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再陪我一会儿吧……
二人的距离已然近得过分。
沈卿云看着手背上的那滴汗珠，忍不住抬眸时，纤长的睫羽竟轻轻的扫过裴珩的下颌线。
裴寂呼吸轻轻一顿，目光依旧紧紧的落在眼前的人身上。
往日清浅的眸色里此刻蒙上一层痛楚晕开的薄雾，眸底似乎还藏着别的难以言说的情愫。
尤其是看见沈卿云眼尾沾上的几滴血，他想要抬手抹去，却有些做不了。
二人四目相对，沈卿云看着裴珩满面冷汗、唇色惨白的模样，心口莫名一紧。
但她来不及多想，裴珩的心口处涌出的血液比之前要更加深沉。
是沾了毒素的心头血！
“再忍忍，我马上取血！”
沈卿云收敛心绪，将流淌出的心头血引入碗中。
很快，碗内的血一点点累积，堪堪凑够半碗。
“好了！我马上替你包扎。”
沈卿云心中一松，即刻收刀，将那半碗血先放在一旁，连忙抓来备好的止血散和绷带。
可还未等她动手，肩上骤然一沉。
“裴珩！”
沈卿云吓了一跳，指尖连忙去探他的脉搏。
“无妨……”
裴珩已然力竭，下颌抵着沈卿云的肩头时，口齿被药包阻碍，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连拂在沈卿云耳边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透着剧痛过后的虚软。
沈卿云心底阵阵后怕，这取心头血的法子还是太过凶险了。
换作寻常人，就算有她配置的药包麻痹神经，可这般直逼心脉的创伤，也会早就痛得晕厥过去。
也就只有裴珩，凭着过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扛到了此刻。
沈卿云越想，手里止血的动作越快，甚至带着自己未觉察的一丝慌乱。
药粉落在撕裂的皮肉上时，裴珩的肩背几不可察的颤了一颤，却依旧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埋向沈卿云的颈窝更深，呼吸也愈发紊乱。
“疼不疼？”
其实是很疼的。
沈卿云忍不住问道，可她明明知道答案，可心底却泛起一阵异样的波澜。
从前她行医问诊，对待病患向来冷静自持。只专注于自己施针用药，不出一丝差错，即便知道伤患会疼，她也是一颗平常心去对待。
可唯独面对裴珩，沈卿云后悔自己怎么就不想一些更保险的办法？
裴珩口中的药包似乎要咬不住了，索性松了口回答道：“不疼。你、别慌……”
后面一句话竟是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慌？
沈卿云手上的动作一顿，又连忙继续。
她才不承认，小声嘟囔道：“你一个害怕吃药苦的人，居然不怕痛？你在哄我呢。”
沈卿云轻轻一叹，又换了一个问题问道：“那你感觉如何？”
“感觉……身子、有点飘……”
裴珩眼睑半垂，意识已经有些发虚，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加上心脉受创，气血大量耗损，才会生出这般虚浮眩晕之感。”
沈卿云向他解释道，心中更多的是惊讶裴珩的身体素质，居然到现在都还能回应她的话。
她撑着肩膀上的人，加快了手中缠绷带的速度，一圈圈将心口的创伤缠得规整妥帖。
“这伤可不是短短几日就能养好的。这几日你要好好躺着，不可以劳神动气，我会给你开个方子，补血养气。”
沈卿云开始碎碎念各种注意事项，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微微侧头，脸颊碰了一下蹭在她肩上的人，加重了几分语气。
“裴行之，你这次不许不听医嘱，也不许不喝药！”
她之前给裴珩开过一次方子，药都抓好包好，就摆在桌上，这人硬是不喝。
肩头上的人没有吭声，给沈卿云感觉像是不爱喝药的孩子在闹性子。
她轻轻一叹，忍不住哄道：“我会在药里多添甘草，缓解汤药的苦涩。”
肩上的人似乎轻轻的蹭了她一下。
幼稚！
沈卿云想道，可心里却莫名的一软。
待绷带最后一圈牢牢系好，裴珩心上的伤包扎得整整齐齐。
沈卿云本该将人扶开，可裴珩依旧沉沉的靠在她肩头，浑身的重量尽数压过来，没有半分要挪开的意思。
也许是他不想？还是没力气？
沈卿云想着，也没有伸手推开，就这么任由他靠着。
二人忽然谁也没有说话。
屋内沉水香袅袅浮动，还混着一股散不去的血气。
裴珩的呼吸原本还带着痛楚带来的急促，这会慢慢放浅了许多。
沈卿云看向熏炉，知道里头的药效开始发作了。
她有私心，今日给裴珩取完心头血后，她便要离开，但还是怕裴珩阻拦，所以在熏香里添了点东西。
裴珩轻轻的阖上眼，声音轻得如同一缕云烟。
“再陪我一会儿吧……”
往日里那个矜贵自持、万事从容的人，这话里竟透出几分脆弱的请求，怪可怜的。
沈卿云本来想说“以后又不是不见了”，但还是把这话咽下，要不然显得她怪没情商的。
“嗯，睡吧。”
她抬手，轻轻的抱住裴珩的后背，又主动的凑上前几分，尽量调整姿势，好让裴珩更舒服的靠在自己身上。
没过多久，落在她颈侧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沈卿云心里清楚，裴珩已经沉沉睡下了。
她想把人放在榻上好好歇息，可裴珩身躯沉实，她力气有限，又怕稍一挪动拉扯到他的伤口。
正为难间，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卿云抬眼望过去，只见一道黑影悄然立在门边。
这人她并不陌生，从前在裴珩身边见过几次，应是他的贴身侍卫。
“小九见过沈二小姐。”
来人自报了身份。
沈卿云松了口气，连忙招呼道：“小九是吧，你过来，帮我把你主子安置到榻上，小心些，不要碰到他的伤。”
小九应声上前，动作轻缓利落，帮沈卿云把裴珩放于锦榻上。
裴珩昏睡之中只是眉头微蹙，却没有转醒。
沈卿云站在榻边，又打量向身边这位侍卫。
眉目生得也是俊俏，一身劲装，带着利落的少年气息。
她道：“你既然是裴珩身边的近卫，那这几日务必好生看顾着他，一定要盯紧他喝药，你主子要是怕苦，就多给他准备点蜜饯糖果之类。”
啊？大人怕苦？
小九面上似有些茫然，还不等他说话，沈卿云便转身去了外间。
小九连忙追上前道：“沈二小姐你要走了吧？大人昨日吩咐过我，要我送二小姐回去。”
“我是要走，但也没那么着急。”
沈卿云端起案上那半碗血，还带着一丝温热。
“这心头血才刚取出来，我还得趁着血样新鲜，查验研究一番。”
说完，她又回头望向裴珩的方向，心道着裴珩这毒怕是有点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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