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琉璃管

锦鸡峰的坡道尚可，可越往上，石阶越窄越陡，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挪。

行至半山腰，树影里忽然闪出个人影……守哨的汉子斜倚在石墩上，左颊鼓起个拳头大的脓包，针线歪斜地缝在皮肉上，随呼吸微微抽动。

陆千秋身形一矮，缩进岩缝。

那人没往这边瞧，只时不时拨弄长枪杆，眼神飘忽。

陆千秋屏息估量：招式生、步子虚，但枪尖寒光刺眼，一抖就是三尺长的活路。

硬闯？枪响必惊动寨中耳目。

绕？左右皆是断崖，唯有一条栈道悬在峭壁边……那汉子正守着道口。

他慢慢松开握拐的手，指尖蹭过杖身一道旧刻痕。

陆千秋扫了一眼地势，见左侧斜岔出一条小径，估摸能绕过前头那处岗哨。

他踏上小路，脚下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外侧便是陡崖，稍一失足，便直坠下去。

他贴着山壁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朝着寨子方向一点点靠近。

走了一程，岗哨果然被甩在身后。他继续往前，不多时，寨门已清晰可见。

两扇厚木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名守卫，手里横着长刀，刀刃泛着冷光。

陆千秋伏在坡后，琢磨怎么混进去。他俯身拾起几块碎石，朝远处林子里接连掷去……

“啪、啪”两声脆响。

两个守卫齐齐转头望过去，眯眼盯了半晌，没见人影，又慢慢回身，重新站定。

陆千秋趁这空当，猫腰疾行，悄无声息地摸到离寨门二十步开外。

忽然拔腿猛冲！

脚步声一响，两名守卫倏然回头。刀光一闪，双双劈来。

陆千秋侧身避过第一刀，抬臂格住第二刀，刀刃刮过小臂衣袖，嘶啦一声裂开。

他手腕一沉，借力反推，将左侧那人震得踉跄后退；紧接着左脚蹬地旋身，一记肘击撞上右侧守卫胸口……那人闷哼一声，仰面跌倒，手里的刀飞出去老远。

就在这当口，一道赤影从寨门内疾掠而出。

那人满头红发如焰，半张脸覆着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只灰白瞳仁和半截嘴角，神情僵硬得不像活人。双手中各握一柄三股钢叉，叉尖寒光跳动。

话也不说一句，双叉一错，直取陆千秋咽喉与心口。

陆千秋不敢托大，丹田一提，易筋经真气自脊而起，瞬息贯满四肢百骸。他右拳迎上，拳风裹着沉劲撞上钢叉……

“铛！”一声震耳锐响。

红发男子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寨墙边一块青岩上。

岩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身子一弹，又软软滑落，喉头滚出一声钝响。

可下一息，他竟撑着双叉，一寸一寸支起上身，膝盖离地，腰背挺直，像具被人牵线扯起的木偶。

陆千秋瞳孔微缩。

这人身上……没有活人气。

他目光一扫，抄起地上一根断枝，拇指抵住枝端，剑指一凝，五岳剑法的起手式已成。

木枝在他掌中嗡鸣轻颤，忽刺左目，忽点喉结，忽挑膝弯……招招不离死穴。

红发男子虽悍勇，动作却滞涩如锈轴转动，几次挥叉都被陆千秋以毫厘之差避开，反被逼得步步后退。

最后一式“岱宗如何”，木枝如电，精准钉入他颈侧天鼎穴。

那人浑身一僵，双叉脱手，“哐啷”落地，整个人钉在原地，连眼皮都不再眨一下。

陆千秋刚收势，寨门内已涌出七八条身影，手持朴刀，奔得最快的那个已扑到跟前。

陆千秋右脚一勾一踹，那人收不住势，翻着跟头跌下崖沿，惨叫戛然而止。

其余人刹住脚步，围而不进，刀尖微微发颤。

陆千秋没再动，只伸手按上红发男子腕脉。

指尖内力轻探，顺着经络缓缓游走……

不对。

这人身上的经脉走向，分明是两套不同路径硬生生拼接而成：一条属阳明，一条属少阴，交汇处筋肉扭曲如绞索，血流滞涩，毫无生气。

他收回手，喉结动了动。

锦鸡山寨……到底在炼什么？

身后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

陆千秋转身，见几间石屋门窗半开，里头摆着铜罐、琉璃管、盛着暗红液体的陶瓮；另几间则钉着粗木栅，蜷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脸上全是淤青和干涸血痂。

他快步穿过院场，忽听东边厢房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冲进去，三个护卫正按着个瘦高汉子往铁架上捆，其中一人手执火钳，钳尖烧得通红。

陆千秋跃步上前，掌缘切在为首那人颈侧，那人应声软倒；第二人刚抡起棍子，已被他夺棍反砸，额角开花，瘫跪在地；第三人转身要逃，被一脚踹中小腹，蜷成虾米，呕出一口酸水。

那汉子咳着血喘气，抬头看清陆千秋面容，嘴唇哆嗦：“大侠……快走！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

“李光在哪？”陆千秋蹲下身，扶他靠墙坐稳。

汉子摇头，喉咙里咯咯作响：“……没见着……只听说他在后山药窖……”话没说完，又呛出一口血沫。

陆千秋点点头：“躲好。”

汉子攥了攥他手腕，转身爬进角落草堆，再没出声。

陆千秋刚起身，头顶骤然一暗……

一张灰褐色巨网兜头罩下，网丝细韧如钢，勒进皮肉也不断。他双臂一振想挣，网却越收越紧，仿佛活物缠身。

他盘膝坐下，静气凝神，手指在网绳上反复摩挲，辨其质地、韧度、结扣走势。

未及细想，五条魁梧身影从廊柱后闪出。

人人戴青铜面甲，身高逾丈，肩宽臂粗，手中长矛矛尖吞吐幽蓝……像是浸过毒。

陆千秋抄起脚边半截枣木棍，横在胸前。

五杆长矛齐搠而来，破风声尖利刺耳。

他棍尖点中第一杆矛头，借力拧身，棍尾扫中第二人胫骨……那人惨叫跪倒；第三杆矛擦耳而过，他顺势矮身，木棍横扫下盘，第四人应声扑地。

可网绳勒得更深了。

他右肩一沉，左膝微屈，棍势略滞……就是这一瞬迟疑，第五杆矛已抵住他小腹。

矛尖未刺，寒意却已透衣入肤。

陆千秋一边缠斗，一边想扯开那张密不透风的网。眼看招式被逼得越来越窄，身后忽又响起脚步声。

他心头一沉……又来人了。

危急关头，他没多想，攥着那张撕不开的网，纵身朝山涧跃下。

风在耳畔撕扯，身子直坠而下。

红甲男子几步抢到崖边，目光钉在陆千秋落下的位置，只问一句：“人没了？”

旁人摇头：“没见尸。”

红甲男子当即挥手：“下去查。”

可陆千秋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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