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窘迫的日子
“你听过‘始神’吗？”
那时子青见我迟迟未归，便来服装组里寻我，看到我满脸的血垢时，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被那兰花指给砸出来的。当场便指着我对周身一大票人说：“云生是我颜子青拜了玄清神殿认的姐姐，以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得罪她就等于得罪我！”
就这样将这席豪言壮语放了出去，此后“云生”二字在剧组也算是出名了。而至于之后，“颜姓女星怒为小助理出头”上了新闻头条，那已是后话。
晚上回公寓，我将今日发生的事都同子青理了一遍。子青沉思了许久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云苒，你听过“始神”吗？
其实，绝大多数的凡人并不知道世间还有“始神”这中存在，他们去神殿参拜的神明都是我们这些“人神”。
但凡人拜我们，我们遇事了又该求谁？
所以我们“人神”也是有需要参拜的其他神明的，那便是子青口中的“始神”。
人类有成神者，其他动植物自然也有。其中有许多非以人形而存在的神祇，它们甚至早于我们人神很久很久便已经存在了，在我们神界便是称之为，“始神”。
相对于晚期的，以人形而诞生的人神，其实始神的神力是比我们更加强大、稳定且纯净的。虽然它们的思想行为力方面略不足人神，却是世间任何一种力量都不敢轻易触犯的存在。如中国古龙、深海帝鲲，便都是鼎鼎有名的上古始神之一二。
所以回到子青的那个问题，我自然是知道始神的。
何止“知道”，我想这世上，就没几个神明真正见过始神的，而我竟还同它打过一架。
只是就我所知，始神多半都是有着如山般的巨大体型，但原来那只小仓鼠竟也会是同帝鲲一般厉害的始神？
如此看来，我当时胡乱地拜了它一通倒还是拜对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如今隐秘得都快成为传说存在的始神，会突然出现在这种人流涌动的市井之地。
毕竟高深莫测，隐居深林，这是神明对于始神的惯性印象。
我们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始神大人的圣意，也不是我们这些人神躺在床上随便聊几句就能揣测出的，便作了罢。
所以这件事姑且放一放后，如今最棘手的却并不是这个。现下该讨论讨论、从长计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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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子青出头事件”已过去一天。
该发酵的都发酵了，该八卦的都八卦了。大家各就各位，自司其职。
而此时此刻，我正压低着脑袋坐在子青身后，尽我一切所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要在此声明一点。我这并非慌乱，也不是露怯。只是上帝爱戏弄人，似乎还尤其爱戏弄我。没想到人生的难题竟给得这么快，这般不给防备。
不是有句话说得好：人生百态，事与愿违者十之八九。
当然，这话是我说的。
我微抬眼，看了看那个让我“事与愿违”的罪魁祸首，而他，不喜不怒一脸淡漠相，此时就坐在对桌，认真地给剧本圈圈画画做标记。
我本以为昨日偶遇临让只是巧合，那事过去便算过去了。却没想到今日一大早便立马又与他打了照面。我在心里默默打了打小算盘：虽然他身为始神有破神之力，但我如今却非施了幻术神力藏身，而是戴的一张人|皮面具易的容，所以他现在自然是认不出我来的。那么之后我只需说话行事小心些便没什么可怕的。况且即使百密一疏真的在他面前败露了，我堂堂一大国神女还怕他不成？
思及此，我的心情倒是轻松了不少。
各主演们正聚在此屋进行拍摄会议，密密麻麻的坐了一屋子的人，加上我和子青用幻术施上的气运团，整个房间都被浓重的花花绿绿的气运给填满。所以此时，对面一身浩然洁净无甚气运的临让便显得尤为扎眼。
两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该变了，但对他……
我摸上自己的左胸口，里面那颗心脏依旧安然地跳动着。
看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将他的眼睛半掩着，嘴唇因专注而习惯性地微呡，很好看。
今天他穿了一条浅绿色的T恤，衬得他本就比一般人白的皮肤又愈白了，晶莹剔透得不似凡品，就如那日我在亭中见到的他一般。
这次见他，我发现了他许多在竹山未曾见过的模样，对人冷漠的一面，不苟言笑的一面，专注认真的一面……我才知道，原来在不在竹山当小北的时候，临让还能是这样的。
可能是我出神太久，被我死死盯了大半天的那人终于抬头，恰巧撞上了我的目光。我这才发觉自己竟已发了许久的呆。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却又顾自低下头看剧本了，像是全然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的脸顿时烧了起来。
他如此一来，我这“偷窥不成反被抓”的罪名不就等于被坐实了吗？而他这般无视，我若较真了去解释，反倒成我心虚了。
不对啊，莫不是在继“疯子”之后，我又戴上了个“偷窥狂”的帽子？
我顿时备受打击。
浑浑噩噩地听他们开完了会议后，就随大流的游出了会议室。边走边反思这几日下来，我这个神女是不是活的也忒失败了些。难道没了神力的我已经连个普通的凡人都不如了？我垂头丧气，心灰意冷，顺势走进了一旁的厕所，打开水龙头发上了呆。
回想这些天，我先是被个后辈神（钟翊）给算计失去了神力，后又被一只小仓鼠给欺负，再来竟被一个凡人无厘头的斥责了一通，现在还被前“小弟”无视……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我怕是要把今年整整一年的霉运都给用尽了吧。
“诶……”我看着手中倾逝的水流，深深叹了口气。
就在我陷入感伤叹气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从里间走来的脚步声。
我往旁挪了挪，腾出了另一边洗手台来，但却迟迟不见有人上前来。
总觉得有何处怪怪的，听这脚步声沉稳而大步，似乎怎么想也不像是个女子的。我诧异地抬头往镜子上一看，入眼的却竟然是那张令我噩梦了许久的脸！
临让？他怎么会出现在女厕？！
我一下慌了神，难道他是为我刚才在会议室偷看他，而竟一路追来这儿兴师问罪？！
我手指着他瞠目结舌，“你、你……”
他却表现的比我淡定多了，一副恬不为怪的模样。只是冷冷看着我道：“你走错了。”说着把眼神导向了厕所内间。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那方向看去，只见里面大咧咧的走出了两个七尺高大男人，并且频频朝我投来怪异的眼神。
这里竟然是男厕所！
啊！始神大人。若现在能允许我施神力的话，我想变成一个贝壳，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而此时我也的确是低着头在四下找地缝。我考虑着是否该同他解释解释，但嘴张开喉咙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并未搭理我的窘迫，径直走上前打开了一旁的水龙头。我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话，做什么反应。待他甩了甩手中的水，转头对还在僵立着的我道：“若是参观完了，还请劳尊移驾。”
我这处的水流还在哗哗地响，好心替久久傻愣在原地的我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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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真要问的话……嗯，没错，这的确就是我此刻在大街上狂奔的理由。
如果你此刻碰巧也在这条街上，那请你忽视一下那个头发蓬乱，捂着一张滚烫的红脸，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蹲在一家汉堡店门口喘着粗气的女人。
回顾我云苒这四十余年的神生里，从未经历过如这几日般的窘态。毕竟对我而言，很少有什么事是神力所不能解决的。可现在看来……今年的霉运怕是还没用完啊。
我抬头，瞧见了玻璃窗上映着的我此刻的模样，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细看长得还算是清秀，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泛白的嘴唇一启一合争取着新鲜空气。我摸了把下巴，随即转念一想，我一直以来都在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在别人眼里，丢面子的从来都不是“云苒”，我现在顶着的已不再是我自己原先的那张脸了啊，如此当然就不必提什么神女的尊严之说了。我现在只是凡人云生。
想到这里，我的脸皮一下子比方才厚实了许多，说是逃避也好破罐子破摔也好，我站起身大大方方的进店买了两大袋汉堡后又大大方方的走回了剧组。
但当我到了剧组时却找不见他们人了，兜兜转转了好几圈后才在另一个老远的室内影棚中寻到了子青。
此时她已在聚光灯下开始了她那部分的表演，一身长袍华服，精致的妆容，古韵十足。
虽然之前被子青半强迫着看过她的好些部作品，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这样的子青真的是非常有魅力，一举一动无不流露着她的自信。她能让所有人相信，这一瞬，在这块幕布下，在这摄像机前，她就是另一个灵魂，就是这个角色真正的主人。
我识趣地躲到众摄影机械之后，找了个板凳坐下开始默默吃起了自己刚买的汉堡。吃的正尽兴时，身后头顶上突然传来了一男人的声音：“哎！小姐姐，麻烦给让个道儿呗。”
我一抬头，只见身后一个大男孩儿模样的青年正大汗淋淋地抱着一个大纸箱杵在我身后。那是一个长相干净，看着该有一米八高的大高个。我一愣后马上不好意思的往一边挪了挪。
路过我后，他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摄影机后的导演。矮身与之耳语了几句后导演便笑着冲场内的人们拍手大声道：“大家休息一下，临哥请喝奶茶啦！”
语罢，片场的气氛一下子便不复了之前的严肃紧张，顿时活跃起来，工作人员纷纷上前把来的那高个小哥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在我还没忘了我的本职，挤进挨山塞海的人群中快速领了杯奶茶后又艰难的绕了个大圈到了子青跟前，把奶茶和早就备好了的毛巾递给她。
她的确是累到了，道了声谢后便也不再客气什么，接过后奶茶当水似的几口就给干没了，拿着毛巾边擦汗边问我道：“方才你跑哪儿去了？都要换组了却到处找不到你人，还以为你又被哪个不长眼的给欺负了。”
因子青的担心我心下一阵感动，却定然不会真的将我刚刚的糗事告诉她，便随便拿出去买汉堡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我在她边上找了个空地坐下，盘起腿与她闲聊起来。而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临让，便顺势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道：“子青啊，我虽年高忘事，但方才想起，我与那临让在两年前似是有过几面之缘。如今你与他共事，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
她听后我说的话却变成了另一个意思，有些不平道：“什么叫‘年高忘事’？什么叫‘几面之缘’？也不知当初是谁处处留情又拍拍屁股走了人，现在却如此冷淡，我一个旁人都要替他觉得不值。人家好歹也救过你，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是管不着，但别在我这儿说话说得这么酸。”
我不理解她怎么突然为一个外人而对我愤愤起来，但这次口舌上的确是我理亏，刚才那番话倒像是我在摆什么神女架子了。
我道：“我自然是对他那份恩记在心里的，只是这么久过去了，突然无备的遇到……觉得有些仓促罢了。”
她叹了口气，“的确是我没有事先告诉你，只是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我和临让本有一次合作，但因他突然的失踪而延至今日才得以重新实施。我没说这事儿，一来是因为找你也是临时，哪儿想得到说这个。再来，要是我当时同你说了，你就未必会来这儿了。”
我心里自然清楚他两年前失踪到底是去了哪里，而子青的话却也勾起了积在我心中许久的疑惑。
纵他临让有一身的高超武艺又是弑神之体，可若真要以凡人之力到达竹山深处却还是绝不可能的。还有那次我的病急乱投医竟真的把他给一个死人给救活了，这我是真真无法相信的。而我那个丢失了多年的玉佩又是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背包里？
我对他有太多的疑问，但讽刺的是，我就将自己的心脏这样和一个满身谜团的男人相连了。行为不像个稳重的神女，倒像是个莽撞的二十几岁小姑娘。
子青见我一直沉默，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诶，怎么不说话了，我话说重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问她道：“你没和临让说过我就是云苒吧？”
她道：“我当然还未说过，但让他知道了又怎样？”
人与神难修成果，我再清楚不过。子青是幸而遇到了钟翊，好一对神仙眷侣。春风不知秋风苦，所以她无法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我来这里没想过会遇到他，而且我们见了面对谁都不好。你就只管以后也一直对他禁口便是。”
她应下，又叹了口气嘀咕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们两个了，明明都在意的要命，却都搁那儿装不在意。”
“什么？”最后两句我没听清。刚想再同她问个清楚，只见方才那个高个小哥却一路小跑到了我们这儿来，我只好止言坐起身来。他弯腰尊敬地叫了声“青姐”，抬头见子青手中那已喝空了的奶茶纸杯轻呼了下，转而便对我道：“刚才你过来领我还以为是自己喝的，怎么原来是拿给青姐的？”
听他这么问，难道是我又做错什么了？便问：“是出什么差错了吗？”
他笑了笑，“倒也谈不上什么差错，只是奶茶是给其他员工的，青姐那份我家临哥给单独准备了别的，所以……”他无奈的拍了拍我的头道：“小妹妹，你把你的给了别人，你自己喝什么呀？”
听罢我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做错了什么大事，不过一杯茶而已，我不喝也行。
子青在一旁暗暗朝我摊手，用“我可不知道临让给我‘单独’买了什么汤水别冤枉我”的表情摇头看着我，随即为表清白，转头对那高个说道：“那把我的那份给生生吧。”说着便把他手中的饮品袋子拿来塞进了我手里。
我看着手上的东西，里面装着一杯包装颇为精致的咖啡。
我自以为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子青这一转手也只是我和她之间的调侃玩闹。但一旁那高个小哥的处境就尴尬了，我便顿生些不好意思来，转头煞有其事地对子青道：“不太好，人家临……临哥特意给你准备的。”
说罢又突然觉得不妥，这话怎么听都似乎有点酸意，在子青耳里倒是有些小气的嫌疑了。便改口，“你等等不是还有夜景的，正好给你拿来提提神。”
高个小哥这会儿反应了过来，笑着打起圆场，“东西都给青姐了，既然青姐想送你你就拿着吧。这左右不过一杯咖啡的事，推来推去的让别人看去还以为是我家老大连请个喝的都要斤斤计较，我还不被他揍死？”
这人说话大咧却实则处处留有分寸，我也不再假装扭捏什么。只是他一会儿一个小姐姐一会儿一个小妹妹地叫我，称呼着实显得轻浮。我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他见我不说话，主动伸手对我道：“都忘了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安朗，安静地安，开朗的朗，是临哥的助理。”
原来他是临让的助理？
我回握他，“你好，我叫云生，‘云生结海楼’的云生，是青姐的助理。”
他大笑道：“哈哈，原来你就是云生啊！我知道你，你可贼有名了。”
想起了子青怒怼兰花指的那一幕，我不禁汗颜。对于那种“有名”我可不敢恭维，只讪讪地朝他点了点头。
忽而，身后原本就嘈杂的人群变得更聒噪了，而相继那边传来了众人嬉笑的异口同声，“谢谢临哥的奶茶！”我转身，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人正抱着一大包重重的戏服往我这方向走来。
但他自然不是来找我的。
有了前车之鉴，我这次明显比上两次淡定了许多，现在竟也能心安理得的站在他附近，听他与别人谈话论事了。
“下一场就是我们的对手戏，准备好就一起排练一下。”这句话是他对子青说的。
我见他看到了我手中的这杯咖啡，但却并未给予任何态度和表情，顾自去别处整理戏服去了。
原本我拿子青的东西也是稀疏平常之事。就凭我们俩的关系，除了男朋友之外什么是不能共享的？
但此时坏就坏在这东西偏偏被当事人给当场抓了个正着，就像上课偷看话本被老师发现，却愣是没被叫起来点名批评。如今被他这一眼看的着实有些心虚。
但转念又觉得奇怪，若他如今没的气运是因心中还没忘当年竹山上的那个云苒，现在却为何又对子青如此上心？
我又突然忆起子青那时和我八卦过的临让与波兰娜塔莉神女那可歌可泣的粉红传闻。当时我还不知道小北便是临让，所以权当耳旁风听听便过，如今倒是有了好生理一理的心思。
现在想想，当初他只见我一面便“苒苒、苒苒”的唤我，之后更是无缘无故的对我尽显倾心。若是理解为他只是对“神女”这一身份甚怀好感，而非爱慕任何一人，那我这颗自作多情的心放得倒是冤枉。
我重重的摇了摇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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