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真的是偶遇!
没想到昨天晚上我才刚放出那种话来,如天意般,第二日便马上有了柜格松的消息,突如其来的起伏曲折让我瞬时没了真实感。
那是剧组棚外的一个桥洞下,当我和子青赶到时那里已有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正被几道圣光绳给缚着。
我远远一看便认出她是那时在街角消失的女孩,子青见我已到,问我:“那就是那日你瞧见的小姑娘?”我点点头。
想必此刻的我和子青心里都已端着一把小秤了。
为什么之前他们都藏得这么好,我们寻了整整两年的线索都一无所获,但是却偏偏在近期频繁露出马脚。先是故意出现在我面前引我留下,现在更是如此轻易的被我们找到上个线索的关键人,就仿佛是故意送到我们手中的一般。对于此,除了“陷阱”二字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更有说服力的说辞。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远没有我现在所看到的、所能想到的这么简单。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牢牢地抓住这个“陷阱”。
那女孩披着一条暗红的、破旧得很有年代感的连帽斗篷,看着活像个现实版卖火柴的小女孩,此刻正一脸可怜兮兮的泛着泪光看向我们二人。
子青单手一挥,撑起了一个巨大的结界,瞬间天空呈现一派血色。流动的河水、被风吹动的高草、空气中沉浮的点点尘埃和马路上行走的人流,都在刹那间全部静止。天地徒留一片死寂。
我拿肘子轻推了推子青,低语道:“你别吓着人家小朋友了。”
她抬手挡在我面前,“你现在失了神力,无力对付柜格,这事我来处理。”
我深受感动,但出于好奇还是跟在子青后头凑过去一探究竟。走近时果然闻到一股浓重的松香味,这是柜格松在空气中散发而出的独有的气味。
子青隔空一指,一串吊坠便自她的颈间悬浮而起,“这是什么!”子青怒问她道。
我仔细看去,那是一道用柜格木雕刻而成的木符,上面的纹理雕刻极似道家的符咒。我虽粗懂一二但却并不精通道术,所以并不能一眼断定此符是何作用。
那女孩瘫软着身子怯生生的一直不敢开口,最后终于迫于子青的淫威哽咽道:“师父给的……”
子青一听有戏顿时来了精神,“你师父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在何处?”
接连几个问题如雨般砸下,但女孩像是崩溃了一般,之后除了摇头念着不知道外其他什么也说不出了。
“子青你对孩子太凶啦。”我埋怨了句,上前想拍那女孩的肩安慰一番,胳膊悬在空中却发现无处落手,便又对子青道:“你再换个更温柔点的法子试试?”
子青想想有理,转身一个弹指过去,往那女孩脑门上轻轻一弹,从她体内剔出了个半透明的魂来,她便睁着双无神的眼睛空望前方顿时没了声。那半截魂体自她腰部横到了后头,像做瑜伽动作般与其肉身形成了个几近九十度的角,而那半透明的眼睑紧闭着,活生生一副任人鱼肉的模样。
我惊讶道,“你这招剔魂术施得倒是漂亮,什么时候会的?也不和我说一声。”
她白了我一眼道:“哪里漂亮了?这才只剔出半个魂。本想等能剔出个整魂再给你个惊喜的,现在半瓶水的就被你瞧去真是没趣,太没趣了!”说着便气呼呼的绕过去察看那女孩的魂体。
虽然子青说的谦逊,但据我所知那剔魂术的操练难度可是极其的高,就连我当初也因无甚天赋而放弃了。然而像子青这般轻轻一弹指便能剔出半个魂来,就算放在百来岁的老神明的身上也已是十分不易。我心头不由对她升起了一丝敬佩来。
当我还沉浸在她刚才那记漂亮的剔魂中时,子青已审完魂又步到了我跟前,掸了掸手向我摇头道:“不行,魂体关于这木符的记忆太过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要么是我审魂术的技艺不精,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抹去了她对于柜格的所有记忆。”
我点头,知道线索又断了。但我也自然明白定不是因子青技艺不精。审魂术只是剔魂的一个引申之术罢了,就好比你刚解出一道高等数学的几何体,再让你回头做小学的加减术一样。如此一来就基本可以确定是有人对这女孩的记忆动了手脚。
但如子青所说,若只是记忆模糊而非彻底看不见,那么就定不是用“吃岁”的法子来销毁记忆的。清除或窜改记忆都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有些看似已被破坏的记忆却还是极有可能在身体更深处的潜意识中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而但凡是和意识有关的,我就定有办法寻出蛛丝马迹。
我们默了会儿后,子青打断我的思绪说道:“可这孩子的身世倒是可怜,刚刚我无意间看到原来她从小便一直被酗酒的父亲侮辱、家暴,三餐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活的十分艰苦。她名叫茹以待,她母亲取名的原意是希望她能被全世界柔情以待,却不想这个唯一护着她的母亲也在不久前受不住丈夫的暴戾而逃走了。”
看着她手臂、脖颈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我便了然。但我们作为神,看到人间的沧桑悲戚实在是太多了。有人生来活得幸福安康,相对的就必定会有人命途多舛。这便是每个人身上的气运,就像远远一见到这红衣女孩就能看到的那围绕在她身上快要满溢而出的一大团黑雾,那与之命运无法分割的,是连我们神都不能插手、无法改变。
神,多得是无能为力。
引我们来的小草人已摇晃着它那小身板将柜格木符收了起来,封在一个精致的玉盒里递给我。
我对子青道:“看这符的样子像是道教的东西,正巧我认识一个对道法颇有研究的高人,这东西就先放我这,我一会儿拿去请她看看。”
“怎么?是哪方的神吗?”
“不,她只是个凡人。”
“凡人?”子青显得有些不敢相信,“连我们都棘手的事儿你又何必非拖累个凡人下水?”
我摇头,“你先别妄,要论岁数人家还大你十来岁呢!”
她见我有些不悦,忙打起哈哈来,“那是那是,我也就顶多个四十来岁的黄毛丫头,阅历自然还不够得很。但那人是谁?信得过吧?”
我原也没想多买关子,冲她眨眨眼,“范大为。”
说出名字,应该没有几个人会不知道。范大为,我的制陶老师,同时也是书法界、国画界闻名遐迩的大家,篆刻界的大匠。可惜世人有所不知的是,纵她奇艺满身,研究最多的却是冷门的古之道教术法。
“子青,你要记住一点,”我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她的肩,“这天下人间,从来都不缺人才。”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接下来发生的事便有些繁琐了。桥洞下告别子青后我便拿着那木符的拓本一路赶去了大为老师那儿。而我们间毕竟也已交往甚久,老师她对我变换的容貌也见怪不怪,不多问,拿起我给她的拓本便认真研究了起来。
本以为以她的资历定马上就能查出个所以然来。却不想她刚见到那符纸便先一皱眉,捣腾来捣腾去研究了一个下午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仍给我一句:“你先回,我要先好好查下古籍,待结果出来了我自会告诉你。”之后便下了逐客令。
我纳闷,连大为老师都破解乏力的道符我还真没想过,看来对方真的也是个棘手的高人啊。
而当我再回到那桥洞时已是晚上,那里已恢复成了原来的平常样子,底下也已果然没人了。打开手机,里头有一条子青的信息,她道已将那茹以待安置在了灵云寺中,等我过去再做打算。
“灵云寺”就是公寓后头的那山中用于供奉我的一座小神庙。但说它小倒也谦虚了,只是比不上我的主寺——玄清神殿的规模罢了。但怎么说也毕竟是我的地盘,想必子青也会在那里设好结界,安置在那儿的确是目前的最佳之选。
但出发灵云寺之际,那茹以待周身比流浪汉还漆黑的气运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到底是有何等的坏运才会出现这样严重的颜色?我心里一寒。
所以此刻我徘徊在这个街口,最终还是决定去为她置办些小女孩儿喜爱的新衣服和洋娃娃。
谁能剥夺一个人活下去的自由?神也不能,可为何那团小小的气运就能这样擅自决定?但神更无法阻挡的,是生灵们正在通往的彼岸的路。所以无论何时,我所能做的便只有点燃一盏灯,领着她走旁的小径,尽可能的绕久一些,再久一些,沿途细细介绍这一世的风景。
我行的这条街位于居民区,白日里的商业气氛不比市中心浓重,到了晚上街上人便更少了。但好歹也是居民区,店铺该有的还是都齐全着的。我低头跟着地图终于找到了一家少儿用品店。门面虽小,五脏俱全。
可我毕竟没有什么养小孩的经验,也无从知晓她的尺码和喜好,挑挑拣拣了好半天才姑且选出几样满意的。而正待我欲离身时,货架上的一样东西却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站在琳琅满目的杯具货架前,上面整齐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杯子,而那些杯壁上许是为了讨小女生欢心般,都印着各式明星的海报照片,其中最显眼的位置上齐齐摆了两大排的,印着的却全是临让。
在这个城市,哪里都是他的影子。我原以为我早就能对之毫不在乎,如今看来却真是没有一丝长进。而待我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拿着一只杯子出神良久。
“让一下让一下!”身后一位抱着婴孩的妇女不耐烦的催促着,我欠身抱了句歉便退让到一边。“真是的,不买东西还挡路!”那妇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愈行愈远,让本就安静的小店经她这般一嚷后却更显死寂。
我干干的笑着,目送去那妇人,心下觉得研究这人性百态其实是件挺有趣的事儿。她徒手提着大包小袋的东西,边安抚怀中啼哭的婴儿边疾走出了店门,匆匆忙忙的却没注意到与她擦肩而过的一个黑衣男人。
我望向那个男人站立之处,看了看手中的杯子又抬头望了望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此刻穿着一条黑色长袖衫,一件破洞的黑色牛仔裤显得有些不太正经。压得极低的黑色鸭舌帽和口罩将他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为他所站的角落蒙上了一层弄弄的阴影。
纵是这般乔装,但我还是无奈的,一眼便认出了他。
与我目光交汇的瞬间,他似是一笑,走进店门一点一点向我步来,直至走到我面前时我还是呆愣着没回过神。
他瞧见我手上的东西,轻笑出了声,未经我同意便漫不经心的拿了过去对我道:“我还想你在看什么看得如此入神,原来是你放着本尊不见,非要舍近求远来这儿买个杯子。”他拿着杯子左右研究了会儿,评论道:“但这张照的不是很好,下次我再单独拍一张给你。”
我抬头便看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用着不温不火的语调,却摆出一副明显不打算放过我架势。
“临让,你怎么在这?”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却又顺着我的步子往前进一步,这番一进一退的倒将我给锁在了角落里动弹不得。
“方才我在鸿祥记的楼上看见窗外有个熟人路过,心不在焉的模样着实有趣,便跟了她一路。奈何她心思想得太专注,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我。”
我一愣,震惊的是他竟还真的从早上开始就坐在鸿祥记里坐到了现在?想他临让好歹也是个知名人物,就为了一个没有回应的约而傻等了我整整一日?他到底是如何放得下身份,又是如何耐得住性子的。
况且即使他戴了帽子口罩,但那样高挑的身型扎在人群中也还是怎么看怎么扎眼。方才就这般无防备的在我身后悠哉了一路,也不怕被人认出而引起骚乱。
我无奈道:“我早上没去你就不会先走吗?”
“若我走了,你又来了,岂不是要害你等?”
我皱着眉,对于他的这般强词夺理的说法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着他又拿过我手中的购物篮,看到篮中的物品后他手上动作一顿,却又马上恢复如常,边走去结账边玩笑似的轻松问我道:“嗯?你家中有小孩?”
我下意识的摇头解释,“是我亲戚家的孩子。”
他闻言看向我,那被帽子和口罩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却弯了眉目。
我眼见他要把那印着他本人照片的杯子也放过去付款,我一阵心悸地看向那位正在低头扫码的收银小弟。这厮胆子也太大了些,怎么都没点当大明星的自觉?便忙拦下了那只递杯子的手,小声对临让道:“我没要买这个,你快放下。”
他一挑眉,依旧淡然自若,“你喜欢就买。”
我何时说过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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