好在两人住在海边,不需要入城。
“阿晏,那个人是谁?”莘窈一边走一边开口问道。
少年喘了一口气,“我不认识,只知道他的刀法很好。”
“他的刀柄上是不是有块翡翠?”
莘晏想了想,“好像是,我有看见绿光,怎么?姐姐认识他?”
“他是去红云山庄赴宴的客人之一,名叫枫肃,有人说他是海商,也有人说他是海寇。”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莘窈有意看了弟弟一眼。
少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还没从奔跑中缓过气来。
“所以,”莘窈深吸一口气,“那个秦玉树和马夫都是他杀的,对吗?”
“没错,”莘晏点点头,随即怔了一会儿,“姐姐,你方才是不是觉得……那两个人是我杀的?”
莘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我觉得……”她支吾了片刻才道,“没有,我怎么会那么想?”
莘晏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受伤后强自克制的情绪。
莘窈突然感到心慌意乱,她刚要解释,莘晏却淡淡道,“姐姐,在你眼里,我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不是的,阿晏,”莘窈心里焦急起来,她觉得自己伤害了他,“姐姐那时刚从车里出来,先是看到尸体,然后就看到了你,我一时慌了神,根本没细想。”
“我明白。”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责怪她的意思。
莘窈觉得阿晏这次回来后跟一年前不太一样,他好像在心里藏了什么事,藏得很深,她竟开始看不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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