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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饭热,人归


山门小灶进入第三个月时,归山集西口差点被一篮枣子堵住。
  送枣的是个瘦瘦的小弟子,姓葛,平日说话声很低。
  那天他抱着篮子进门,站在柜台前半晌才把东西放下。
  “罗掌柜,我家里寄来的。”
  罗三碗从灶边探头,“枣子?”
  “家里屋后那棵树结的,我姐说,我上回信里提了小灶,她便摘了一篮,让我分给同门。”
  这话一落,铺里几双眼睛同时看向罗阿圆。
  “是给你自己的,还是给小灶的?”
  葛小弟子显然没想过这个差别,他抱着篮沿,有些慌。
  “我姐说,让我分给大家。”
  罗阿圆想了想,把来物簿翻开。
  “那便先记你自用,若你愿意放在小灶分,铺子帮你洗净切盘,卖钱归你,或折成饭账。若你想请大家吃,也可以记赠物。”
  “还要卖钱?”葛小弟子听得更慌。
  赵元正从后院出来,嘴里叼着半块锅巴,闻言立刻凑近。
  “你若请,我可以帮忙吃。”
  罗阿圆扫他一眼。
  赵元把锅巴咽下去,改口:“我是说,大家会记你的好。”
  “那就请吧。”葛小弟子脸更红。
  “这一篮不少,你若全请,自己不留?”
  葛小弟子看了看枣子,犹豫了一下。
  “留一小包,剩下给大家。”
  罗阿圆点头,把账册摊开。
  “葛家秋枣一篮,葛清自留一包,余者赠小灶客人。”
  写完,又让葛清按了手印。
  葛清按完之后,整个人像完成一件大事,长长吐出一口气。
  罗三碗把枣子洗净,取出一部分蒸软,剩下的切开去核,配粥时每碗放两片。
  枣香进了热粥,铺里立刻有了秋天的味道。
  赵元喝第一口时,眼睛都亮了,“这枣甜。”
  葛清坐在角落,听见这句话,嘴角轻轻扬起,很快又压下去。
  “你家这棵枣树,以后怕是要出名。”
  “普通枣树。”葛清连忙摆手。
  吴老杂役端着粥,慢慢说道:“能让孩子惦记着寄上山,便不普通。”
  这一篮枣之后,事情变得热闹起来。
  没过几日,秦远收到一小包北地炒豆,许知夏收到南江莲子,另有弟子家中寄来晒干的野菇。
  沈乐游家里更讲究,送来一小罐桂花糖,说给山门小灶配米糕用。
  东西越积越多,来物簿添得飞快。
  罗阿圆一开始还能分清,到了第三个月上旬,柜台后专门放来物的小架子已经摆满,罗三碗每次取盐都要绕过去。
  小白最喜欢这个架子,每日蹲在下面抬头看。
  有一回,赵元抱来一小包花生,说是同院师兄家里寄来的,想让小灶炒了分。
  “不能再这样收了。”罗阿圆把账本一合。
  赵元吓了一跳,“花生有问题?”
  “没。”罗阿圆揉了揉眉心,“问题是每日都有人送来东西,铺子要记账,要分存,要防潮,还要算谁送谁取。”
  “再这样下去,饭没做几锅,账先把人埋了。”
  罗三碗蹲在灶边,小声说道:“热闹也是好事。”
  “热闹若没章法,会把铺子压垮。”
  罗三碗知道女儿说得对。
  小灶这段日子确实红火,家书带来的吃食、来物和方子越来越多,外门弟子把这里当成了一处能托付乡味的地方。
  可每日随意送、随意分、随意试,账册再清楚也吃不消。
  “可以定一个日子。”孟青禾在旁想了想。
  “每旬一次,集中收来物、试小食、誊食方,平日只收急件和个人自用。这样铺子能准备,大家也有盼头。”
  “像集市?”
  罗三碗一拍大腿,“百味日。”
  “若办必须先报庶务堂,归山集路窄,外门弟子又多,不能乱摆。”
  “我可以维持秩序。”赵元说道,“我现在很稳重。”
  小白刚好在柜台边推铜钱,听见这话,抬头看了赵元一眼,然后把自己的铜钱往罗阿圆那边又推近一点。
  铺里笑声响起。
  赵元觉得自己受到了灵兽的轻视。
  当日下午,罗阿圆把百味日的想法写成条陈。
  孟青禾负责誊清,他如今每旬去庶务堂半日,对条陈格式熟了不少。
  起首写得简洁,缘由写得清楚,后面列出时辰、摊位、账目和秩序安排。
  罗阿圆看完,改了几个价钱,又添上一句:
  凡家中来物入百味日者,须先登记来处。售卖所得归提供者,小灶只收处理成本。若为赠食,需写明数量,免得分配生争。
  庶务堂批得比想象中快。
  严启看完后,只提了两个要求。
  百味日每月最多两回,时辰限在午后到酉时前。归山集原有摊贩要一并纳入,不许小灶一家独占人流。
  罗阿圆明白严启的意思。
  小灶越来越热闹,若只顾自己,归山集其他铺子迟早心里不舒服。
  茶摊、针线摊、粗布铺这些老摊位也靠山门人流过日子,百味日若办成小灶自己的场面,表面热闹,后面会生出麻烦。
  “那便请他们一起。”罗三碗听完后,说道。
  “请可以,位置要先画好。”
  于是归山集西口忙了起来。
  老黄茶摊起初还端着架子,说自己年纪大,折腾不起。
  等听说百味日那天可以专门卖配米糕的清茶,他立刻回摊上翻出几只新茶罐,说这事要办得体面。
  百味日定在第三个月中旬,这一日天色很好。
  午后未到,归山集西口已经挤满人。
  小灶门前挂起一块新牌:归山百味日。
  牌子是孟青禾写的,赵元负责描边。描边时手抖了一下,把“味”字旁边染出一小块墨。
  罗阿圆本想重写,罗三碗却说这样更像烟火气,她便忍了。
  小灶今日不做大锅饭,只做几样小食。
  北地酸菜小面,南江桂花米糕,青鹿萝卜干拌饭团,秋后芋头饭小碗和沈氏酱菜粥。
  另有几样家中来物,只试不卖。
  小白今日来得很早,它叼着一只小布袋,里面全是铜钱。
  它先把布袋交给罗阿圆,再用爪子按住,意思很明显。
  今日预存。
  罗阿圆数了数,“十二文。”
  小白昂首。
  “可买锅巴、米糕、芋头饭,辣的不能吃。”
  “白灵兽今日很阔。”赵元凑过来。
  小白把钱袋往罗阿圆身边拨了拨。
  赵元很受伤,“我又不抢。”
  “你先去巡线。”
  所谓巡线,是百味日临时给赵元安排的活。
  归山集地上画了几道白线,每个摊位不能越线,客人排队也不能挤到路中间。
  赵元腰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秩序”两个字。他对这块牌很满意,走路时胸膛都比平日高。
  秦执事站在山门石阶下,看着他来回转了好几趟,忍不住开口。
  “赵元。”
  “弟子在。”
  “你巡的是线,不是让大家看你的牌。”
  附近弟子笑成一片。
  赵元脸红,低头看地上的线。
  热闹从第一笼米糕出锅开始。
  许知夏用祖母寄来的竹签试熟,竹签拔出时干净,她便点头。
  罗三碗切糕,老黄那边端茶过来。桂花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排队的弟子小声议论,谁也不愿错过第一批。
  另一边,吴老杂役坐在芋头饭摊前,身旁的两个后厨杂役负责盛饭。
  吴老杂役起初还拘束,见第一个外门弟子端着小碗夸了一句“顶饿”,脸上的笑便藏不住了。
  “慢点吃,芋头烫。”
  这句话说得太像家中长辈,几个弟子听完都笑。
  百味日不止小灶热闹。
  茶摊老黄今日卖茶卖得手软。
  针线摊老妇的布袋和鞋垫也卖了不少,许多外门弟子拿到家书后,正缺小布包存放。
  粗布铺的便宜布头很快卖空,伙计满头汗,却笑得厉害。
  有个卖糖人的小贩原本想趁人多把价钱抬高,被罗阿圆发现后,直接请秦执事过去看价牌。
  小贩脸色一白,赶紧改回原价。
  赵元巡到那边,压低声音道:“你敢在阿圆姑娘眼皮底下涨价,胆子比我翻墙那晚还大。”
  “误会,误会。”小贩干笑。
  百味日快结束时严启来了,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摆架子,只沿着归山集走了一圈。
  罗阿圆见他,忙把百味日摊册拿出来。
  “先不看册,看看人。”严启摆手。
  他从茶摊走到针线摊,又从小灶门口绕到芋头饭摊。
  一路上外门弟子主动让路,凡人摊贩也没有慌张。摊位虽多,道路中间仍能过人。
  秦执事站在山门石阶下,目光扫过全场,并未出声训斥。
  严启走到罗三碗的小灶前,尝了一小碗酱菜粥。
  “今日办得很好。”
  “都是阿圆和孟师兄他们安排的。”
  “我爹也忙了一整日。”
  “都忙得好。”
  严启看向方子墙。
  今日墙前贴了几张临时纸条,写着百味日来物,每一样旁边都有来处、数量和处理方式。
  “这面墙若留得久,会比许多外门名册更有人气。”
  严启没有多说,转身去了短棚那边。
  孟青禾正在替人写家书,从午后写到现在。
  百味日勾起了许多人的话头,吃了家乡味的人想写信,尝了别处吃食的人也想问家中是否有类似方子。
  秦远在信里说,小灶今日做了酸菜小面,许多北地弟子都说像家里。
  又说自己帮着切酸菜,手艺比从前好些。
  最后添了一句,等日后回家,想亲手给母亲做一碗。
  孟青禾写到这里,抬头问:“亲手二字要留吗?”
  “留。”秦远用力点头。
  严启没有打扰,等信写完才开口,“孟青禾。”
  “严执事。”孟青禾忙起身行礼。
  “今日写了多少封?”
  “目前二十三封。”
  “手还撑得住?”
  孟青禾握了握笔,“撑得住。”
  “下月庶务堂有一批外门旧册要重新誊录,你若愿意可多来半日,酬钱照算。”
  “弟子愿意。”孟青禾很快行礼。
  严启离开后,赵元小声道:“孟师兄,你快成庶务堂的人了。”
  “只是誊录。”
  “誊着誊着就进去了。”
  孟青禾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写下一封信。
  傍晚时,百味日收摊。
  罗阿圆让赵元和几个弟子把道路扫干净,孟青禾核对摊册,罗三碗清点剩余食材。
  老黄茶摊赚得不错,主动送来一小包茶叶,说给下回家书时辰用。
  针线摊老妇卖出不少布袋,临走前塞给罗阿圆一只小针包。
  “掌柜姑娘,这个给你。账要记也行,就记老妇送的。”
  罗阿圆捏着针包,难得没说估价。
  她看了看老妇手上的老茧,轻声道:“多谢。”
  老妇笑着摆手走了。
  罗三碗在旁边看见,“掌柜今日收礼了。”
  “自用,不入铺账。”
  “记来物簿?”
  “记。”
  百味日的账算到夜里才清楚。
  小灶今日赚得比平日多不少,可罗阿圆最满意的并非这笔钱。
  她更在意的是摊位没有冲突,食材没有浪费,来物都登记清楚。
  “阿圆姑娘,我今日巡线巡得如何?”赵元累得趴在桌上。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
  “有几次只顾看自己木牌,漏了路口。”
  赵元又趴回去。
  小白今天吃得很满足。
  十二文预存用得只剩一文,罗阿圆把钱退给它,小白却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推,指了指小灶。
  “捐给铺子?”罗阿圆问。
  小白点头。
  赵元看见,感叹道:“白灵兽都知道回馈小灶。”
  转眼,三月期满。
  罗阿圆一夜未睡,她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三月总账。
  三个月前,这里只是一间漏风旧铺。门板有裂,桌脚不稳,灶膛里积着灰。
  如今屋梁补过,窗缝封好,后院水缸旁垫了青石,铺侧还搭起一条短棚。
  门口那块“山门小灶”仍旧歪着,却被擦得很干净。
  罗阿圆用手指压着算盘珠,又重新核了一遍。
  余钱二两三钱六十七文,另有下品灵石七枚半。
  不算多,可没有亏。
  罗三碗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阿圆,吃点。”
  “我不饿。”
  “你一夜没睡。”
  “等查完账再吃。”
  罗三碗把粥放到她手边,“账又不会跑。”
  站了一会儿,罗三碗忽然说道:“阿圆。”
  “嗯?”
  “若小灶真留下,往后就要一直做下去了。”
  罗阿圆以为父亲会说“若留不下怎么办”,没想到先说的是留下。
  罗三碗看着门口的木牌,眼神少见地安静。
  “开张前,我只想着试三个月。能过便过,过不了就背锅下山。做饭的人,哪里都能支灶。”
  “现在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罗三碗声音低了些。
  “赵元他娘的萝卜干还挂在墙上,许姑娘的竹签收在木盒里,孟小子的家书每旬都从这里走。”
  “董大勺那边,后厨等着锅巴碎。吴老哥今日早晨还问,芋头饭以后是不是照旧能做。”
  这些事罗阿圆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更紧张。
  三个月的试行若到这里断掉,损失的可不只是一间铺子。
  罗三碗端起那碗粥,推近一些。
  “先吃,账要查,人也要撑住。”
  罗阿圆沉默片刻,终于端起碗。
  粥已经不烫,入口温热。
  她吃了几口,忽然问:“爹,你为什么总想让人吃热的?”
  罗三碗坐到门槛上,手肘撑着膝盖,想起很远的事。
  “我年轻时逃过荒。”
  罗阿圆知道这件事,却很少听父亲细说。
  罗三碗平日爱笑,说话也爱绕开苦处。他总说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给脚夫、工匠、赶集的人做过饭。
  若问得深些,他便打哈哈,说往事都进锅里炖烂了。
  今日他却主动开了口。
  “那年冬天冷得厉害,我在破庙里饿了几日。庙里还有几个人,大家都没吃的。后来有个老婆婆从怀里摸出半把碎米,煮了半锅稀粥。”
  “她分给我半碗,我到现在还记得烫手。”
  罗三碗笑了一下。
  “喝下去后,我就想,原来人快撑不住的时候,一点热气也能救命。”
  “后来我做饭,不是因为手艺多好。只是觉得,饭既然要做,就该热着递出去。冷了再给人,心里总差点意思。”
  “阿圆,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如今能在归元宗山门外开一间小灶,让这些离家远的孩子吃口热饭,我心里其实很怕,怕自己守不住。”
  “守得住。”罗阿圆眼眶有些发酸,“账能对上,规矩也立住了。今日谁来查,我都能说清。”
  “好。”
  辰时过后,严启到了。
  这一次,身后跟的人比上回多。
  秦执事,外门管事,庶务堂两名弟子,膳堂采买管事,还有归山集的一个老管事。
  几人进门时,小灶里安静下来。
  罗阿圆行礼,把三月总账摆上。
  严启没有寒暄,坐下后直接翻账。
  账册一页页翻过,只有纸声。
  罗三碗在灶边站着,手里拿着勺,却忘了搅锅。董大勺走过去,替他把火压低,顺便用眼神嫌弃他一回。
  赵元站在门边,努力保持稳重。可他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一直乱动。
  孟青禾站在罗阿圆身后,随时准备补充条目。
  “抵饭活计不少,可有耽误弟子功课?”
  “我查过。”秦执事开口,“抵饭时辰多在午后和晚食前,早晚课违例少于小灶开办前。赵元被罚过两回,后来好了些。”
  严启翻到家书簿,“家书三月共一百七十九封?”
  “送出一百四十二封,余者自取或暂存,夹带银钱、物件的都另记了来物簿。”
  “丢过吗?”
  周杂役今日也来了,连忙说道:“回执事,一封未丢,遇雨时会用油布包几层。”
  “你辛苦。”严启看向他。
  周杂役挠了挠头,“都是顺路。”
  罗阿圆低声补充:“小灶每旬给周叔记跑腿钱,已入账。”
  严启笑了一下,又看食方册。
  正式入册二十三道,待补六十一道,暂缓十九道。
  方子来源清楚,试做次数也写得明白。
  翻到功用簿,严启看得最久。
  外门私自夜出买食,三个月内从上月十七起降到一月两起,最近一旬为零。
  膳堂边料浪费减少,后厨杂役加餐固定下来。
  归山集摊位登记后,冲突明显少了。
  家书时辰使弟子和家中往来增多,抵饭活计修缮了山门外多处旧物。
  百味日办过两回,未出大乱子,带动归山集小摊收益。
  严启看完,抬头问归山集老管事。
  “你怎么看?”
  老管事姓卢,头发灰白,平日管着归山集几间旧铺。他原先对小灶有些担心,怕这间铺子把人都吸走,其他摊位过不下去。
  “回严执事,小灶开后人确实多了。老朽觉得,这铺子留下,对归山集有益。”
  严启又看秦执事。
  “外门秩序比从前好管,酉时前散人这一条,小灶守得严。弟子下山有固定去处,总比私下乱跑稳。”
  膳堂采买管事也说道:“边料互换这事不错,以前灵蔬根、碎米粉常不好处理,如今小灶能用,膳堂也省心。”
  最后轮到董大勺。
  “董师傅,小灶若常设,会不会影响膳堂?”
  铺里众人都看向他。
  董大勺仍板着脸,“膳堂管数百人吃饱,小灶管几张桌吃顺口,两边活不一样。”
  “所以?”
  “留着。”董大勺继续说道。
  “外门弟子吃小灶后,倒饭少了。有人在小灶吃到家里味道,回膳堂也不再只会骂。后厨杂役得了几回加餐,干活时有盼头。”
  “罗三碗做饭毛病多,但人还算实在。罗阿圆账管得细,细得烦人,可正因为烦人,才没出大错。”
  “董师傅夸人真绕。”罗三碗满脸笑意。
  “我可以收回。”
  “不必,不必。”
  严启看完所有册子,合上账。
  这三个月来,小灶经历过开张的混乱,家书的热闹,方子墙的拥挤,百味日的忙乱。
  到了此刻,那些灶火、笑声、账页和信纸,全都压在严启手边的几本册子里。
  “按庶务堂查验,山门小灶试行合格。”
  赵元嘴巴一张,差点喊出声,被秦执事盯住,硬生生憋回去。
  “我会向宗主呈报,建议将山门小灶列为常设。此铺仍归庶务堂管,每月查账一次。”
  “罗三碗登记为山门厨户,罗阿圆登记为小灶掌柜,负责账目和规矩。孟青禾兼任誊录,酬钱由小灶和庶务堂各出一半。”
  掌柜二字平日大家叫着玩,如今从严启口中说出来,便成了正式名目。
  “多谢严执事。”罗三碗忽然抬手抹了一下脸。
  “先别谢,宗主批文下来前,仍按试行办。”
  “是。”
  “不过,你们可以准备常设租额和下月账册格式了。”
  这句话一出,铺里压住的喜意终于散开。
  “留下了!”赵元第一个没忍住。
  秦执事咳了一声。
  赵元马上改口:“等宗主批文。”
  小白被这气氛感染,叼着自己的铜钱袋跳到柜台上,把剩下两文全推给罗阿圆。
  罗阿圆低头看它,“又赠?”
  小白点头。
  严启等人走后,小灶真正热闹起来。
  消息很快传到外门,有人从练功场跑下山,问是不是真的。
  罗阿圆一遍遍纠正,说只是庶务堂建议常设,宗主批文尚未下来。
  可越纠正,大家越高兴。
  董大勺回膳堂时,后厨杂役围上来问,“留了?”
  “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留了。”
  “你们少乱传。”
  半个时辰后,膳堂后厨已经知道小灶要常设。
  傍晚时,云虚子的批文到了。
  山门小灶试行三月,账目清楚,庶务有益,准予常设。归庶务堂管辖,每月查账。厨户罗三碗、掌柜罗阿圆登记在册。归山集百味日可每月一次,须报备。
  罗阿圆看了很久。
  从前她只是罗三碗的女儿,跟着父亲摆摊、算账、搬东西。
  山门小灶开张时,许多人还把她当作“那个会算钱的小姑娘”。
  如今名字被写在宗门批文里,和这间铺子绑在了一起。
  罗三碗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阿圆,爹说得没错吧,你是个好掌柜。”
  “以后账更多了。”
  “那就慢慢算。”
  晚上的饭做得很简单。
  老黄茶摊送来清茶,针线摊老妇送来几只布袋,粗布铺伙计把门口破布帘换成了新的,说算贺礼。
  罗阿圆都记了来物簿,只是比平日写得慢些。
  小白分到一小角米糕,又得了一点芋头饭,心满意足地趴在桌边。
  赵元举着碗,想说几句豪气话,“今日小灶……”
  罗阿圆看他。
  “饭很好吃。”赵元改得朴实。
  罗三碗站在灶边,看着满铺的人,又想起破庙里那半碗热粥。
  热气绕了许多年,终于在归元宗山门外,变成了这一锅又一锅饭。
  他举起勺子,敲了敲锅沿,“今日我说一句。”
  “小灶能留下靠大家照应,往后灶还在,饭就尽量热着。手头紧的按规矩抵饭,想家的就写信。家里有好方子,也带来试。”
  赵元等了等,“没了?”
  “没了。”
  “罗掌柜,你这也太短了。”
  罗阿圆站在柜台后,低头写下今日最后一笔。
  小灶常设,晚食同贺。
  饭热,人归。
  写完后,她盯着最后四个字,想了想还是没有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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