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你,害怕吗
裴珩陪同在沈卿云身侧,低声向她说明。
“这里便是官府划定的隔离区域。像这些皮肤溃烂严重,创口已经无法用绷带裹覆的人,大夫都说多半是回天乏术。”
说话之时,裴珩的目光一刻没有离开沈卿云。
他知道沈卿云对医术上心,就怕她一时心急,不顾安危直接凑到病患跟前。
沈卿云的视线扫过棚下一个个奄奄待毙的百姓,这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摆在眼前。
她道:“我既然来了,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裴珩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声问道:“你,害怕吗?”
“嗯?”
沈卿云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的看向裴珩。
因为面罩的缘故,并不能看见沈卿云勾起的唇角,可裴珩却看见了沈卿云的眼睛在笑。
“大人以为,这般场面便能吓住我?我从前见过比这还要惨烈数倍的伤势,见得多了。”
她语气虽轻狂,却说得笃定干脆,不见半分虚言。
裴珩眉宇微蹙,心中生出了几分诧异。
沈卿云不是被沈家养在乡下吗?怎么会见过跟惨烈的伤势?
就在这时,不远处陡然炸开一阵凄厉的尖叫与嘶吼,痛呼之声刺破隔离区沉闷的空气。
沈卿云神色一敛,当即快步循声赶过去。
只见几名大夫正按住一名病患,手中端着粗陶碗,将凛冽的白酒直接倾倒在那人溃烂的疮口之上。
烈酒浇上破损皮肉,那病患浑身剧烈挣扎,痛得浑身痉挛,嘶吼声撕心裂肺。
周围数名病患看着这一幕,个个面露惧色。
裴珩紧随她身后赶至,解释道:“营中的大夫没有像你那般能做出够麻痹痛觉的秘药,只能取烈酒敷于疮上,能够暂且压住腐肉蔓延。”
沈卿云望着那人痛到几乎昏厥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烈酒直接浇在血肉破口之上,岂不是要活活疼死人。”
裴珩一叹,“总比好过疮口腐坏,丢了性命好。”
话音落下,他抬眼望向一侧的草棚。
“对了,昨日你在街上救下的那名女子,受伤的溃烂不深,便安置在此处。”
“行,那我先从她入手!”
沈卿云理了理身上的防护外袍,已然迫不及待。
才不过一日不见,那女子早已不复当日街市之上的模样,头发散乱成一片。
且她的双手竟被吊了起来。
“神医!云神医,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
她一看见沈卿云到来,眼中骤然燃起求生的光亮,身体奋力往前挣,口中不住发出凄厉的呼喊。
沈卿云问向旁边的大夫。
“已经明确诊断她出现‘瘟疫’的情况了?”
大夫见这蒙面女子是裴珩亲自带来的,又听这女子喊着“神医”,当即就认定眼前这位便是裴大人请来的名医,立刻回话道:“是的,姑娘,我们已经确诊了。”
说罢又厉声警告棚内的女子。
“你既知这是裴大人请来的神医,就不要再拼命挣扑了,若是病气过给她,便是谁也救不了。”
听见这话,女子不敢再胡乱挣扎,绳索勒得她腕间生疼,只能顺着力道重重跪伏下去。
“神医求求你,救救我,这太痛苦了。”
沈卿云走进一看,女子的手腕被绳索吊住,整条臂膀完完全全展露在外。
只见她小臂之上,冒出了一小片黄豆大小的脓包,颗颗鼓起,顶端泛着发白的脓头,似乎下一刻就要破裂。
沈卿云下意识想抓她的手再仔细瞧瞧,裴珩却拦住了她。
“不可。若是沾染上那些脓包里的浓汁,也会染上此病。”
沈卿云点头,她知道,她昨夜在卷案上看到记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目光又落在那一片脓包上,语气冷静笃定。
“我手上并无破口。只要皮肉完好,即便沾上这些汁液,被侵染的可能极小。”
说罢,她问向那女子。
“你身上是什么感受,一一说给我听。”
女子颤着声道:“神医,我痒……钻着心窝子的痒,痒完又是钻骨的疼。可是大夫们都说万万不能抓挠。一旦抓破了,这些毒疮便会往周身四处疯长。神医,我实在熬不住了,求您救救我。”
她手腕被绳索高高悬起,连抬手挠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拼命扭动肩头,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痒意,眼底满是绝望与渴求。
沈卿云当机立断,指尖精准的落在女子颈侧一处穴位上。
只听女子一声微弱的呜咽戛然而止,方才还不停挣动的身躯骤然一软,浑身力气仿佛被渐渐抽离,最终双目一闭,直直昏晕厥了过去。
这有点眼熟啊……
裴珩看着这一幕,脖上隐隐幻痛。
沈卿云两次从他手中逃跑,用的就是这招……
“把绳索松开,将她放下来。”
大夫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解开捆缚在木柱上的粗绳,将昏死过去的女子平稳安置在干草铺就的地面之上。
沈卿云抓起她的手臂,认真的观察那一片疮面。
她见过的疑难杂症不在少数,像眼前这般症候,与其说难,不若说处处透着蹊跷。
若是寻常时疫瘟毒,多半先是发热咳喘,周身乏力,再慢慢生出疮疡。
可此人先生出脓疮,等脓疮破裂后,才会开始发烧,最后不治而亡。
这倒不像是瘟疫,而是……
心念至此,沈卿云小心翼翼伸出指腹,轻轻抚过鼓起的脓包外壁,力道极轻,没有去戳破脓头,细细感受皮下肿块的软硬。
“情况如何?”
裴珩见她这般,不由得紧张。
沈卿云看了他一眼,不好回复他,只吩咐一旁的大夫。
“取银针,还有一枚细锋砭针,再备上洁净的棉帛与滤过的烈酒来。”
大夫闻言不敢耽搁,匆匆取来一应器具。
沈卿云竟是主动刺破那些脓包,将那些脓液全都挤得干干净净。
“这些脓包内里的脓液,堵在皮肉之下,若是任由它自行溃破,脓液流遍肌肤,就会加重病情。只有先将内里淤积的脓液引出来,才能遏制疮面继续恶化。”
大夫听着这话,反驳道:“可是姑娘,此前我们也不是没有试过,见脓包隆起,也曾拿刀剪尝试割除疮肿。可割去一层,没过几日,周边皮肉又复生出新的脓包,反反复复,半点不见好转,反倒越治越重。”
沈卿云垂眸,手中的动作又快又稳,接着道:“这些脓包,仅仅只是浮于皮肉之外的表象。真正症结,是藏在肌理深处的脓液没有清涤干净,余浊滞留不散,自然就会源源不断催生出新的疮肿。”
大夫听闻此言,又见沈卿云手法老道,心底当即生出几分敬佩。
腥黄的浊汁顺着创面缓缓淌出,沈卿云取洁净棉帛,及时拭去外流的脓水,不多时,小臂上一片鼓起的脓包便尽数处置完毕。
大夫忍不住问道:“姑娘,这般处置完毕,便是好了吗?”
沈卿云摇了摇头。
“不,还需要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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