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开会啦~
夜风徐徐,月光温撒,耳边初夏的蝉鸣时而传来,矜持又羞赧。我这才发现我现在正身处的地方,竟在一尊四十九层的八角古塔,而我此刻正位于其至高层俯瞰大地。
我倒不知道我的寺中还有这个建筑,便闲来转了一圈。这塔内似乎只有一人打理,是一位着黄袍的老尼姑,看起来岁数该是同我一般大的。
“这塔可有名字?”我搭着护栏同她闲聊道。
她双手合十向我作了个礼,回我道:“有的,叫排云塔。”
排云啊……真是个豪情万丈的好名字。有道是“神仙排云出,但见金银台”。确实没辜负它这高达四十九层的雄伟模样。
“那这塔有没有联?”
她听后犹豫道:“听闻古时初建时是有的,但后来时过境迁,写联的木牌早已丢失了。”
我有些遗憾,塔名已是如此,定当该是有一对联才能算是完整。我思了一会儿,遂扬嘴一笑道:“若不嫌弃,我赠一副可好?”
那老尼笑笑:“施主有如此好雅致,自是极好的。”
我抬头望向今日的月,悠然道:“登高曲木千重影,俯仰斜阳一抹金。如何?”
“好诗。”
还未等那老尼说话,身后便突然传来了几下掌声,我转身,看见临让正抱胸倚在木桩旁。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皱眉道。
他又自顾自地说:“诗是好诗,却有美中不足。”
他这半个外国人还对中国诗词有研究?我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高’字虽用的恰当,但放于全联却有违和。后面的诗句即使只述景便已将其势高之特征说尽,又何必再用这个字表达的如此直白,反而成了累赘。”
我惊于他说的十分在理,的确是我没看出的一点瑕疵,便询问道:“那你说用哪个字好?”
“我觉得‘临’字更合适。”
临,不错!
我心觉这的确是最恰当的字。高塔之上,君临天下。单单改了一个字便给全诗加上了一种气势磅礴之意,焕然一新。亏他一个外国人竟对中国古文化有如此造诣,又是令我一番刮目相看。
不过等等……这字是改得完美了,但我怎么总嗅到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
临让斜嘴一笑,没把我将至的嗔怒放在眼里。继续道:“先不说这个,方才你走的急,忘了还有个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那老尼识趣的暂且告辞,走去了楼下。
待老尼走远后,我问他道:“什么东西?”该不会又是什么助眠的香囊吧……
只见他从袋中拿出了一小个玻璃瓶,塞在了我手里,道:“这瓶花汁能解柜格松的毒,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我愣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这解药就算是号称神医的钟翊也都没能研制出来,如今竟让临让给研究出来了?
闻这瓶口间还真是透着一股奇异的花香,不禁问道:“世上还有这种花?你是从何处得来了?”
“不是从何处得来的,是我自己培育出的。只是没有真正试验过,没十成的把握。”
我再次震惊了,这人到底全能到了什么地步,连针对解毒的花种都能培育出来!“你还懂这个?”
他微颔首道:“以前正好学过些生物科学。”
只是学过“些”?那这世上这么多生物科学的老教授们研究了这么久都未果,不都得被气死了。
“话说,你研究了这个多久?”十年?二十年?总不可能刚生下来就在研究了吧?
只听他淡淡道:“两年。”
两年?!竟单单用了两年的时间?那不正是他刚离开竹山的时候开始的么。不得不说,临让他还真是个传奇般的存在啊……
他又道:“不过我培育成功的花数量太少,只能制出这一瓶花汁。且至今未有神试验过,所以我只有九成的把握。”
九成的把握已经很大了。我心中反思着,自己一届神女,竟处处被一个人类小辈相助。又想到方才对他发的小孩子脾气,面上不由开始发烫了。遂低着脑袋,低喃道:“麻烦你了……”
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说“谢谢”才是,忽而一只大手附在了我的头顶,轻抚了几下。
他道:“你的事,在我这里不是麻烦。”
听罢,我的脸更是滚烫了。
这时那老尼上了楼来,打断了我们道:“临施主,楼上是颜施主为你安排的雅房,望你能在此处好生休息。”
子青的意思?看来是找我有事了。
临让刚欲转身,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侧首对我道:“对了,方才我送你的那香囊,若是哪日心情不好了可以拆开来玩玩。”说罢便上楼了。
……这香囊还能拆的么?
而老尼此时果然转头对我道:“颜施主找云施主有要事商谈,请随我这边移步。”
脚下的老旧木地板因我们二人的疾步路过而发出了沉闷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午夜显得格外刺耳。我自然清楚子青找我所为何事,对于等等的商讨,我甚至都已做好了决定。
我们在楼下的一扇明堂的门前停下,我一抬头,房门的匾上用草书写着“红梅”二字。
果然符合子青的喜好。
老尼又行了一礼便退走了。今夜星月皎洁,无风却意外的凉爽,就像是在预兆着什么好事即将发生般。一直蓝色的蝴蝶从远处一棵不知名的树上飞落到了我的肩头,绕着我周身一圈,最后还是停在了我抬起了指尖上。
是一只多尾凤蝶。这类美丽的品种并不多见,竟也能在此处遇上。
我笑笑,推开了房门。
偌大的房间,简约却气派的红木装潢,即使有被多次翻修的痕迹,却还是能看出其原本的模样。当时的木匠定是花了不少功夫。而房中有一人却似乎并没有丝毫感受到这艺术匠工的美感和伟大之处,正趴在堂口的主座上,不时拿双脚踢床椅后头的雕栏玉柱。
我干咳了几声,子青注意到我来了,忙放下手机朝我跑来。
“怎么这么迟?是不是又见色忘义了!”
我一掌拍开她往上凑的脑袋,对她这八卦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叫‘又’,我何时忘过你?反倒是你,临让知道我身份的事你是知情的吧,联外来瞒着我,这账该如何算?”
子青这时便将其“天后级别”的演技发挥之至,立马耷拉下脑袋,抹上一双泪眼汪汪的道:“你这么说可是冤枉死我了,你说你哪次和别人打架不是我在一边帮你助威,你受伤了我也都从钟翊那儿偷药来给你敷上。这事没能和你说,是因为那会儿你正巧被箱子给砸晕了不省人事。那日你刚躺在病床上睡着,临让他突然问我你是怎么失的神力。你是没见到当时他的气场,整个眼神都是阴黑阴黑的。我没回过神,就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了……”
“你呀,”我被她说的没了脾气,摇头道:“猪队友!”
远处木床上的茹以待不时传来了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一层床帘的透纱将她的睡颜半遮半掩,似乎她的美梦丝毫不会被我们的谈话给扰醒。
是时候言归正传了,我从包中拿出了那一张木符的拓本看向子青。
子青马上收起了之前嬉笑的模样,道:“怎么说?”
“我在范大为老师那儿坐了一个下午,还是没什么收获。”说着,我给自己沏了壶茶继续道:“但也不算一无所获。道术在世间已几近失传,对其了解寥寥无几,更不说精通,大为老师便是为数不多中的一奇人。可如今却连她都识之困难,你以为何?”
子青不耐道:“别卖关子了,这里无人你说便是。”
“习道法之人虽少,但将分散在全国各处的道人集结在一处却会有相当大的规模。政府表面上打击各教派,实则暗地里在到处拉拢道人为他们所用。我想当今除了大为老师外,有能力做出此符的应该就只有政府了。”
子青抓了抓脑袋问道:“政府?但他们又有什么动机这么做?”
我摇头叹气道:“如今不比从前了,社会动荡,内乱又不断。近两年由于倾神派的势力壮大,政局突然变得空前紧张。弑神、柜格却偏偏都挑在这种时候出现……”
“政府里有聂之在,他们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的。”
我飞去一记白眼,“你当真想得这么简单?要我说,这聂之也不是什么善类。”
如今举国大事小事面上是政府在主持,实则谁人不知是他在背后垂帘听政?国人天性盲目,几句花言巧语就默认捧他为皇帝了。他一个老不死的难道还真想做个千世万世的独权皇帝了不成?
子青道:“聂之参政前的格局,虽说是褪去了‘封建□□’的外套,但事实上也不过是从‘一个人的皇帝’变成了‘一帮人的皇帝’,骨子里还是这么个劣根性。光鲜其表,溃烂其里。反而是聂之参政后对势力的制衡才使‘一言堂’的局面好转。退万步,纵是聂之有独权之心,但我们是他为神势力的后盾,伤了我们无异于拔他羽翅,还会助长国外势力,起码就现在而言他定是友。”
子青难得为了一个人说长篇大论的辩词,而她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世人对聂之的评价最是矛盾,我也不例外:“他聂之处事张扬独断,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原政府的人不会轻易任他摆布。如今政府已有小半数人转而拥护聂之,国内党派利益相争,头破血流,国外势力也不会轻易放过钻我们内乱空子的机会。若反神派想联合国外力量铲除聂之,你以为他们会先对谁下手?”
“他的后盾,同为神势力的……云苒神女?”
“没错,国内若一神有难,我作为中国的第一神女就定不会坐视不理。而有我这么大一个眼中钉肉中刺,爪牙该伸向何处不言而喻。”
子青听后气得猛一拍桌,把我刚倒好的这杯茶水硬生生震出来一半。“他们胆子也太肥了!反神派这群人对付倾神派都自顾不暇了,竟然还有精力来算计我们!”
我不再说话,只是这件事肯定不止我们猜想的这么单纯。现下国内政治说复杂也算不上,说简单还真是个笑话。这是一个稍有不慎便会满盘崩塌的局势。柜格之事搁置两年之久,未必没有传到聂之的耳中。但可以说他现在是里应外敌,我并不认为他知道了此事便会来助我。不管是明着还是暗着,若想阻止牺牲,迟早得有个人站出来顶着,而这个人出来的越早越好。
抿一口茶,我对子青道:“这几日我先去帝城一趟,你们这儿小心点。他们在剧组出手,你和临让都不可能绝对安全……”
我话还没说完,子青便打断我道:“云苒,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现在神力全无,又顶着张凡人脸,单枪匹马的就这么过去,万一要真是政府给你布的陷阱呢?”
到这之前我便早已想好,又怎么会没考虑到这个。
其实仔细想想,整件事情的发展着实奇怪。
他们在这孩子身上又是放木符又是下神咒的,明显是不想让她落于我们手中。好好藏了这么久的人却突然这么容易的出现在我们面前,除了是诱我们入陷阱的饵我想不出其他来。但若她只是个诱饵,那这些动作又与之矛盾。
除非……下神咒和绑茹以待的是分别两拨人,而多出来的那一拨人,是帮我们的。
我也想赌一赌,我至今的猜测是否是真的。
“子青,我是整个中国神资最老的,即使没了神力那区区几个政客也是不能拿我如何的。到时若真是陷阱我就地处置了便是。”
她拳头一紧,突然狠狠的揪起了我的领口,看我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怒火,“凭什么!凭什么这次又是你出头!我和钟翊作为神明难不成就派不上用场?你就是爱摆出一副第一神女的架子,把所有人都推到身后,其实心里比谁都虚!”
我看向子青,我知道她现在在说气话,但我也知道,她可能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人。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只是一个初为神明的小鬼头,提溜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对凡人身上的气运,对一块石头展露出的它的心情,对“神”眼中这个新世界的一切事物都充满着好奇——就如当年的我。
而如今,那容易害羞脸红,做凡事都习惯先问津我的那个女孩,此刻就站在我面前气势熏灼的对我说出了这句话。她的眼神少了些平日里的柔弱,多了几分我不曾见过的坚毅。
不,这眼神我许是见过很多次了,在曾经大大小小的事态抉择中,在这二十年的各地战役中,亦或是无数个梦回的午夜,她被我所无法帮及的噩梦惊醒的瞬间。
我选择了无视,我不想看她成长。可能是我把对母亲,对仁儿的那份无法付出的执念全寄托在了子青身上,塑造了一个襁褓。纵使她从不需要。
“吱隆!”
就在我们僵持之时,外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如鸟啼般刺耳的雷鸣声,窗外乍现无此刻不协调的强烈的白光。
“是青雷!”
我推开房门冲到了屋外,映入眼中的果然是这样一番场景。
孟极早已等在窗外恭顺地等我出来,我轻身一跃,骑上了它的虎背。
“去塔顶。”
塔顶势高,天地一览无遗。孟极四脚立于瓦砾之上,遥望前方是震声四海的青雷,后方是八彩仙虹横跨南北,而左右两处的尽头则是遍天的绯红色云霞。
而我的头顶上方正飞腾一条巨大的祥龙,细看却是由亿万只鸾鸟南飞而成,空中纷落其才色羽毛,远观竟如龙过虹桥,好不壮观!
“东雷西虹,南北霞云,祥龙过桥……”我看向此时也已飞上塔顶的子青道。
“看来要开‘诸神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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